“她把东西还给我了。”我喃喃。
“什么?”苏婉问。
“骨簪。”我伸手入怀,果然摸到一枚冰凉硬物。那是一支乌黑如墨的簪子,簪头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,羽翼纤毫毕现,触手生寒。
苏婉脸色微变:“这是……玄凰骨簪?传说中能镇万魂、引幽冥的圣器?”
“圣器谈不上。”沈照淡淡道,“不过是执灯使的信物罢了。真正厉害的,是簪中封存的‘凰火令’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凰火令——正是父亲临终前托人带回的遗物之一,可惜早已碎成粉末,随葬入土。如今竟在骨簪中重现?
“赵九渊要的,恐怕就是这个。”沈照望向远方,“他布引魂阵,不是为了召鬼,而是为了唤醒沉睡百年的玄凰遗脉。一旦他集齐三件信物——骨簪、界引砖、黑骑令火,便能重启‘九渊归墟阵’,逆转生死界限。”
“那岂不是能让人死而复生?”朱小福眼睛一亮。
“蠢!”阿蛮啐了一口,“阴阳颠倒,死人复生,活人就得替死!到时候苍梧岭下万骨爬出,第一个啃的就是你这身肥肉!”
朱小福顿时缩脖子:“那我还是继续活着吧……”
我握紧骨簪,心中却浮起一个念头:若真能逆转生死……母亲当年是否还有救?
但这个念头刚起,胸口便一阵刺痛,似有冷焰反噬。我咬牙压下杂念,抬头道:“不管赵九渊想干什么,我们都得赶在他之前找到另外两件信物。”
“另外两件?”苏婉一愣,“除了界引砖和骨簪,还有?”
“黑骑令火在我体内。”我苦笑,“但第三件……凰隐没说。”
沈照却忽然开口:“第三件,是‘镜心莲’。”
众人齐齐看向她。
她神色平静,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事:“玄凰司有三宝:骨簪引魂,界砖定界,镜心莲照心。唯有三者齐聚,方能开启归墟之门——或封印它。”
“镜心莲……”苏婉皱眉,“那不是早已绝迹的灵药?传说只生于极阴之地,千年开一次花,花开即枯。”
“不错。”沈照点头,“但它就在苍梧岭深处——‘忘川潭’底。”
阿蛮倒吸一口冷气:“忘川潭?那地方连鸟都不敢飞过!去年有个采药人误入,出来时头发全白,三天后疯了,见人就喊‘水里有眼睛’!”
“所以,我们得小心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将骨簪收入贴身暗袋,“但必须去。”
众人沉默片刻。
朱小福忽然举起手:“那个……我能不能提个建议?”
“说。”阿蛮没好气。
“既然现在天快亮了,不如先找个安全地方歇脚?我腿还在抖,肚子也饿了……而且——”他指了指自己怀里掉出来的桂花糕,“甜食已经吃完了,再不吃点正经饭,我怕我撑不到忘川潭就得先饿死。”
这话虽怂,却说得实在。我看了看天色,东方已泛鱼肚白,晨雾渐起,确实不宜夜行。
“好。”我点头,“先找地方休整,天亮后再议。”
苏婉立刻从包袱里翻出干粮和水囊,又拿出一个小瓷瓶:“这是安神汤,每人喝一口,能驱邪宁心。”
朱小福接过水囊,咕咚灌了一大口,抹嘴道:“苏姑娘,你是不是偷偷学了厨艺?怎么连药都带甜味儿?”
苏婉脸一红:“少废话,赶紧吃!”
我们寻了处背风的岩洞,生起一小堆火。火光跳跃间,我靠在石壁上,望着洞外渐渐明亮的天色,心中却难安宁。
火堆噼啪作响,朱小福缩在角落里,一边啃干粮一边嘀咕:“这地方阴森森的,连虫子都不叫……该不会真有妖吧?”
阿蛮嗤笑一声,把弓横在膝上,手指轻轻摩挲着弓弦:“你要是怕,就别跟着来。我们又没拿绳子拴你。”
“我这不是为了苍生嘛!”朱小福梗着脖子,“再说了,你们谁懂符咒?谁会封印妖域裂缝?还不是得靠我!”
“行行行,靠你。”阿蛮翻了个白眼,转头看向我,“厉哥,你说那镜心莲真在冰莲池?地图上可没标这么细。”
我点头:“凰隐不会骗我。她说第三件信物藏在‘寒潭不冻处’,只有冰莲池符合。”
苏婉忽然插话:“可冰莲池……不是早就荒废了吗?二十年前一场大疫,整村人一夜暴毙,朝廷封了路,说是地脉被妖气污染。”
“所以才没人去。”我站起身,拍掉衣摆上的灰,“越是没人去的地方,越可能藏着东西。”
朱小福猛地跳起来:“等等!你们不会现在就要走吧?天刚蒙蒙亮,我还没睡够——”
“你睡了一路。”阿蛮拎起他的后领,“再磨蹭,我就把你绑在树上喂乌鸦。”
我们收拾好行装,沿着山脊往北走。晨雾未散,林间湿气重得能拧出水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眼前豁然出现一片冰湖——湖面结着薄冰,却不见一丝雪,四周枯树如骨,静得诡异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我压低声音。
苏婉蹲下身,指尖轻触湖边泥土,皱眉:“土里有寒毒残留……但奇怪,这毒不是妖气,倒像是某种禁制。”
“禁制?”朱小福立刻掏出一张黄符贴在自己脑门上,“是不是有阵法?快让我看看!”
他手忙脚乱地翻包袱,结果掏出个油纸包,里面竟是半块芝麻糖。阿蛮一脚踢过去:“吃你的糖去!”
就在这时,湖心“咔”地一声轻响。
冰面裂开一道细缝,幽蓝光芒从中透出。紧接着,一朵半透明的莲花缓缓浮起,花瓣如冰雕琢,中心一点赤红,像颗跳动的心脏。
“镜心莲!”苏婉惊呼。
我正要上前,却被她一把拉住:“别动!你看莲下——”
我眯眼细看,只见莲茎之下,竟缠着无数细如发丝的黑线,直通湖底。那些线微微颤动,仿佛活物。
“是缚灵丝。”我沉声道,“有人用它锁住了镜心莲,防止被人取走。”
“赵九渊的人?”阿蛮搭箭上弦,警惕四顾。
“未必。”我盯着那朵莲,“这手法……像是玄凰司的旧术。”
话音未落,湖面突然剧烈晃动。冰层大片碎裂,一个身影从水中缓缓升起——白衣胜雪,长发如瀑,面容清冷如月。她手中托着一盏青铜古灯,灯焰幽蓝。
“谁准你们擅闯冰莲池?”女子声音清冽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朱小福腿一软,差点跪下:“娘、娘娘饶命!我们只是路过……”
“你是玄凰司的人?”我盯着她手中的灯。
女子目光落在我腰间的黑骑令上,眼神微动:“黑骑令火……你还活着?”
我心头一震:“你认识我父亲?”
她沉默片刻,忽然抬手一挥,湖面冰层重新凝结,镜心莲缓缓沉入水中。“想要镜心莲,先过我这一关。”
话音刚落,她手中古灯一转,三道冰刃凭空凝成,直射而来!
“小心!”阿蛮箭已离弦,精准击碎其中一道。我拔刀格挡,刀锋与冰刃相撞,寒气直透骨髓。
苏婉迅速撒出一把药粉,空气中顿时弥漫淡淡清香。“这是镇魂散,能阻断法器感应!”她喊道。
果然,那女子动作一滞,眉头紧蹙:“你竟能破我灯引之术?”
“不是破,是干扰。”苏婉咬唇,“前辈,我们不是敌人。赵九渊要重启九渊归墟阵,若让他集齐三件信物,生死界限将崩,人间成炼狱!”
女子眼神闪烁,似在权衡。忽然,她手腕一翻,古灯熄灭。
“……你说的赵九渊,可是左眼有赤纹,右袖藏骨笛的那个?”
“正是!”我点头。
她脸色骤变:“他已来过此处,试图强夺镜心莲,被我以玄凰灯逼退。但他留下一句话——‘待黑骑令火自投罗网’。”
我心头一沉:赵九渊早算准我会来。
女子深深看了我一眼:“你父亲当年为护此莲,自断一臂。如今你既承其志,镜心莲……可予你。但需通过认主试炼。”
“什么试炼?”
她指向湖心:“跳下去。若你心中无贪、无惧、无妄念,莲自随你。”
朱小福急了:“这湖底下寒毒蚀骨,人下去非死即残啊!”
我没说话,脱掉外袍,只留内衬。
“厉哥!”阿蛮想拦。
我摇头:“这是我必须走的路。”
深吸一口气,我纵身跃入冰湖。
刺骨寒意瞬间席卷全身,仿佛千万根针扎进骨髓。湖底漆黑一片,唯有镜心莲散发微光。我朝它游去,意识却开始模糊……
恍惚间,耳边响起父亲的声音:“锋儿,斩妖易,守心难。”
我咬破舌尖,强撑清醒。伸手触碰莲茎——
刹那间,整片湖水沸腾般翻涌,镜心莲化作一道流光,没入我掌心。
湖面之上,众人只见一道赤光冲天而起。
我破水而出,浑身湿透,掌心多了一枚冰晶般的印记。
白衣女子微微颔首:“镜心莲认主。你果然是厉家血脉。”
湖面重归平静,冰层悄然弥合,仿佛刚才那场试炼从未发生。我站在岸边,掌心的印记微微发烫,如一枚嵌入血肉的寒玉,隐隐与心跳同频。
白衣女子收起青铜古灯,袖袍轻拂,湖畔枯树竟悄然抽出几缕嫩芽,虽细弱,却透出一丝生机。“玄凰司已散二十年,”她声音低了些,“你父亲当年为封九渊归墟阵眼,自断右臂,以血祭莲,才换来这方寸安宁。如今赵九渊卷土重来……怕是地脉早已松动。”
苏婉上前一步,语气恭敬:“前辈可愿随我们同行?若赵九渊真集齐三件信物,单凭镜心莲,未必能镇住归墟之门。”
女子目光掠过我们四人,最终落在我身上:“我名白蘅,曾是你父亲麾下第七执灯使。玄凰司覆灭那夜,我奉命守此冰莲池,不得擅离——除非黑骑令火再现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轻点眉心,“如今令主归来,我自当随行。但有一事须先言明:镜心莲虽认主,却未完全觉醒。若你心志动摇,莲力反噬,轻则经脉冻结,重则魂魄碎裂。”
朱小福缩了缩脖子,小声嘀咕:“这不比吃糖难多了……”
阿蛮瞪他一眼,转而问我:“厉哥,接下来去哪儿?第三件信物既已到手,该去归墟旧址了吧?”
我摇头:“不急。赵九渊既然算准我会来冰莲池,必在归墟设伏。我们得先弄清他手中已有几件信物。”我望向白蘅,“前辈可知其余两件下落?”
白蘅眸光微凝:“第一件‘赤骨铃’,二十年前随你父亲一同沉入归墟裂缝;第二件‘青冥匣’,原藏于太虚观,但三年前观中一夜焚毁,匣子下落不明。”她略一迟疑,“不过……半月前,有流言说青冥匣现于南境‘雾隐城’,被一位盲眼琴师所得。”
“雾隐城?”苏婉蹙眉,“那是赵氏私领,戒备森严,外人难入。”
“正因如此,赵九渊才敢放消息出来。”我冷笑,“他在钓鱼。但若我们不去,他便会主动出击——不如将计就计。”
阿蛮摩挲着弓弦,眼中燃起战意:“那就去雾隐城。我倒要看看,那骨笛吹出来的,是不是人骨头做的调子。”
白蘅忽然抬手,掌心浮出一缕幽蓝火焰,轻轻一弹,没入我胸口。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体内残余寒气。“此乃灯焰余息,可护你三日不被寒毒侵扰,亦能遮掩镜心莲气息。”她转身走向湖心,白衣飘然如雪,“我在雾隐城外十里‘听松驿’等你们。若七日内未至,我便当你已死于妄念。”
话音未落,她身影已化作一道淡影,消散于晨雾之中。
朱小福望着空荡荡的湖面,咽了口唾沫:“这玄凰司的人……说话都这么吓人吗?”
我裹紧衣袍,望向南方天际。那里云层低垂,隐约有雷光闪动,似有风雨欲来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,“趁天还没黑,赶路。”
我话音刚落,阿蛮就“啪”地一巴掌拍在朱小福后脑勺上:“发什么愣?还不快收拾包袱!”
朱小福哎哟一声,手忙脚乱地把散落在冰面上的黄符往怀里塞,嘴里嘟囔:“我这不是被吓着了嘛……那白姑娘说话跟判官下帖似的,连个‘保重’都不说,直接‘当你已死’,这也太——”
“太真实了。”苏婉蹲在冰莲池边,用银针试了试残留的寒气,抬头冲我一笑,“厉大哥,你脸色还是不太好,灯焰虽护体,但镜心莲初认主,怕是会反噬心神。咱们得找个地方歇脚,我给你扎两针。”
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胸口那团幽蓝火焰确实在暖着经脉,可镜心莲却像块冰坨子,在丹田里沉甸甸地转着,时不时传来一阵刺骨寒意,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我的心窍。
“歇脚?”阿蛮叉腰,“这鬼地方除了冰就是雾,连个兔子窝都没有!要不——”她忽然眯起眼,拉弓搭箭,箭尖直指湖对岸一片枯芦苇丛,“那边有动静。”
我们立刻噤声。
芦苇簌簌晃动,一道黑影倏然掠出,快如鬼魅。但不是妖——是个披着破斗篷的小孩,约莫十岁上下,赤脚踩在冰上,手里攥着半截冻鱼,眼神惊恐地盯着我们。
“别射!”苏婉急忙喊。
阿蛮收箭,皱眉:“小乞丐?这冰莲池方圆百里没人烟,他怎么活下来的?”
小孩没说话,只是往后退,脚下一滑,差点摔倒。朱小福赶紧跑过去扶他,结果小孩猛地甩开他的手,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石头,朝我们扔来。
“小心!”我拔刀。
石头在半空炸开,竟化作一团腥臭黑雾,雾中隐约浮现出一张扭曲人脸,发出凄厉尖啸!
“阴傀石!”朱小福脸色煞白,“这是邪道‘血影门’的东西!这孩子被种了傀儡引!”
话音未落,那小孩双眼翻白,嘴角咧到耳根,喉咙里挤出沙哑笑声:“镜心莲……交出来……”
我心头一凛——他们怎么知道?
苏婉迅速掏出一枚青玉药丸塞进小孩嘴里,同时按住他后颈穴位。小孩浑身抽搐,黑雾渐渐消散,人也软倒下去。
“暂时压住了傀儡咒。”她喘了口气,“但他体内有‘蚀魂蛊’,若不及时拔除,三天内必成行尸。”
阿蛮啐了一口:“血影门的人真是阴魂不散!上次在青阳镇烧了他们三座尸坛,没想到在这儿又碰上。”
我低头看着昏迷的孩子,忽然想起什么——白蘅说镜心莲需心志坚定才能掌控。可若连一个无辜孩童都救不了,我这“坚定”又有何用?
“带上他。”我说。
朱小福瞪大眼:“带个定时爆符?万一他半夜跳起来咬我脖子怎么办?”
“那你今晚睡树上。”阿蛮冷笑,“正好让妖物尝尝你那身肥肉。”
“我哪胖了!”朱小福委屈地摸肚子,“这是辟谷丹吃多了胀气!”
苏婉忍俊不禁,轻轻一笑,随即又正色道:“厉大哥,镜心莲的气息虽被灯焰遮掩,但刚才阴傀石爆开时,可能已泄露一丝波动。血影门擅长追踪灵物,咱们得加快脚程。”
我点头,背起小孩。他轻得像片枯叶,骨头硌得我肩膀生疼。
刚走出几步,朱小福忽然“哎呀”一声,指着我背后:“厉哥!你影子……怎么多了一条?”
我猛地回头。
地上,我的影子旁边,果然多出一道模糊黑影,轮廓似人非人,正缓缓抬起手,指向南方——雾隐城的方向。
“魅影随行……”朱小福声音发抖,“传说只有被‘镜心莲’选中之人,才会引来‘影魇’附体。它不伤人,只引路……但也可能……吞噬宿主神智。”
我沉默片刻,低声问:“怎么驱?”
“驱不了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要么你把它炼成本命影仆,要么……它把你变成它的傀儡。”
阿蛮骂了句脏话,一把拽过朱小福:“少在这儿吓人!走!天黑前必须赶到山脚下的破庙!”
我们一行人加快脚步,踏着冰面朝山脚方向疾行。天色渐沉,雾气愈发浓重,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条被踩出的雪径,蜿蜒如蛇,引向未知。
那孩子在我背上昏睡不醒,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我偶尔低头看他一眼,他脸上还残留着黑气,眉心一点青紫,像是被人用指甲狠狠掐过。苏婉走在我身侧,时不时伸手搭他脉门,眉头越锁越紧。
“蚀魂蛊已入心络。”她低声说,“若无‘九转回阳草’,撑不过明日午时。”
“九转回阳草?”朱小福插嘴,“那不是只长在雾隐城南郊的‘枯骨崖’上吗?那儿可是血影门的老巢之一!”
“所以才要去雾隐城。”我语气平静,心里却翻涌不止。影魇附体、镜心莲反噬、血影门追踪……桩桩件件,都像一张无形大网,正悄然收紧。而我,不过是网中挣扎的飞蛾。
阿蛮走在最前头,弓弦始终绷紧,眼神锐利如鹰。她忽然停下脚步,抬手示意我们噤声。
前方林间,隐约传来木鱼声。
“咚、咚、咚……”
节奏缓慢,却异常清晰,穿透雾霭,直抵耳膜。这荒山野岭,怎会有僧人诵经?
苏婉低声道:“是‘净心木鱼’,佛门驱邪之器。但……不该出现在此处。”
我眯眼望去,只见林深处隐约有座破庙轮廓,檐角残破,瓦片零落,却有一盏油灯在窗内摇曳,映出一个佝偻身影。
“破庙到了。”阿蛮松了口气,“看来有人先我们一步。”
“未必是人。”朱小福缩了缩脖子,“说不定是借佛相掩妖形的‘伪僧’。”
“进去看看。”我说。
庙门虚掩,推开时发出“吱呀”一声,仿佛百年未启。屋内陈设简陋,一尊半塌的泥塑佛像斜倚墙角,香案上供着一碗清水,水面竟无一丝尘埃。木鱼搁在蒲团旁,余音未绝。
那佝偻身影缓缓转身——是个老和尚,须发皆白,袈裟破旧,但眼神清亮如泉。
“施主们来得正是时候。”他合十微笑,“老衲已备好热汤,可驱寒,亦可安神。”
阿蛮警惕地按住刀柄:“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?”
老和尚不答,只看向我背上的孩子,轻叹一声:“此子命悬一线,若再迟半个时辰,魂魄便散了。”
苏婉神色一动:“大师懂蛊术?”
“不懂。”老和尚摇头,“但老衲识得‘蚀魂蛊’的气息。三日前,有个穿黑袍的人在此歇脚,留下一缕残念,说若有人携镜心莲路过,便赠一味药。”
他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匣,打开后,里面静静躺着一株通体赤红的小草,叶如火焰,茎似龙筋——正是九转回阳草!
我心头一震,下意识摸向腰间灯焰。镜心莲在丹田微微一颤,似有所感。
“为何帮我们?”我问。
老和尚目光落在我脚下——那道模糊的影魇正悄然缩回我的影子里,仿佛畏惧什么。
“老衲不帮人,只渡影。”他淡淡道,“影魇既现,说明你已被‘镜渊’选中。而镜渊之下,万影归宗。老衲不过……守门之人罢了。”
话音未落,庙外忽起狂风,吹得门窗哗啦作响。远处传来狼嚎般的尖啸,夹杂着铁链拖地之声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朱小福脸色发白,“血影门的‘锁魂链’!”
老和尚却不慌不忙,将九转回阳草递给苏婉:“快,煎服。趁他们还未布阵。”
苏婉立刻动手,就着炉火煮药。阿蛮守在门口,箭已上弦。我将孩子轻轻放在蒲团上,握紧刀柄,盯着门外浓雾。
老和尚坐回蒲团,重新敲起木鱼。
“咚、咚、咚……”
每一声,都似敲在人心上。雾中的尖啸竟渐渐减弱,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压制。
木鱼声还在响,但雾里的动静却越来越不对劲。
“老和尚,你这木鱼……是不是漏气了?”朱小福缩在墙角,手里攥着一张黄符,抖得跟筛糠似的,“刚才还压得住,现在怎么又‘嘶——’起来了?”
我眯眼望向庙外。浓雾中隐约有黑影蠕动,像水底的水草被搅动,缠绕着、拉扯着,朝破庙缓缓逼近。那不是人影,是影魇——血影门豢养的阴傀所化,专噬魂魄,连骨头渣都不吐。
“别吵。”阿蛮低喝一声,弓弦绷得更紧,“再废话,我一箭把你嘴射穿。”
朱小福立马捂嘴,只敢用眼神疯狂示意:外面来了不止一波!
苏婉那边药已煎好,青烟袅袅,一股清苦中带着甜香的气息弥漫开来。她小心扶起孩子,喂他喝下。那孩子原本面色青灰,眼皮浮肿,此刻竟微微颤了颤睫毛,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。
“有效!”她眼睛一亮,转头对我喊,“厉大哥,他快醒了!”
我点点头,却没松懈。右手拇指悄然摩挲刀柄上那道裂痕——那是三年前皇城陷落那夜留下的。每当我感知到妖气逼近,这道裂痕就会隐隐发烫,仿佛血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。
果然,此刻它又热了起来。
“他们布阵了。”我沉声道。
话音刚落,庙外骤然响起铁链拖地的刺耳声,“哗啦——哗啦——”,如同地狱锁链拖拽亡魂。紧接着,一道阴冷笑声穿透浓雾:“老秃驴,交出九转回阳草,留你全尸。”
老和尚依旧闭目敲木鱼,只是这次,木鱼声忽然变了调——不再是“咚咚”,而是“叮、叮、叮”,清越如磬。
雾中黑影猛地一顿,似被无形之力钉住。
“咦?”一个陌生女声从雾里传来,带着几分讶异,“佛门‘镇魂磬音’?你不是普通游方僧……你是当年守藏经阁的慧明?”
老和尚终于睁眼,目光如古井无波:“施主认错人了。贫僧不过一介扫地僧,连名字都忘了。”
“呵。”那女子轻笑一声,“那就连名字一起烧干净吧。”
话音未落,庙外火光骤起!不是寻常火焰,而是幽绿色的鬼火,沿着地面蛇行而至,瞬间将破庙围住。火苗舔舐木墙,却不见燃烧,只留下焦黑痕迹,如同蚀骨之毒。
“糟了!”朱小福跳起来,“这是‘阴磷火’,沾身即焚魂!快撤!”
“撤个屁!”阿蛮怒骂,一箭射出。箭矢穿过鬼火,竟在半空炸开一团金光——她早把符纸缠在箭头上!
金光炸裂,鬼火为之一滞。
就在这时,那孩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一口黑血喷在苏婉衣襟上。苏婉顾不上擦,急切地按住他胸口:“脉象乱了!九转回阳草引动他体内封印,但蚀魂蛊还在反噬!”
我心头一紧。蚀魂蛊若与阴傀石共鸣,会唤醒宿主被封存的记忆——而那记忆,往往藏着致命秘密。
果然,孩子睁开眼,瞳孔竟是银灰色的。他盯着我,声音沙哑如老人:“厉……锋?你还没死?”
我浑身一震。
这声音……是我娘临死前最后一句呼唤。
“你……是谁?”我嗓音干涩。
孩子嘴角咧开,露出不属于孩童的诡笑:“你忘了?那夜冰莲池底,你亲手把我推下去的……哥哥。”
轰!
我脑中如遭雷击。冰莲池?我从未去过冰莲池!可为何心口剧痛,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线,正从池底拽着我的魂?
“厉大哥!”苏婉惊呼。
我踉跄一步,刀差点脱手。血脉深处那股灼热感猛然暴涨,几乎要冲破皮肉。
“别信他!”朱小福突然大喊,“那是影魇借孩子之口说话!真记忆不会这么突兀!”
阿蛮也察觉不对,迅速搭上第二支符箭:“小道士说得对!这娃眼神不对,瞳孔在变——他在被操控!”
老和尚这时缓缓起身,手中木鱼不知何时换成一串乌黑佛珠。他低声诵咒,佛珠一颗颗亮起微光。
“阿弥陀佛。既入此局,便该了此因果。”他看向我,“厉施主,你体内封印,本就源自冰莲池。今日,是时候面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