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骨鸣如鼓……”苏婉轻声念道,脸色愈发苍白,“它在呼吸。”
我掏出铜钱,竖瞳纹路竟自行渗出血丝,在月光下泛着幽光。铜钱忽然脱手飞出,悬于槐树正上方,缓缓旋转。每转一圈,地面便震一次,树根处裂开一道细缝,从中传出细微的呜咽声——像婴儿啼哭,又似孩童哀求。
“别靠近!”我一把拉住欲上前查看的朱小福,“那是愿胎在引诱活人靠近,好借体成形。”
话音未落,树影深处忽有窸窣声。一道瘦小身影从树后踉跄走出,衣衫褴褛,赤着双脚,脸上糊满泥污,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哥……”那孩子开口,声音稚嫩却沙哑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。
那张脸……与我幼时画像上的弟弟一模一样。
可厉家从未有过第三个孩子!族谱、祠堂牌位、父亲临终前的遗言……全都只提我和兄长。若真有第三子,为何无人知晓?
“别信!”苏婉猛地拽我胳膊,“愿胎能读人心,它在模仿你记忆中最痛的缺口!”
可那孩子已朝我奔来,跌跌撞撞,哭喊着:“哥!他们把我埋在树下,说只要等你回来,就能回家了……”
我脚步不由自主向前挪了一寸。
就在此刻,胸口破妄血脉骤然灼烧,眼前景象撕裂——那孩子身后,无数纸刀悬浮,每把刀上都写着一个孩子的名字,最后一个,赫然是“厉铮”。
厉铮……我的名字。
原来如此。
这不是我弟弟,而是以我之名、集百童之愿所养的邪婴。它要的不是认亲,是借我血脉完成最后的献祭,彻底化为人形。
“退后!”我咬破舌尖,强压心神,反手抽出腰间短刃,刀锋映着铜钱红光,直指那孩子眉心,“你不是厉家的人。”
那孩子笑容僵住,眼中泪光倏然转黑,嘴角咧至耳根:“可你心里……一直想要个弟弟啊。”
声音重叠,忽男忽女,忽老忽幼。
地面轰然塌陷,槐树根须如蛇群暴起,缠向我们脚踝。朱小福尖叫着甩出黄符,火光炸开,却只烧焦几根树须。阿蛮连射三箭,箭尖钉入树干,竟被树皮缓缓吞没。
“用愿文反制!”苏婉急喊,“它靠愿力维系,唯有断其愿源才能破!”
我猛然想起小豆子毁愿时那团灰烬——愿一旦焚毁,便不可逆。若此刻有人主动毁愿……
念头刚起,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“大人!”小豆子气喘吁吁跑来,手里攥着半截红绳,“我……我把生辰八字烧了!我不想当第七个!”
他掌心焦黑,显然刚用火燎过。那红绳是他娘留下的护身符,上面绣着他的生辰。
愿力一断,槐树剧烈颤抖,邪婴面容扭曲,发出凄厉尖啸。铜钱红光暴涨,将整棵树照得通体透亮——树心深处,蜷缩着一团血肉模糊的婴孩,脐带连着无数纸刀,刀尖滴落黑血。
“现在!”我暴喝一声,纵身跃起,短刃直刺树心。
短刃刺入槐树的刹那,整棵树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缝,黑血喷涌如泉。我被一股腥风掀得后仰,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形。
“哎哟我的老天爷!”朱小福一个跟头滚到篱笆边,手忙脚乱掏出黄符,“厉大哥你悠着点!这玩意儿沾上一滴,三天拉不出屎来!”
“闭嘴!”阿蛮搭弓拉弦,一支燃火箭“嗖”地钉进树干,火焰顺着黑血蔓延,噼啪作响。她咬牙低骂:“邪婴没出来?它缩哪儿去了?”
苏婉蹲在小豆子身边,迅速检查他掌心的灼伤,一边撕下衣角包扎,一边低声问:“除了烧红绳,你还做了什么?”
小豆子脸色惨白,却咧嘴一笑:“我还……尿了泡童子尿在灰上。”
朱小福一听,差点把符纸吞下去:“你——你这也算破愿?!”
“管用就行!”小豆子喘着气,“我娘说,童子尿辟邪,比道士画的符还灵!”
我心头一动。童子尿虽粗鄙,但纯阳未泄,确有破秽之效。难怪邪婴尖啸不止——愿力断了,又遭秽物污秽,它根基动摇。
就在这时,槐树轰然倒塌,树心那团血肉猛地膨胀,化作一道黑影窜出,直扑篱笆院角落的鸡窝!
“它要借畜生胎重生!”苏婉惊呼。
“鸡窝?”阿蛮一愣,“它想当只公鸡打鸣?”
“别贫!”我拔腿追去,黑影已钻进鸡笼。笼中母鸡扑腾尖叫,一只刚孵出的小鸡浑身发黑,眼珠血红,咯咯怪笑。
朱小福哆嗦着举符:“这、这咋办?总不能拿锅炖了吧?”
“炖你个头!”阿蛮箭已离弦,正中小黑鸡。可那鸡身一颤,竟化作黑烟散开,再聚形时,已附在一棵南瓜藤上,藤蔓疯长,眨眼缠住篱笆,结出三颗人面南瓜,齐声哭嚎。
“它在找活物寄生!”我沉声道,“必须逼它回原形!”
苏婉忽然从药囊里掏出一小瓶银粉:“这是我师父留下的‘返魂砂’,能逼邪祟显真身,但需活人气引——谁愿意含一口?”
“我来!”小豆子抢过瓶子就要喝。
“你刚毁愿,元气虚!”我拦住他,自己接过瓶子,仰头含了一撮。苦涩冰凉,喉头一紧,仿佛吞了块寒铁。
刹那间,我眼中世界变了色——南瓜藤上浮现出无数细如蛛丝的愿线,皆连向镇东方向。而那邪婴本体,竟藏在……我家旧宅的井底?
“原来如此。”我冷笑,“它一直躲在最危险的地方。”
“厉大哥你眼神不对劲……”朱小福缩着脖子,“该不会被附身了吧?”
“少废话!”阿蛮一把拽他起来,“你不是会画‘缚灵阵’吗?赶紧的!”
“我、我只会画在纸上……地上画不准啊!”
“那就画我鞋底上!”阿蛮把靴子一脱,直接塞他怀里。
朱小福手抖得像筛糠,硬是用朱砂在她鞋底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八卦。阿蛮穿回靴子,一脚踹翻南瓜藤:“吃老娘的符咒飞毛腿!”
藤蔓应声断裂,黑气溃散。邪婴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,终于显出原形——半透明的婴儿状魅影,脐带拖地,双眼无瞳,嘴角裂到耳根。
“就是现在!”我冲上前,短刃横斩。刀锋掠过魅影,却如切空气。
“物理攻击无效!”苏婉急喊,“它已是愿念残魂,需以愿破愿!”
我心头一震。愿……我还有愿吗?
亲人尽殁,家国倾覆,我活着只为斩妖。可昨夜,小豆子偷偷塞给我一块麦芽糖,说“厉大哥笑起来其实挺好看”。
那一刻,我竟想活久一点。
“我愿……护他们周全。”我低声说。
话音落,短刃骤然泛起微光。不是杀意,是守护之念。
邪婴一怔,似被这陌生的情绪震慑。趁此间隙,苏婉抛出银针,钉入它眉心;阿蛮连射三箭,封其四肢;朱小福终于鼓起勇气,把最后一张“镇魂符”糊在它脸上。
魅影剧烈挣扎,最终“噗”地一声,化作一缕青烟,消散在晨光里。
院子里静了片刻。
“完了?”朱小福小心翼翼戳了戳地上灰烬。
“完了。”我收刀入鞘,转身看见小豆子正偷偷把剩下的麦芽糖塞进我袖口。
阿蛮叉腰大笑:“行啊小豆子,以后你就是咱黑骑护卫的‘破愿童子’了!”
“我才不当童子!”小豆子脸红了,“我要当千户!像厉大哥一样!”
我摸了摸他脑袋,没说话。
篱笆外,晨雾渐散。远处传来鸡鸣,真正的鸡鸣。
晨雾散去,天光微明。院中鸡鸣声此起彼伏,仿佛昨夜那场妖祟不过是梦魇一场。可地上焦黑的南瓜藤、断裂的槐木残枝,还有我袖口里那块温热的麦芽糖,都在提醒我——一切真实发生过。
“得回镇东一趟。”我低声说,“邪婴虽灭,但愿线源头未断。它能藏在我家旧井,说明有人在暗中操弄愿力。”
苏婉正收拾药囊,闻言抬头:“你是说……还有幕后之人?”
“嗯。”我望向镇东方向,那里是我幼时居住的厉家老宅,自十年前那场大火后便荒废至今。“愿力不会凭空滋生,必有祭坛或阵眼。若不除根,迟早再生邪祟。”
阿蛮把弓背回肩上,靴底的朱砂八卦已被磨得模糊不清,她却毫不在意:“那就走呗。反正天亮了,路上妖物也少些。”
朱小福一听要回镇东,脸都绿了:“那地方……闹鬼啊!我小时候路过,听见井里有人哭,吓得尿裤子跑回来!”
“那你别去。”阿蛮白他一眼,“留这儿看鸡窝。”
“别别别!”朱小福赶紧跟上,“我、我能画符驱邪!再说……万一你们又被附身,谁来救你们?”
小豆子一蹦三跳地凑过来,手里还攥着半截烧焦的红绳:“我也去!我还能撒童子尿!”
“你给我老实待着。”我按住他肩膀,“你元气未复,再乱来,真要三天拉不出屎了。”
小豆子撇嘴,却不敢顶嘴,只偷偷朝朱小福挤眼睛。朱小福心领神会,悄悄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塞给他:“贴胸口,保平安……别让厉大哥看见。”
我们一行四人出了篱笆院,沿着青石小径往镇东行去。晨风微凉,草叶上露珠晶莹,远处炊烟袅袅,已有村民开门扫街。一切如常,仿佛这世道从未被妖物侵蚀。
可我知道,平静之下,暗流汹涌。
行至镇口,一座破败的土地庙横在路旁。庙门半塌,神像歪斜,香炉里积满灰烬。苏婉忽然驻足,蹲下身拨开杂草,捡起一枚铜钱。
“这不是普通铜钱。”她指尖摩挲着铜面,“是‘愿钱’,刻有生辰八字和心愿——有人在此许愿,且愿力极重。”
我接过铜钱,只见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愿吾儿重生,不惜以全镇童男为祭。”
心头一沉。
“邪婴不是偶然成形……”我声音低哑,“它是被人刻意养出来的。”
阿蛮脸色骤变:“用全镇童男?那得多少孩子?”
“不止。”苏婉神色凝重,“愿钱需血祭奠基。若我没猜错,最近失踪的几个孩童,恐怕……已成了祭品。”
朱小福腿一软,差点跪下:“那咱们现在是不是该报官?找县令调兵?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我将铜钱收入怀中,“若县令知情却不作为,便是同谋;若不知情,贸然惊动,只会打草惊蛇。那人既然敢在厉家旧宅布阵,必然有所倚仗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小豆子仰头问我,眼里没有惧怕,只有信任。
我望着他,忽然想起自己十岁那年,也曾这样仰望父亲。那时他说:“厉家男儿,宁死不退。”
“我们自己查。”我说,“先回老宅,探清阵眼所在。若真有祭坛,就毁了它。”
阿蛮点头:“我掩护你。”
苏婉轻声道:“我配制‘断愿散’,若遇愿力反噬,可暂封其源。”
朱小福咽了口唾沫,颤巍巍举起手:“我……我负责喊救命?”
白霜原的清晨,寒气刺骨。草尖上结着薄霜,踩上去咯吱作响,像踩碎了一地骨头。
“这鬼地方连只耗子都不愿待。”朱小福缩着脖子,裹紧那件打满补丁的道袍,嘴里哈出的白气差点糊了自己一脸,“厉大哥,你确定邪婴是从这儿跑出来的?我看它八成是冻死在路上了。”
我没理他,蹲下身,指尖拂过一株枯草根部——那里有极淡的血痕,混着一丝阴秽之气。我闭眼感应,灵根微震,仿佛听见远处传来婴儿啼哭,又似风过荒冢。
“没死。”我站起身,“它在逃,而且伤得不轻。”
阿蛮拉满弓弦,箭尖斜指前方雾霭:“东南方三百步,有股臭味,像是腐肉混着香灰。”
苏婉皱眉:“香灰?那是祭坛残留的‘引魂粉’,说明有人刚来过不久。”
“哎哟!”朱小福突然跳起来,指着脚边一块石头,“这、这石头在动!”
我们齐刷刷看过去。那石头纹丝不动。
“是你踩到自己鞋带了吧?”阿蛮翻了个白眼。
“不是!它刚才眨眼了!”朱小福声音发颤。
我走过去,一脚踢开那“石头”——原来是个蜷缩的乞丐少年,满脸污垢,怀里紧紧抱着个破陶罐。见我们围上来,他吓得直哆嗦,却死死护住罐子。
“别杀我……我不是妖……”他牙齿打战,眼神却异常清明。
苏婉蹲下,柔声道:“小兄弟,你叫什么名字?怎么一个人在这儿?”
“我……我叫狗剩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昨夜看见几个黑衣人抬着个红布包往东边去了,里头……里头好像有哭声。我不敢跟太近,就躲在这儿……”
“红布包?”我心头一紧,“是不是绣着金线符咒?”
狗剩猛点头:“对!还有铃铛声,叮叮当当的,听着心里发毛。”
朱小福突然插嘴:“等等!你说铃铛?那玩意儿可是‘锁魂铃’,专用来镇压怨婴的!他们这是要把邪婴转移去新阵眼!”
阿蛮冷笑:“看来咱们没找错方向。”
我转向狗剩:“你为什么跟着他们?”
他低头,声音变小:“我妹妹……前天被县衙的人抓走了,说是‘选童’。我听说……选中的孩子,都要送去白霜原东头的老庙……”
苏婉脸色骤变:“老庙?那不是早就塌了吗?”
“塌了又重建了。”狗剩抬头,眼里含泪,“夜里有人偷偷修的,墙是用尸骨砌的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我握紧腰间短刃,刀柄温热——它也在回应那股邪气。
“狗剩,你带路。”我说,“但记住,若你骗我们,我会亲手割了你的舌头。”
他吓得一哆嗦,却坚定点头:“我只想救妹妹。”
一行人悄然向东。雾越来越浓,连阿蛮的鹰眼都只能看清十步之内。
朱小福一边走一边念叨:“祖师爷保佑,千万别让我撞见女鬼……我最怕女鬼了,尤其是穿红嫁衣的那种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阿蛮低喝,“再啰嗦把你绑树上喂乌鸦。”
“我这不是缓解紧张嘛!”朱小福委屈巴巴,“你们一个个面无表情,搞得我心跳都快停了。”
苏婉忽然停下脚步,从药囊里取出一枚银针,轻轻插入地面。针尖微微发黑。
“有毒瘴。”她低声道,“但不是自然形成的,是人为布置的‘迷魂瘴’,能乱人心智。”
我立刻咬破舌尖,血腥味刺激神志清明:“大家含住这个。”递出几片干姜,“朱小福,画张‘清心符’,贴在狗剩背上,他没修为,扛不住。”
“哦哦!”朱小福手忙脚乱掏出黄纸朱砂,画到一半笔尖一抖,符歪了。
“你画的是蚯蚓还是符?”阿蛮忍不住吐槽。
“这叫抽象派符咒!”朱小福嘴硬,“效果一样灵!”
我懒得计较,只盯着前方——雾中隐约现出一座残破庙宇轮廓,檐角挂着铜铃,无风自动,发出幽幽声响。
短刃在我掌心嗡鸣,仿佛在说:到了。
“准备战斗。”我低声道,“苏婉,断愿散备好;阿蛮,制高点掩护;朱小福……你负责别拖后腿。”
“我还能喊救命!”他小声补充。
我没理他,迈步向前。每一步,都像踏在亡魂脊梁上。
庙门虚掩,门缝里渗出猩红雾气。
而就在我们踏入门槛的刹那,身后浓雾中,一道苍老声音悠悠响起:
“小娃娃们,莫要再往前了。”
那声音干涩如枯叶摩擦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。我们齐齐顿住脚步,回头望去——浓雾深处,缓缓走出一位老者。他身披灰麻长袍,衣摆拖地,沾满泥霜,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拐杖,杖头雕着一只闭眼的乌鸦。
朱小福下意识往我身后缩:“这、这老头儿……怎么走路没声儿?”
阿蛮弓弦已悄然拉满,箭尖微偏,对准老者心口。苏婉则不动声色地将银针夹在指间,眼神警惕。
我盯着那老者,灵根隐隐躁动——此人身上没有妖气,亦无邪祟之息,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“空”,仿佛他本不该存在于这世间。
“你是谁?”我沉声问。
老者停下脚步,距我们不过十步。他抬起脸,皱纹深如刀刻,双眼浑浊,却似能看透人心。“老朽姓陈,曾是白霜原守庙人。”他声音低缓,“如今庙已非庙,人亦非人。你们若进去,便再也出不来。”
“你怎知我们要进庙?”苏婉忽然开口,语气柔和却不容回避。
老者嘴角微微一扯,像是苦笑:“每十年,总有人像你们这般闯进来。有的为救亲,有的为除妖,有的……只为寻死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我腰间的短刃上,“可那把刀,不该出现在这里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此刃乃师门秘传,名为“断妄”,从不示人。他竟能一眼认出?
“你认识这刀?”我试探道。
老者不答,只缓缓抬起拐杖,指向庙门:“那里面,不是邪婴藏身之处,而是‘饲婴坛’。他们用童男童女喂养怨胎,以血祭续其命,再借其怨力开启‘阴墟门’——一旦门开,大周北境三州,将成鬼域。”
狗剩闻言浑身发抖,几乎站不稳:“我妹妹……她是不是已经被……”
“尚未。”老者摇头,“今日子时才是‘血引’时辰。你们尚有半日。”
“那你为何拦我们?”阿蛮冷声质问,“既然知道真相,为何不早毁了那庙?”
老者沉默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:“我试过。三十年前,我就试过。”他缓缓掀开左袖——整条手臂竟是白骨森然,皮肉尽失,却无血流出,“触碰阵眼者,魂被钉于门内,身成枯傀。我苟活至今,只为等一个能真正斩断轮回的人。”
空气凝滞。风停了,连铜铃也不响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看向同伴:“他说的是真是假?”
苏婉轻声道:“他体内无毒,无幻,言语脉络清晰,不像被控。且他手臂……是‘噬魂咒’残留,确为古法禁术所伤。”
朱小福咽了口唾沫:“那……咱们还进不进?”
我望向那扇渗着猩红雾气的庙门,又回头看了眼狗剩通红的眼睛。他怀里仍紧紧抱着那个破陶罐,罐口用黄布封着,隐约有微弱的气息透出。
“进。”我一字一顿,“但换种方式。”
转向老者,我拱手:“前辈若真想终结此事,请助我们一臂之力。你既知阵眼所在,必知破法。”
老者凝视我良久,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钥,抛了过来。我伸手接住,入手冰凉,却隐隐与断妄刀共鸣。
“此钥可开后殿地窖暗门,绕过主坛。但记住——”他声音陡然压低,“无论听见什么哭声、看见谁的脸,都不可回应,不可回头。否则,魂坠阴墟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我点头:“多谢。”
老者不再言语,转身没入浓雾,身影如烟消散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“走。”我低喝一声,率先绕向庙侧。狗剩紧随其后,脚步虽颤,却异常坚定。
庙墙果然如他所说,由森森白骨垒砌,缝隙间渗着黑血。朱小福一边画符一边嘀咕:“这哪是修庙,分明是搭地狱门槛……”
苏婉忽然轻拉我衣袖,指向墙角一处:那里插着半截残香,香灰未冷,正袅袅升起一缕青烟,直指地底。
“香灰指路?”朱小福凑过来,鼻子差点贴到地上,“哎哟我的老天爷,这香还是温的!刚有人来过!”
我蹲下身,指尖轻触那缕青烟——冰凉刺骨,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,像腐烂的桃花。妖力侵蚀过的痕迹。
“不是人点的。”苏婉低声说,从怀里掏出一小包银针,挑出一根插进香灰里。针尖瞬间泛起乌黑,“阴气凝香,是饲婴坛的引魂香。有人在替我们探路,或者……在诱我们入局。”
阿蛮从墙头跃下,弓已上弦,眼神锐利如鹰:“管他诱不诱,反正邪婴在下面。老子一箭穿他心窝,看他还能不能装神弄鬼。”
狗剩缩在墙角,牙齿打颤:“地窖……地窖口在庙后枯井底下。但、但井口封着三道铁链,还画了血符……”
“血符?”朱小福眼睛一亮,“让我瞧瞧!贫道虽道行浅薄,但对付这种歪门邪道,还是有两把刷子的!”他拍胸脯拍得太猛,袖子里掉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,上面墨迹晕开,隐约是个“厕”字。
“你这符……怎么看着像贴茅房门口辟臭的?”阿蛮挑眉。
“咳咳,那是‘厕神镇秽符’,专克污秽之气!”朱小福慌忙捡起,脸涨得通红,“关键时刻能救命!”
我没理他们斗嘴,目光落在枯井方向。雾更浓了,连月光都透不进来。可奇怪的是,井口上方竟有一圈微弱的蓝光,像萤火虫聚成的环。
“走。”我起身,刀已出鞘三寸。
绕到庙后,枯井果然如狗剩所说,三道铁链缠得密不透风,链上刻满扭曲符文,渗着暗红血渍。朱小福凑近一看,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不是普通血符……是用童子心头血画的‘锁魂缚’!强行破开,会引来阴兵巡夜!”
“那怎么办?”阿蛮不耐烦,“总不能在这儿干等?”
苏婉忽然蹲下,从狗剩脚边捡起一块碎瓷片——上面沾着半片指甲,泛着青紫色。“狗剩,你刚才碰过井口?”
狗剩一愣,摇头:“没、没碰!我就站这儿看了眼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忽然捂住左眼,痛呼一声。指缝间渗出黑血,瞳孔竟在收缩——不,是在被什么东西吞噬!
“糟了!”我一把将他拽开,同时挥刀斩向他身后虚空。刀刃劈中空气,却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仿佛砍中了无形之物。
朱小福尖叫:“是记忆噬影!它在吃他的记忆!快封识海!”
苏婉迅速掏出一枚银针,刺入狗剩眉心。狗剩浑身一震,黑血止住,但眼神茫然,喃喃道:“我……我是谁?我在哪儿?”
“完了完了,”朱小福急得团团转,“他忘了自己是谁,饲婴坛的入口就没人知道了!”
我盯着狗剩空洞的眼睛,忽然想起什么——从怀中摸出一块残破的木牌,是他之前给我的,上面刻着“狗剩”二字。我把木牌塞进他手里。
他手指一颤,眼中闪过一丝清明:“……东头老庙……枯井……底下有梯子……”
“成了!”阿蛮松了口气,“这娃命硬,记性还在骨头里。”
朱小福抹了把汗:“那现在怎么破链子?硬闯怕是不行……”
我抬头看向那圈蓝光,忽然笑了:“谁说要硬闯?”
“啊?”
“香灰指路,蓝光引魂——这井不是封着的,是开着的。”我拔刀,刀尖轻轻点在铁链交汇处,“有人故意让我们看见封印,其实……门早开了。”
话音未落,铁链“哗啦”一声自动松开,坠入井中,发出空洞回响。
井底传来婴儿啼哭,又甜又冷,像糖裹着刀。
“走。”我率先跳下。
井壁湿滑,脚下踩到的不是石阶,而是一节节白骨。苏婉紧随其后,阿蛮断后,朱小福一边念咒一边往下溜,结果脚下一滑,整个人“噗通”摔进我怀里。
“厉大哥!我不是故意的!”他满脸通红,“这骨头太滑了,跟抹了猪油似的!”
我没说话,只把他推开,目光死死盯着前方——地窖深处,一盏青铜灯幽幽亮着,灯芯竟是跳动的心脏。
灯旁,站着个穿红肚兜的小孩,背对我们,哼着童谣。
“哥哥姐姐,来玩呀……”声音奶声奶气,却让井壁的白骨齐齐震颤。
阿蛮搭箭欲射,我抬手拦住。
“别动。”我低声道,“那不是邪婴。”
“不是?”朱小福瞪大眼。
“不是邪婴,”我盯着那红肚兜孩子的背影,声音压得极低,“是‘替身童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