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呼吸一滞:“饲婴坛最阴毒的法子——用活童炼魂,再以怨气灌体,使其成为邪婴的肉壳。若我们误伤了他,真正的邪婴反而能借机脱壳遁走。”
阿蛮咬牙收弓,低声骂道:“娘的,这帮畜生连孩子都不放过!”
那小孩忽然停下哼唱,缓缓转过身来。
一张脸白得像刚剥的糯米皮,眼眶里没有瞳仁,只有两团幽蓝火焰在跳动。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满口细密如针的乳牙。
“哥哥姐姐……”他歪着头,声音甜腻,“你们……是不是来找我的?”
朱小福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,却被苏婉一把拽住胳膊。她指尖银光微闪,一枚符纸已悄然贴在他后颈。
“稳住心神,别被幻音摄魂。”她轻声道。
我一步步向前,刀未出鞘,却已蓄势待发。“你不是他。你只是他留下的壳。说,饲婴坛主在哪儿?”
小孩咯咯笑起来,笑声在地窖中回荡,仿佛有无数个他在同时开口:“坛主?坛主就在你心里呀……你每杀一个妖,就离他更近一步。”
我心头一凛——这话不对劲。饲婴坛主向来藏于幕后,从不现身,怎会借童口说出如此玄机?
正疑虑间,那青铜灯中的心脏猛地一缩,灯焰暴涨三尺,整个地窖瞬间被染成血色。小孩的身影在火光中扭曲拉长,化作一道黑烟,直扑狗剩!
“小心!”阿蛮怒吼,箭矢破空而出,却穿烟而过,钉入石壁。
我横刀挡在狗剩身前,刀刃与黑烟相撞,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。一股刺骨寒意顺着刀柄窜上手臂,几乎冻住经脉。
“厉大哥!”朱小福慌忙掏出一张黄符,手抖得几乎拿不住,“这是……这是我师父临终前给的‘镇灵符’!应该……应该有用!”
他将符纸往空中一抛,口中念咒:“太上台星,应变无停——哎哟!”符纸还没燃起,就被一股阴风卷走,贴在了他自己脸上。
“唔唔唔!”他手舞足蹈地撕符,模样滑稽至极。
可就在这混乱一瞬,苏婉忽然低喝:“看灯!”
我猛地回头——那盏青铜灯不知何时已移到地窖中央,灯芯心脏剧烈跳动,每一次搏动都带出一圈涟漪般的波纹,地面随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,竟是一个巨大的“饲魂阵”。
而狗剩,正站在阵眼之上。
他眼神呆滞,左眼黑血再度渗出,右手却不受控制地抬起,指尖划破掌心,鲜血滴落阵中。
“他在被献祭!”苏婉脸色煞白,“饲婴坛主根本不在别处——他一直在等我们带‘引子’进来!狗剩是当年被选中的‘饲婴童’,只是逃了出来,记忆被封。如今血气唤醒旧契,阵法正在重启!”
我心头如遭重击。难怪一路顺遂,香灰指路、蓝光引魂、铁链自开……全是圈套。我们不是猎人,是送祭品上门的蠢货。
“打断仪式!”我暴喝一声,刀锋直劈阵心。
可刀刃尚未落下,地窖四壁忽然裂开,无数白骨手臂破土而出,死死抓住我的双腿。与此同时,那红肚兜小孩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:“哥哥姐姐……别走嘛……留下来陪我玩……永远陪着我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轻,却越来越冷。
朱小福终于撕下脸上的符,急中生智,咬破手指,在自己额头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“雷”字:“五雷正法!虽不正宗,但总比尿遁强!”
他双手结印,大喝一声:“疾!”
一道微弱电光从他指尖迸出,噼啪一声打在青铜灯上。
灯焰一颤,竟真的熄了半息。
就是此刻!
苏婉银针齐出,七枚银针呈北斗之形钉入阵眼四周,暂时阻断血气流转。阿蛮则一箭射穿狗剩脚下地面,震断其脚踝经络,强行中断献祭姿势。
狗剩惨叫一声,瘫倒在地,昏死过去。
地窖骤然寂静。
那红肚兜小孩的身影在黑暗中渐渐淡去,只留下一句飘忽的低语:“下次……换你来当我的哥哥……”
我喘着粗气,刀尖拄地,冷汗浸透内衫。抬头看向苏婉,她也面色苍白,显然耗力不小。
“狗剩还能救吗?”阿蛮蹲下探他鼻息。
“命保住了,”苏婉收针入袖,“但魂魄受损,怕是要失忆一段时日。”
朱小福瘫坐在骨堆上,有气无力地摆手:“别提记性了……我现在连自己姓啥都想不起来了……”
我没理他,走到青铜灯前,俯身查看。灯底刻着一行小字,已被血锈覆盖大半,依稀可辨:“饲婴九转,魂归周室。”
白霜原的风,刮得人脸生疼。
我抹了把脸上的血和霜,抬头望天。天色灰蒙蒙的,像是被谁泼了一盆洗砚水,连太阳都懒得露面。身后那口枯井早已塌陷,饲婴坛的地窖彻底埋进土里,连个响动都没剩下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
阿蛮背起狗剩,嘴里嘟囔:“这小子轻得跟鸡崽似的,骨头都快散架了。”她扭头瞪朱小福,“你别磨蹭!再不走,等会儿妖气引来了‘白骨鸦’,咱们全得喂鸟!”
朱小福正哆哆嗦嗦地往怀里塞符纸,一听“白骨鸦”三个字,手一抖,符纸全掉雪地里了。“哎哟我的祖宗!这可是我压箱底的‘镇魂符’!”他扑过去捡,结果脚下一滑,整个人摔了个狗啃泥。
苏婉忍不住笑出声,又赶紧捂嘴,低声说:“小福哥,你那些符……上次贴灶王爷身上,结果灶王爷打喷嚏烧了半间厨房。”
“那是意外!”朱小福爬起来,拍着屁股上的雪,一脸委屈,“再说那灶王爷本来就是个冒牌货,八成是山魈变的!”
我没理他们斗嘴,只盯着前方雪原尽头——那里雾气缭绕,隐约有座破庙轮廓。按黑骑密档记载,白霜原有座“无名祠”,曾是前朝祭祀战死将士的场所,后来荒废,却常有阴兵夜行、鬼火游荡的传闻。
“去祠堂。”我道。
一行人刚走不到百步,雪地忽然“咔嚓”一声裂开!
一道白影从地下窜出,快如鬼魅,直扑苏婉后心!
“小心!”阿蛮反手搭箭,弓弦未响,我已拔刀横斩。
刀光如电,那白影“嘶”地一声怪叫,化作一团白雾散开。但地上留下几缕银丝般的毛发,还冒着寒气。
“是‘霜狐’!”朱小福脸色煞白,“这玩意儿专吸活人阳气,尤其爱挑医者下手——它闻到苏姑娘身上的药香了!”
苏婉咬唇:“难怪刚才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……”
话音未落,四周雪堆接连炸开!七八道白影腾空而起,眼如冰珠,爪似弯钩,齐齐扑来!
“结阵!”我低喝。
阿蛮箭出如雨,每一箭都钉住一只霜狐的影子;朱小福手忙脚乱掏出黄符,咬破手指画了个歪歪扭扭的“敕”字,大喊:“天地无极,乾坤借法——哎哟我手抖了!”
符纸燃起蓝火,竟真的逼退两只霜狐。
我刀势不停,左劈右砍,刀刃上已凝了一层薄霜。这些畜生狡猾得很,一击不中就遁入雪中,根本抓不住实体。
“它们在拖延时间!”苏婉突然喊道,“看那边!”
远处破庙方向,一道黑烟冲天而起,隐隐传来钟声——可那庙早就没和尚了!
“有人在重启仪式!”我心头一沉。
就在这时,怀里的青铜灯碎片突然发烫。我掏出来一看,那行“饲婴九转,魂归周室”的刻字,竟泛起微弱红光,指向破庙方向。
“走!”我一把拉住苏婉手腕,“别管这些狐狸了!”
我们狂奔而出,霜狐果然不再追击,反而齐齐跪伏在雪地里,朝着破庙方向叩首,像在迎什么“主子”。
破庙门口,站着个穿青袍的老者,须发皆白,手持一柄骨杖,杖头挂着九个婴儿头骨,滴着黑血。
“厉千户,久仰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带着笑意,“你杀我饲婴坛七十二童子,今日……该还债了。”
我冷笑:“你是谁?”
“老夫不过周室遗臣,奉命守此‘九转归魂阵’罢了。”他目光扫过狗剩,“可惜,最后一转缺了‘纯阳之魂’,只好借你同伴一用。”
“做梦!”阿蛮张弓就射。
箭矢离弦瞬间,老者骨杖一挥,箭竟在半空化为冰屑!
朱小福吓得躲到我背后:“完了完了,这是‘阴司引路人’!传说只有皇陵守墓人才能请动的邪修!”
我握紧刀柄,体内真气翻涌。黑骑秘传《斩妖诀》第三重——“焚脉”已悄然运转。
但就在这时,苏婉突然上前一步,朗声道:“前辈若真是周室忠臣,为何要用婴孩献祭?真正的‘魂归周室’,难道不是让百姓安居、妖魔退散吗?”
老者一怔,眼中闪过一丝动摇。
我抓住机会,低喝:“小福,符!阿蛮,掩护!”
朱小福哆嗦着扔出一张“雷火符”,阿蛮同时三箭齐发,逼得老者后退半步。
我如鬼魅般欺身而上,刀锋直取其咽喉!
老者仓促举杖格挡,骨杖应声而断。但他嘴角却诡异地笑了:“第九转……成了。”
地面骤然裂开,无数血手从地底伸出,抓向我们脚踝!
苏婉急喊:“用灯片!它能镇邪!”
我将青铜碎片狠狠插入地面。
红光暴涨!
血手惨叫缩回,老者也被震飞数丈,撞在庙墙上,吐出一口黑血。
他挣扎着抬头,眼神竟变得清明:“原来……我早被‘饲婴咒’反噬……多谢你们……破阵……”
话音未落,身体化作灰烬,随风散去。
灰烬落尽,风也静了。
我站在原地,握着那片尚有余温的青铜灯碎片,指节发白。老者临终前那句“多谢”像一根细针,扎进我心里最不安的角落——他不是敌人?还是说,连他自己都早已沦为饲婴咒的傀儡?
“咳……”狗剩忽然在阿蛮背上动了动,眼皮颤了几下,竟缓缓睁开了眼。
“醒了?”阿蛮一愣,赶紧把他放下来。狗剩脸色依旧苍白如纸,但眼神清明了许多,不像之前那样浑浊呆滞。
苏婉立刻蹲下身,搭上他的脉门,眉头微蹙:“阳气虽弱,但魂魄已稳……奇怪,按理说被饲婴坛抽过三魂的人,就算救回来也是痴傻之躯,怎会恢复得这么快?”
朱小福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莫非……是因为那‘第九转’没成?或者……反而成了别的东西?”
没人回答。破庙门口的黑烟早已散去,只剩残雪覆瓦、断梁斜挂,庙内幽深如口,仿佛一张沉默的嘴,吞下了方才所有血腥与诡谲。
我迈步走进祠堂。
庙内比想象中干净,没有蛛网,也没有腐木味,反倒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陈年墨气。正殿中央摆着一座石台,台上刻满符文,中心凹陷处,残留着一圈干涸的血迹——正是阵眼所在。而石台四周,九根铜柱环绕,每根柱顶都嵌着一枚青铜铃,此刻却纹丝不动,静得诡异。
“这地方……不像是邪修所居。”苏婉跟进来,环顾四周,“倒像是……某种封印之所。”
我蹲下身,指尖抚过石台边缘一道裂痕,触感冰凉。裂痕深处,隐约透出一丝熟悉的气息——和我体内《斩妖诀》运转时的真气极为相似,却又带着皇室秘术特有的威压。
“大周初年,曾设‘九镇司’,专司镇压前朝余孽与地脉异动。”我低声说,“无名祠,或许就是其中之一。”
“那饲婴坛怎么会选这里重启仪式?”朱小福挠头,“总不能是巧合吧?”
“不是巧合。”我站起身,目光落在庙后一面斑驳的壁画上。画已褪色,但仍可辨出:一位披甲将军跪于祭坛前,身后九道光柱直冲云霄,而天穹之上,隐约可见龙影盘旋,龙首低垂,似在注视人间。
“这是‘九转归魂图’。”苏婉轻声念出壁画下方一行小字,“魂归周室,龙返故渊……原来如此!他们根本不是要复活什么人,而是想借九转之力,引动地脉龙气,重开皇陵秘藏!”
我心头一震。
若真是如此,饲婴坛背后,恐怕不止一个“遗臣”,而是整个蛰伏百年的前朝旧部。他们以童子为引,以怨气为薪,只为等一个时机——让沉睡的龙脉苏醒,助他们复辟周室。
“可龙脉若被邪法唤醒,必生灾劫。”阿蛮皱眉,“山崩地裂不说,还会引来‘阴兵借道’,到时候整片白霜原都会变成死地。”
“所以老者最后清醒了。”我喃喃,“他意识到自己成了祸源。”
庙外风又起,卷着雪粒打在窗棂上,发出细碎声响。狗剩忽然开口,声音虚弱却清晰:“我……梦见一个穿金甲的人,他说……灯还没灭,路还没断。”
我们齐齐看向他。
“金甲?”朱小福咽了口唾沫,“该不会是……大周护国神将‘烛阴侯’?传说他战死后魂守龙脉,千年不散。”
苏婉却盯着狗剩的眼睛:“你确定是梦?还是……魂游时看见的?”
狗剩摇头,眼神迷茫:“我不知道……只记得他说,‘青铜灯碎,九转未成,但灯芯尚在’。”
我猛地攥紧手中的碎片——灯芯?
就在这时,怀中另一片一直未曾发热的青铜残片,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众人屏息。
我缓缓掏出第二片灯片。它比第一片更小,边缘焦黑,中央却有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芒,如萤火般忽明忽暗。
“灯芯……在这里。”我低声道。
苏婉忽然抓住我的手腕:“厉大哥,若灯芯未灭,说明‘归魂阵’并未真正启动,只是被强行催动了一半。真正的阵法核心,可能还在别处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还有第二座饲婴坛?”阿蛮脸色一沉。
“不止一座。”我盯着那点金芒,声音压得极低,“饲婴咒要养九子九坛,才能引动龙脉。厉千户……只是第一座的祭品。”
朱小福缩在破庙门框后,抖着嗓子插嘴:“那、那咱们是不是该赶紧跑?九座坛子?我连一座都扛不住啊!”
“跑?”阿蛮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“你腿比兔子还快,怎么不干脆回山里当野人去?”
朱小福捂着头委屈巴巴:“我这不是……替大家考虑安全嘛!再说了,我昨儿卜了一卦,卦象说‘遇桥莫过,见水即退’,咱这不正要去石板桥吗?”
“你那破卦灵过一次没?”阿蛮翻白眼。
我收起灯片,望向庙外风雪:“石板桥离此三十里,是通往旧皇陵的必经之路。若第二座饲婴坛在那儿,我们躲不过。”
苏婉默默从包袱里取出几枚银针,指尖微颤却稳如磐石:“我在医书残卷里见过,饲婴坛需以童魂为引,辅以母血温养。若阵未成,或许还能救下那些孩子。”
她说话时没看我,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她娘就是被邪修抓去当“养婴母”的,尸骨都没留下。
风雪渐紧,我们裹紧衣袍上路。天刚蒙蒙亮,雪地反光刺眼。朱小福边走边念叨:“其实吧……我昨晚梦见个穿红裙的小姑娘,她说‘桥下有糖吃’……哎哟!”话没说完,脚下一滑,整个人栽进雪坑里,只露出个脑袋,活像颗冻僵的萝卜。
阿蛮笑得前仰后合:“糖?怕是断肠草拌砒霜吧!”
我伸手把他拽出来,他抖着雪沫子嘟囔:“可那小姑娘眼神……挺干净的,不像坏人。”
“越是干净的眼神,越可能是幻境。”我冷冷道,“饲婴咒能勾人心底最软的地方。你惦记糖,它就给你糖;你念着娘,它就扮你娘。”
朱小福脸色一白,不敢再吭声。
午时,石板桥到了。
桥不宽,三丈长,青石铺就,桥下溪水早已结冰,冰面泛着诡异的青绿色。桥头立着半截残碑,字迹模糊,依稀可见“贞元三年”字样——那是大周开国年号。
“不对劲。”苏婉忽然停步,鼻尖微蹙,“这冰……有甜味。”
我蹲下,用刀尖刮了点冰屑。舌尖一碰,果然一股蜜糖似的甜腻直冲脑门,紧接着眼前一黑——
幻象骤起。
我站在黑骑护卫的校场,爹娘和妹妹坐在廊下晒太阳,笑着朝我招手。妹妹手里还攥着我小时候给她削的木马。
“哥!你回来啦!”她蹦跳着跑来。
我喉咙发紧,几乎要迈步过去。
可下一瞬,妹妹的脸突然裂开,眼眶里爬出蛆虫,爹娘化作枯骨,齐声嘶喊:“厉锋!你为何不来救我们?!”
“滚!”我暴喝一声,青铜灯片在怀中猛地一烫,幻象如烟散去。
再睁眼,只见朱小福正对着空气傻笑,嘴里喃喃“糖真甜”;阿蛮弓已拉满,箭尖对准苏婉后心;而苏婉……她跪在冰面上,泪流满面,怀里抱着个襁褓,轻声哄着:“不怕,娘在……”
“醒过来!”我一把扯下腰间铜铃猛摇——这是黑骑护卫破幻的法器。
铃声清越,三人浑身一震,幻象尽消。
“我……我刚才看见我娘了。”苏婉声音发颤,手指死死抠进冰面。
“桥下有东西在吸魂。”我盯着冰层,“不是饲婴坛,是‘引魂桥’——饲婴咒的前置阵法,专诱过路人神智,把魂魄喂给坛中婴灵。”
“那现在咋办?”朱小福哆嗦着问,“总不能飞过去吧?”
阿蛮冷笑一声,抽出一支特制箭矢,箭头缠着符纸:“老娘偏要射穿它!”
她搭箭拉弓,弓弦绷如满月。箭出刹那,符纸燃起幽蓝火焰,直钉桥心冰面!
“轰——!”
冰层炸裂,黑气冲天。一道细弱哭声从桥下传来,似婴儿啼,又似女子泣。
紧接着,冰窟窿里缓缓浮起一个红裙小女孩,赤足踩在碎冰上,手里真攥着颗糖,冲我们甜甜一笑:“哥哥姐姐,来吃糖呀……”
朱小福腿一软,差点又跪下。
我拔刀上前,刀尖直指她眉心:“你不是孩子。你是饲婴坛的‘引魂童’,靠骗人魂魄续命。”
小女孩笑容僵住,眼珠突然转成全黑:“那……不吃糖,就吃你们!”
她身形暴涨,红裙化作血雾,十指伸长如钩,扑面而来!
阿蛮连发三箭,箭箭穿雾却无实感。苏婉急喊:“她是灵体!得用灯芯照!”
我立刻掏出青铜灯片,金芒骤亮。那怪物惨叫一声,身形扭曲,竟化作一缕青烟钻入桥缝。
“跑了?”朱小福喘着粗气。
“没。”我盯着桥墩阴影处,“她在等援兵。”
话音未落,桥对面雪坡上,缓缓走出个披灰袍的老妪,拄着拐杖,怀里抱着个陶罐,罐口封着黄符。
“小娃娃们,”她嗓音沙哑如磨刀石,“把灯芯交出来,老婆子给你们留个全尸。”
阿蛮咬牙:“第二座饲婴坛的主使?”
老妪阴笑:“聪明。可惜……晚了。”
她揭开封符,罐中传出无数婴儿哭嚎。
就在这时,怀中灯片金芒忽地一跳,竟主动飞向老妪——不,是飞向她身后某处虚空!
一道清冷女声自空中响起:“厉锋,借你灯芯一用。”
众人抬头,只见半空浮现出个白衣女子虚影,手持玉箫,眉目如画,周身缠绕淡淡龙气。
“九镇司……守灯人?”我脱口而出。
女子颔首,灯芯落入她掌心,化作一点星火:“第二坛已启,但尚可逆。速随我入灵界,取‘归魂图’真本——否则,大周龙脉将沦为妖胎温床。”
风雪骤然停了。
不是渐弱,而是戛然而止,仿佛天地屏住了呼吸。桥下冰面裂痕如蛛网蔓延,却不再有黑气涌出;老妪僵在原地,陶罐中的哭嚎也戛然而止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。
白衣女子悬于半空,衣袂未动,却似有千钧压顶。她目光落在我身上,眼底无悲无喜,只有一丝极淡的倦意:“厉锋,你可知‘归魂图’为何物?”
我握紧刀柄,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传说中,能逆转饲婴咒、召回九子童魂的上古秘卷。但……它早已失传百年。”
“未失传。”她轻声道,“只是藏于灵界‘忘川回廊’,需以灯芯为引,龙脉为路,方能入内。而今饲婴坛已启其二,若第三坛成,龙脉将彻底污浊——届时,大周气运尽断,妖物横行,人间即地狱。”
朱小福缩在我身后,小声嘀咕:“那……那咱们进去,会不会回不来?”
“会。”女子答得干脆,“灵界一日,人间三月。若三日内未取图而出,魂魄将永困其中,肉身化尘。”
阿蛮冷笑:“说得好像我们有选择似的。”
苏婉却忽然开口:“若归魂图真能救那些孩子……我愿去。”
她声音很轻,却像雪落在冰上,清脆又坚定。我侧头看她,她正低头整理袖口,指尖仍残留着方才幻象中的泪痕,可眼神已如寒潭静水。
白衣女子微微颔首,玉箫轻点虚空。一道金线自她脚下延展,直通桥心冰窟——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扇半透明的门,门上刻着古老的符文,隐隐有水流声从门后传来。
“跟紧灯芯。”她说完,身影一闪,已没入门中。
我深吸一口气,率先迈步。冰面刺骨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朱小福死死拽着我的衣角,阿蛮断后,苏婉走在中间,手中银针悄然夹在指缝。
踏入灵界的一瞬,天地倒转。
眼前不再是风雪石桥,而是一条蜿蜒长廊,两侧是无数面铜镜,镜中映出的却不是我们——有的照见幼时嬉戏,有的映出亲人临终之景,更有甚者,镜中竟是我们未来的尸骨,白骨森森,衣衫褴褛。
“别看镜子。”我低喝,“这些都是执念所化。”
朱小福闭紧双眼,嘴里念叨:“我不看我不看……糖也不吃了……”
长廊尽头,雾气缭绕处,隐约可见一幅卷轴悬浮半空,泛着幽蓝微光。那便是归魂图真本。
可就在我们靠近十步之内时,雾中缓缓走出一人。
青衫磊落,腰佩墨玉,面容清俊如画——正是我三年前战死沙场的副将,林昭。
“厉兄,”他含笑拱手,“别来无恙?”
我浑身一僵。
林昭死时,我未能救他。那一战,黑骑三百,仅我一人生还。他的尸首被妖火焚尽,连骨灰都没留下。
“幻象。”我咬牙,“你不是他。”
“是不是,你心里最清楚。”林昭缓步走近,声音温柔如旧,“若当年你早到半炷香,我便不会死。若你不执意追查饲婴咒,你爹娘也不会被牵连……厉锋,你总以为自己在救人,其实,你才是灾祸之源。”
心口如遭重锤。
我握刀的手微微发颤。身后,苏婉轻声唤我:“厉锋,别听……”
可那声音太像了。连他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,都分毫不差。
就在此时,怀中青铜灯片忽地一烫,金芒自发亮起,照向林昭——他的身影顿时扭曲,脸上皮肤剥落,露出底下森然白骨。
“呵……”他笑声阴冷,“连死人都不信你了?”
我闭眼,一刀劈出。
刀风过处,幻影消散。长廊恢复寂静,唯有那幅归魂图静静悬浮,似在等待。
刀锋落下的瞬间,我心头一空,仿佛连最后一丝念想也被斩断了。林昭的幻影碎成灰雾,散在忘川回廊的冷风里。
“呼……吓死小道了!”朱小福一屁股坐在地上,手里的桃木剑差点扔出去,“那玩意儿要是真扑过来,我符都画反了!”
阿蛮啐了一口:“你少废话,刚才缩在苏婉背后抖得跟筛糠似的,还敢说自己是道士?”
“我那是……战略性后撤!”朱小福梗着脖子辩解,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,“再说了,要不是我提前布下‘镇魂引’,那鬼东西能这么快露馅?”
“行了。”我收刀入鞘,声音沙哑,“归魂图还在,先拿下来。”
苏婉没说话,只是默默走到我身边,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。她眼神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丝担忧——我知道她在怕什么。怕我又陷进去,怕我忘了自己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