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贫僧慧明,奉师命送一味药来。”他停在冰室门口,目光越过我们,直落苏婉身上,“此丹若缺‘龙涎引’,七日之后,魂散如烟。”
苏婉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惊疑。
我挡在她身前:“你是谁的人?”
慧明不答,只将一枚玉匣轻轻放在地上,转身便走。袈裟拂过冰面,竟未留下半点湿痕。
“等等!”朱小福喊,“你咋知道我们在炼丹?”
慧明脚步未停,只淡淡一句飘来:“归魂图现世,天下皆知。只是……有人盼它成,有人盼它毁。”
人影消失在井口,冰室重归寂静。
我打开玉匣,里面躺着一粒琥珀色丹丸,香气清冷,似雪中梅。
“龙涎引……”苏婉喃喃,“传说只有南海佛国秘藏,百年才凝一滴。他怎会有?”
阿蛮眯起眼:“要么是饵,要么是援手。但不管是哪种,都说明——有人盯上归魂图了,而且,不止一方。”
我合上玉匣,递给她:“吃吧。赌一次。”
她接过丹丸,指尖微凉,抬眼看我:“若这是毒呢?”
“那就一起死。”我语气平淡,“反正你昏过去那天,我就想好了——你若魂散,我也不独活。”
她怔住,眼眶忽地红了,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。片刻后,她将丹丸含入口中,闭目调息。
阴火骤然明亮,炉中传来细微的“咔”声,似有丹胚成形。
第五日,风平浪静。
第六日,冰室四壁开始渗出淡金色雾气——那是归魂图与丹气交融之兆。
第七日黎明,丹成。
炉盖自启,一枚通体莹白、内蕴流光的丹药缓缓浮起。苏婉伸手接住,掌心被丹温烫得一颤。
“成了。”她声音依旧虚弱,却有了底气。
我松了口气,正欲扶她起身,忽觉脚下冰砖震动。
冰砖震动得厉害,像是地底有头巨兽在翻身。我一把拽住苏婉手腕,将她拉到身后,右手已按上腰间断刃——这刀跟了我八年,砍过三百二十七个妖物,刃口早磨得发亮。
“谁?!”我低喝。
“哎哟我的妈呀!”角落里突然蹦出个人影,差点撞上冰柱,手里黄符撒了一地,“别动手!是我!朱小福!”
我眯眼一瞧,果然是那个总爱穿错道袍、走路还顺拐的小道士。他头发乱得像鸡窝,脸上还沾着灰,怀里抱着个破陶罐,罐口用红布塞得严严实实。
“你怎么找来的?”我皱眉。
“阿蛮姐说你们往北边去了,我就顺着妖气追……呃,其实是闻着龙涎引的味儿来的!”他嘿嘿一笑,把陶罐举高,“我刚从慧明大师那儿顺……借来的‘镇魂露’,说是能稳住丹药余波!”
苏婉虚弱地扶着冰壁,却忍不住笑出声:“你管偷叫借?”
“这叫机缘共享!”朱小福理直气壮,转头又压低声音,“不过……外头不太平。钦天监的人和一群黑衣人打起来了,好像还在抢什么图。”
我心头一紧——归魂图就藏在苏婉贴身的锦囊里。
话音未落,头顶冰层“咔嚓”裂开一道缝,碎冰簌簌落下。紧接着,三道黑影如鬼魅般跃下,落地无声,面覆青铜傩面,手持弯钩短刃。
“玄阴门的人。”我咬牙。这群邪修专炼活人魂魄,三年前屠我全家的,就有他们。
“厉大哥,左边那个交给我!”朱小福突然跳出来,手忙脚乱掏出一张符,“急急如律令——定!”
符纸飞出去,半路被风一吹,糊在了右边那人的脸上。
那人愣了一下,伸手去扯。
“哎?歪了?”朱小福傻眼。
就这一瞬,我已欺身而上,断刃横扫,削断左边两人手腕。血还没溅出来,就被玄冰窖的寒气冻成红珠子,“叮叮当当”掉在地上。
“废物!”中间那人怒吼,袖中甩出一条骨链,直取苏婉咽喉。
我回身格挡,却被骨链缠住刀刃。那链子竟生出细密獠牙,咬住断刃不放。
“厉锋,小心!那是噬兵蛊!”苏婉急喊。
我正欲弃刀,忽听“嗖”的一声,一支羽箭破空而来,精准钉入骨链关节。箭尾还绑着张燃烧的符纸——正是朱小福刚才那张“定”字符!
骨链“嗷”地一缩,松开了刀。
“谁准你们动我罩的人?”阿蛮的声音从冰窟上方传来。她倒挂在冰棱上,长发垂落,另一支箭已搭在弦上,眼神冷得像淬了霜。
“黑骑护卫……”玄阴门领头人声音发颤,显然认出了她。
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”阿蛮冷笑,“你们掌门欠我三支穿心箭,今天先收点利息。”
她松弦,箭如流星。那人闪身欲避,却被朱小福趁机扔出陶罐——罐子砸在他脚边炸开,一股青烟腾起,那人顿时腿软跪地,浑身抽搐。
“镇魂露其实是迷魂散?”我挑眉。
朱小福挠头:“慧明大师说……对付邪修,慈悲也得带点套路。”
苏婉终于缓过劲,从怀里取出归魂图一角,轻声道:“他们要的不是图,是图中封印的‘九幽引’。我爹临死前告诉我,那东西一旦解封,会引来上古妖王。”
“所以现在怎么办?”朱小福缩着脖子问。
我看了眼手中断刃,又望向苏婉苍白却坚定的脸,忽然笑了:“既然他们想要,那就让他们抢个够。”
阿蛮跃下,拍了拍我肩:“计划?”
“放消息出去,说归魂图在玄冰窖深处。咱们……钓鱼。”
朱小福瞪大眼:“可这儿就剩几块冰和一炉渣了!”
“谁说的?”我指了指炉底,“龙涎引的残渣,混着归魂图的气息,足够以假乱真。”
苏婉眼睛一亮:“还能加点我的血,伪造封印波动。”
“行啊你们!”朱小福佩服得五体投地,“这招叫……叫啥?”
“叫‘请君入瓮’。”阿蛮翻了个白眼,“不过下次能不能别让我倒挂?脖子酸。”
我收刀入鞘,瞥了眼地上抽搐的玄阴门弟子:“先捆起来。说不定,还能换点情报。”
冰窖深处寒气更重,连呼吸都凝成白雾。我们把那名被迷魂散放倒的玄阴门弟子拖到角落,用朱小福从袖中摸出的“缚灵绳”捆了个结实——这绳子是他上个月在城隍庙偷……咳,借来的,据说是用百年槐木芯织成,专克邪修内力。
阿蛮蹲在那人面前,指尖挑起他下巴,声音冷得像冰碴子:“说吧,你们掌门现在在哪?”
那人牙关紧咬,眼神却闪烁不定。我蹲下身,抽出断刃,在他手腕上轻轻一划。血珠刚渗出来,就被冻住,悬在皮肤上不落。
“你若不说,下一刀就不是手腕了。”我语气平淡,像是在聊天气,“三年前,你们屠我满门时,可没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开口。”
那人喉结滚动,终于颤声道:“北……北邙山……‘九幽祭坛’……三日后子时,掌门要引‘九幽引’入体,唤醒沉睡的妖王残魂……”
苏婉脸色骤变:“这么快?!”
阿蛮冷笑:“看来归魂图只是钥匙,真正的封印在北邙。”
朱小福在一旁翻着怀里剩下的符纸,嘀咕道:“北邙山……那不是大周皇陵所在?钦天监眼皮底下搞这种事,胆子不小啊。”
我站起身,望向冰窖尽头那口早已熄灭的丹炉。炉底残留的龙涎引灰烬泛着微弱的青光,仿佛还在呼吸。忽然,我注意到炉壁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刻痕——是符文,但不是道门所用,倒像是……古巫族的镇魂咒。
“苏婉,你爹有没有提过巫族?”我低声问。
她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提过一次。他说归魂图本是巫族圣物,后来被大周开国皇帝收缴,改造成镇压妖王的法器。但真正的封印核心,其实藏在图纹之中,需以巫血为引才能解开。”
“巫血?”朱小福瞪眼,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娘是巫族遗脉。”苏婉轻声说,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颈间一枚暗红色玉坠,“这也是为什么我能感知归魂图的波动。”
阿蛮皱眉:“所以玄阴门抓你,不只是为了图,更是为了你的血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难怪他们一路追得这么紧。
正说着,冰窖外忽然传来一阵悠远的钟声——不是寺庙的晨钟,而是钦天监的“净世钟”。此钟百年未响,一旦敲响,意味着京城将有大劫。
朱小福脸色发白:“糟了!钦天监启动‘天罡阵’了!整个皇城会被封禁七日,外人进不来,里面的人也出不去!”
“那正好。”我反而笑了,“他们封城,我们就趁乱行动。北邙山虽在皇陵禁地,但有一条废弃的地下水道,直通山腹——是我小时候逃难时发现的。”
阿蛮眯起眼:“你打算今晚就走?”
“等不得了。”我看向苏婉,“你还能撑得住吗?”
她深吸一口气,挺直脊背:“只要能阻止妖王复苏,我死都不怕,何况赶路。”
朱小福拍胸脯:“我也去!我还有三张雷火符、两张隐身符,还有一包……呃,其实是半包糯米,但关键时刻也能驱邪!”
阿蛮嗤笑一声:“行了,别吹了。你负责看住这个俘虏,回头交给钦天监换赏金。我和厉锋带苏婉先走。”
“啊?!”朱小福顿时垮脸,“可我想亲眼看看九幽祭坛长啥样!”
“你去了只会被当祭品。”阿蛮毫不留情。
我拍拍他肩膀:“留下也有用。你去找慧明大师,让他设法干扰天罡阵的节点——哪怕只松动一刻,对我们也是生路。”
朱小福这才勉强点头,又偷偷塞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符:“这是我自创的‘好运符’,贴身上,保你不被雷劈。”
我没戳穿他——那符上墨迹还没干,显然是刚才现画的。
我们收拾停当,临行前,我回头看了眼冰窖。那些碎裂的冰砖、冻住的血珠、散落的黄符,仿佛一场短暂而激烈的梦。但我知道,真正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走出冰窖时,天色已暗。皇城上空乌云密布,净世钟余音未绝,风里裹着铁锈与檀香混合的怪味——那是钦天监在焚烧镇邪香。
走出冰窖时,天色已暗。皇城上空乌云密布,净世钟余音未绝,风里裹着铁锈与檀香混合的怪味——那是钦天监在焚烧镇邪香。
“快走快走!”阿蛮一把拽住我胳膊,压低声音,“天罡阵一启动,巡夜的‘守界使’就疯狗一样到处咬人,咱们可没工夫跟他们解释。”
我点头,手按在腰间短刀上,脚步放轻。苏婉紧随其后,怀里还抱着那包从冰窖顺来的寒髓草——说是能压制妖气入体,关键时刻保命用。
刚拐进一条窄巷,头顶忽地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“谁?!”阿蛮弓已上弦,箭尖直指屋檐。
一片瓦片滚落下来,砸在我脚边。紧接着,一个瘦小身影“扑通”摔进巷子,灰头土脸地爬起来,手里还攥着半块烧饼。
“哎哟我的腰……”那人龇牙咧嘴,抬头看见我们,吓得差点把烧饼吞下去,“别、别杀我!我只是个送夜宵的!”
我眯眼打量他:破旧青衫,腰间挂个铜铃铛,脚上草鞋都磨穿了。但那铃铛……不是普通货色,是守界使才配戴的“清心铃”。
“守界失职,还敢装送夜宵?”我冷声问。
他脸色一白,赶紧跪下:“大人饶命!我真不是故意偷懒……我是被派去盯北邙山方向的,可昨夜看见玄阴门的人在祭坛挖坑,我吓得腿软,躲进酒肆灌了一宿黄汤……今早醒来,发现同僚全死了,铃铛也被人塞我怀里……”
苏婉蹲下身,轻轻搭他脉门:“脉象虚浮带阴煞,你确实中过迷魂散,但没死,算你命大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祖上积德!”他连连磕头,“求各位高人带我一起走吧!我认得地下水道的暗口,还能画地图!”
阿蛮冷笑:“带个累赘?不如一箭射穿他喉咙省事。”
“别别别!”他慌忙掏出一张泛黄的纸,“这是我偷偷记下的水道图!连钦天监都不知道第三条岔路通到废弃义庄!”
我接过图纸扫了一眼,笔迹潦草却细节清晰,连几处塌方都标了红叉。看来不假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我问。
“林小七……以前在钦天监打杂,后来被踢出来,靠卖符混日子。”他缩着脖子,眼神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。
“行,跟上。”我收起图纸,“但若耍花样,不用阿蛮动手,我自己割你舌头。”
林小七连连点头,屁颠屁颠跟在苏婉身后,还不忘讨好:“姑娘,你这药包里是不是有安神散?我腿还在抖……”
苏婉没理他,但悄悄从袖中摸出一小包药粉递过去。林小七如获至宝,一口吞下,结果呛得直咳嗽。
“咳咳……这味道怎么像萝卜干?”
“因为就是晒干的萝卜。”苏婉淡淡道,“安神是假,提神是真。别睡着就行。”
阿蛮忍不住笑出声:“你这丫头,蔫坏。”
我们沿着墙根疾行,不多时来到一处塌了半边的井口。井沿长满青苔,腥气扑鼻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林小七指着井底,“往下三十尺,左转,再穿过两道铁栅——不过小心,第三道栅栏后头养着‘水尸蛊’,碰一下就得烂三天。”
“水尸蛊?”朱小福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冒出来,吓得林小七差点跳井。
“你怎么来了?!”我皱眉。
朱小福喘着粗气,道袍沾满泥:“我刚在钦天监外围撒完‘乱雷符’,结果那帮老道士追着我放火球!我绕了三条街才甩掉他们……对了,我顺手偷了张阵眼分布图!”他得意地晃了晃手中卷轴。
“你胆子不小。”阿蛮挑眉,“下次偷点吃的来,比符有用。”
“嘿,我包袱里还有半只酱鸭!”朱小福立刻翻找,“就是可能有点馊……”
“别吃了。”我打断他,望向井口,“时间不多,下井。”
我率先跃入。寒气扑面,井壁湿滑如油。落地时,脚下踩到什么软乎乎的东西——低头一看,是一具泡胀的尸体,眼眶里爬满白虫。
“呕……”林小七干呕。
“闭嘴。”我拔刀劈开铁栅上的锁链,“苏婉,你殿后。阿蛮居中。朱小福,你和林小七走中间,别乱碰东西。”
朱小福哆嗦着掏出一张符贴在自己脑门上:“这是我新画的‘避秽符’,专克尸气!”
结果符纸刚贴上,墨迹遇潮晕开,整张脸黑了一半。
阿蛮憋笑憋得肩膀直抖:“你这哪是避秽,是扮鬼吧?”
朱小福委屈:“墨……墨质量不好嘛……”
我们继续前行。地下水道幽深曲折,唯有苏婉手中的萤石发出微光。忽然,前方水面泛起涟漪,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贴着水底游来。
“停!”我低喝。
众人屏息。那黑影缓缓浮起——竟是个披发女子,皮肤惨白,十指如钩,嘴角裂到耳根。
“水尸……”林小七牙齿打颤,“它闻到活人气了!”
女子猛地扑来!
阿蛮箭出如电,正中其眉心。可那尸身只是顿了一下,竟将箭杆生生拔出,继续逼近。
“普通箭没用!”苏婉急道,“得用朱砂浸过的!”
“我有!”朱小福手忙脚乱掏符,结果掏出一堆皱巴巴的纸,“糟了,朱砂符在另一件道袍里……”
眼看水尸就要扑到林小七脸上,我一步踏前,短刀横斩——刀刃燃起幽蓝火焰,正是黑骑秘传的“焚妖诀”。
刀光闪过,水尸哀嚎一声,化作黑烟消散。
“厉大哥……你还会道法?”朱小福瞪大眼。
“不会。”我收刀,“只是刀上淬了苏婉配的‘阳炎膏’。”
苏婉轻哼:“下次记得提前说,我还以为你偷偷拜了茅山。”
水尸消散后,地道里一时静得只剩水滴声。林小七瘫坐在地,手还在抖,却不忘把那半块烧饼塞回怀里——大概是怕掉进水里泡烂了。
“走吧。”我低声说,抬脚继续前行。
萤石的光晕在潮湿的石壁上晃动,映出我们拉长的影子,像一群游荡的孤魂。朱小福贴着墙根蹭过来,压低声音:“厉大哥,你说玄阴门到底想干啥?北邙山那地方,连钦天监都不敢轻易踏足,他们竟敢设祭坛……”
我没答话,只觉胸口隐隐发闷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低语。苏婉忽然停下脚步,从药包里取出一枚银针,刺入自己指尖,血珠滴落水面,竟泛起一圈淡金色涟漪。
“前方三十步内有结界残迹。”她轻声道,“不是钦天监布的,也不是玄阴门惯用的阴煞阵……更像……古巫遗法。”
“古巫?”阿蛮皱眉,“那不是早绝迹百年的邪道么?”
“未必绝迹。”苏婉目光沉静,“只是藏得更深罢了。”
林小七突然插嘴:“我……我好像听过!小时候在钦天监扫地,听老道士提过一句,说大周开国前,北邙山下曾有一支‘九黎遗脉’,擅驭地脉阴气,后来被太祖皇帝一锅端了……莫非他们没死干净?”
“闭嘴。”我打断他,“知道太多,命不长。”
他立刻缩脖子,不敢再吭声。
再往前,水道渐宽,两侧石壁上开始出现模糊的壁画——剥落的朱砂绘着人面蛇身的神祇,手持骨笛,脚下踩着无数挣扎的人形。朱小福看得头皮发麻:“这画……怎么越看越像活的?”
“别盯着看。”苏婉递给他一小片干姜,“含着,压心神。”
我们沉默前行,气氛愈发凝重。忽然,林小七“哎哟”一声,脚下一滑,整个人跌进旁边一道浅沟。沟底积着黑水,他慌忙爬起,却发现手中图纸被水浸湿一角,墨迹正迅速晕开。
“糟了!第三条岔路的标记……”他脸色惨白。
我接过图纸,只见原本清晰的红叉已化作一团模糊血痕,连方向都难以辨认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阿蛮问。
我抬头望向三条幽深岔道,每一条都散发着不同的气息:左边阴冷刺骨,右边腐臭扑鼻,中间则静得出奇,连水声都听不见。
“走中间。”我说。
“为何?”朱小福不解。
“因为最安静的,往往最危险——而玄阴门,就爱玩这种把戏。”我顿了顿,“况且,若真是古巫遗迹,他们不会把入口设在显眼处。中间这条路,看似无害,实则可能是唯一通路。”
苏婉点头:“我也觉得中间阴气最沉,但反而最‘整’,不像散乱邪祟,倒似有人刻意收敛。”
“那就赌一把。”阿蛮挽弓在手,“我打头。”
“不,”我拦住她,“你箭快,留作后应。我走前,苏婉居中,你和朱小福护住林小七。”
众人依言调整队形。踏入中间通道时,一股温热的风迎面拂来,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——与皇城上空焚烧镇邪香的味道如出一辙。
“奇怪……”苏婉喃喃,“这香,不该出现在地下水道。”
我心头一紧,忽然明白过来:“这不是镇邪香……是引魂香。他们在引什么东西回来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黑暗中传来一阵细碎铃声——清脆、悠远,仿佛从千年前传来。
林小七浑身一颤,脸色煞白:“这……这是我祖上传下的铃声!小时候祖父临终前,就是听着这个声音咽的气……”
他颤抖着摸向自己腰间的清心铃,那铜铃竟也微微震颤起来,发出共鸣。
我们彼此对视一眼,谁都没说话,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。
地道尽头,豁然开朗。
地道尽头,豁然开朗。
眼前不是山洞,也不是废庙,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。夜风一吹,芦苇沙沙作响,像无数低语在耳边打转。月光惨白,照得水面泛着幽蓝,水汽扑面而来,带着一股甜腻又腐朽的香气——正是那引魂香的味道。
“这地方……怎么会有芦苇?”朱小福缩着脖子,一手攥着黄符,一手死死抓着我的衣角,“地下水道连着芦苇荡?厉哥,咱们是不是走错阴间入口了?”
我没理他,目光扫过四周。芦苇高过人头,水道纵横交错,根本分不清方向。更诡异的是,那些芦苇叶尖上,竟挂着细小的铜铃,随风轻响,和林小七腰间的清心铃遥相呼应。
“别乱动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这些铃……是阵眼。”
阿蛮“嗤”了一声,一把扯下肩上的弓:“阵眼?我看是妖眼!有东西在盯着我们。”她眯起眼,箭已搭弦,却迟迟没射——因为四面八方都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。
苏婉蹲下身,指尖沾了点水,凑到鼻尖闻了闻,眉头立刻皱成疙瘩:“水里有尸气,但……混着灵药残渣。像是有人用活人炼过什么,又拿药草压住尸毒。”
“哎哟!”朱小福突然跳起来,指着自己脚踝,“有东西咬我!”
我低头一看,一只半透明的小水蛭正贴在他腿上,通体发青,尾端还缀着一粒米大的红点,像颗血珠。
“别慌。”苏婉迅速掏出银针,一挑一拨,水蛭应声落地,还在地上扭了几下,才化作一缕黑烟散开。
“这玩意儿不是普通水蛭,”她脸色凝重,“是‘蛊蛭’,专吸灵媒之血。咱们里头……谁是灵媒?”
众人沉默。
林小七脸色更白了,嘴唇哆嗦着:“我……我小时候能看见鬼影,祖父说我是‘通阴骨’……”
话音未落,整片芦苇荡忽然静了。
风停了,铃声也停了。
死寂中,水面“咕噜”一声,冒起一个泡。
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密密麻麻,整片水域都在冒泡!
“退后!”我一把拽住林小七往后拉,同时抽出腰间短刀。
水面猛地炸开,数十条黑影窜出——不是水尸,而是人形,披着湿透的麻衣,脸上覆着青铜面具,面具上刻着古巫图腾。他们动作僵硬,却快如鬼魅,直扑林小七!
“找死!”阿蛮一箭射穿最前头那人的面具,箭尖贯脑,可那人脚步不停,继续往前冲。
“物理攻击无效!”朱小福尖叫,“他们是‘借尸还魂’的傀儡!得破魂!”
“那你还不快画符?!”阿蛮怒吼。
“我、我手抖……符纸被水泡软了!”朱小福哭丧着脸,手忙脚乱掏怀里,结果掏出一张湿漉漉的煎饼——还是昨天剩的。
我咬牙,刀锋横斩,劈开一人手臂,黑血喷溅,腥臭扑鼻。可那断臂竟在地上蠕动,试图爬回身体。
“苏婉,掩护林小七!阿蛮,射他们脚下的水桩——芦苇根扎在尸骨上,那是他们的锚点!”我一边喊,一边甩出火折子。
火苗“呼”地燃起,引魂香遇火即爆,空气中顿时炸开一团青紫色烟雾。
烟雾中,一个清冷女声响起:“你们不该来这儿。”
芦苇从中分开,一名白衣女子缓步走出。她赤足踩水,不沾半点涟漪,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灯,灯芯却是幽绿色的火焰。最瘆人的是——她没有影子。
“你是谁?”我刀尖微颤,不是怕,是体内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在共鸣。
“守陵人,亦是送魂者。”她目光落在林小七身上,“你祖父欠下的债,该你还了。”
林小七浑身发抖,却突然挺直腰板:“我祖父……是不是参与了封印‘妖域裂缝’?”
女子微微颔首:“三十年前,玄阴门以三百童男童女为祭,强行撕开北邙山裂缝,欲引古巫神降世。你祖父是阵师,临阵反水,毁了主阵眼,但也导致裂缝失控,至今未愈。如今,裂缝将崩,需‘通阴骨’之人,以魂补隙。”
“放屁!”阿蛮怒骂,“拿个孩子填缝?你们这些装神弄鬼的,跟妖魔有什么区别!”
女子不怒,只淡淡道:“若不补,三日之内,裂缝扩至皇城,百万生灵尽成饲妖之粮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这代价,我比谁都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