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用!”苏婉急道,“你上次在芦苇荡已经耗损太多!”
“没得选。”我咬牙,掌印按向地面。
轰!
阴火自桥面窜起,幽蓝中透着血红,与阿蛮的赤焰交织成网。药奴们惨叫着崩解,骨桥开始塌陷。
就在这时,桥对面雾中走出一人。
白衣胜雪,面容清俊,手持一盏琉璃灯,灯芯却是跳动的黑焰。
“几位,何必毁我师兄心血?”他微笑道,声音温润如玉,“在下玄天宗——明尘子。”
朱小福腿一软:“又来一个?这回是不是卖豆腐的?”
明尘子笑意不减:“小道友说笑了。不过……你们若肯交出九幽炉残片,我可放你们一条生路。”
我盯着他手中那盏灯——灯底隐约可见半枚炉纹,正是九幽炉碎片。
“炉子在你手里?”我冷声问。
“一半在我,一半……”他目光掠过苏婉怀中的铜镜,“在你们那儿。”
苏婉脸色骤变:“这镜子……是炉盖?”
“炉盖?”我心头一震,下意识看向苏婉怀中那面铜镜。镜面裂纹如蛛网蔓延,阴蚀之气丝丝缕缕渗出,竟与明尘子手中琉璃灯底的炉纹隐隐呼应。
苏婉手指微颤,低声喃喃:“难怪……难怪它总在子时嗡鸣,原来不是镇魂镜,是九幽炉的盖。”
明尘子轻笑一声,缓步踏上骨桥残骸。他足尖点过之处,白骨竟不再崩解,反而泛起一层温润玉光,仿佛被某种温和之力抚平了戾气。“九幽炉本为炼化天地浊气所铸,却被丹阳子逆天改道,以人魂饲火,炼药成奴。如今炉体已碎,阴阳失衡,若不重聚,不出三月,大周境内将再无活土。”
阿蛮冷笑:“说得倒好听!你玄天宗当年不也参与炼炉?现在装什么救世主?”
明尘子神色不变,只垂眸看着手中琉璃灯:“玄天宗确有罪责。正因如此,我才奉师命寻回残片,封炉归墟。”他抬眼望向我,“厉兄,你掌中焚阴印,乃黑骑秘术,源自九幽炉初成时的一缕阴火。你与这炉,早有因果。今日若联手,或可止此浩劫。”
我沉默。焚阴印灼烧寿元的痛楚尚未散去,掌心余温尚在,而眼前之人言语诚恳,却让我脊背发凉——太过从容了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。
朱小福悄悄拽我衣角,压低嗓音:“厉哥,别信他!他灯里那黑焰……我刚偷瞄了一眼,里面好像有张人脸!”
我瞳孔微缩。果然,那灯芯黑焰深处,隐约浮现出一张扭曲面孔,嘴唇开合,无声呼救。
苏婉忽然开口:“若要重聚九幽炉,需三物:炉身、炉盖、炉心。炉心何在?”
明尘子一顿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,随即笑道:“炉心……早已随丹阳子葬于乱葬岗深处。这也是为何诸位误入此地——炉心牵引,残片自会相引。”
“胡扯!”阿蛮怒道,“乱葬岗哪来的墓?丹阳子尸首都被雷劈成灰了!”
明尘子不恼,只轻轻一拂袖,琉璃灯中黑焰骤然暴涨,映得他半边脸明暗不定。“信与不信,由你们。但若再拖延,药奴怨气反噬,此地将成死域。而你们——”他目光落在我掌心,“焚阴印一旦失控,连施术者都会被阴火焚尽魂魄。”
话音未落,我掌心那道暗红纹路竟自行发烫,隐隐有火焰欲破皮而出。苏婉脸色煞白,一把抓住我手腕:“快封印!它在回应炉心!”
就在此时,骨桥下方沟壑深处,传来一阵沉闷鼓声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如人心跳,又似巨兽苏醒。
芦苇丛中雾气翻滚,竟凝成一条条灰白丝线,缠绕上我们脚踝。朱小福惊叫:“我的腿动不了了!”
阿蛮弯弓欲射,却发现弓弦已被雾丝缠死。苏婉银针飞出,却被雾丝轻易绞碎。
明尘子叹息:“来不及了。炉心醒了。”
我咬牙,强忍掌心灼痛,低喝:“退!往东撤!”
“东边没路!”朱小福哭丧着脸。
“有。”我盯着那鼓声传来的方向,“乱葬岗中心,必有丹阳子设下的‘返生坛’。炉心若在,定藏于坛下。与其被这雾困死,不如直闯核心!”
明尘子微微眯眼,似笑非笑:“厉兄果然果决。那……我便陪你们走一趟。”
他话音刚落,骨桥彻底崩塌。我们几人坠入沟壑,却未落地——脚下竟浮起一片青灰色石板,缓缓托住众人。石板上刻满符文,正是丹阳子惯用的“逆命咒”。
苏婉盯着那些符文,忽然轻声道:“这些咒文……缺了一角。有人篡改过。”
石板晃悠悠地浮在半空,底下黑雾翻涌,像一锅煮沸的烂泥汤。我脚底发麻,不是因为冷,而是那符文缺角处隐隐透出一股腥甜味儿——和当年屠我满门的妖血一个味儿。
“缺角?”朱小福缩着脖子凑过来,鼻尖几乎贴到石板,“哎哟我的娘!这不就是‘逆命咒’少了个‘返’字偏旁嘛!难怪托不住魂,只托得住人……可这也太敷衍了,丹阳子好歹是炼尸宗老祖,咋连个符都画不利索?”
“不是他画的。”苏婉蹲下身,指尖轻轻拂过那残缺处,声音压得极低,“有人用活人血替换了朱砂,还掺了……婴骨灰。”
阿蛮“呸”了一声,手已搭上弓弦:“谁干的?明尘子?”
我们齐刷刷看向身后。明尘子正负手而立,袍袖无风自动,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润如玉的笑,可眼神却像淬了冰的针。
“苏姑娘医术通神,连骨灰都能尝出来?”他轻笑,“佩服。不过——”他忽然抬袖一扬,三道金符凌空炸开,化作锁链直扑苏婉,“你既认得九幽炉盖,不如交出来,免得脏了你的手。”
“放屁!”阿蛮箭已离弦,破空声撕裂浓雾。那箭头燃着赤焰符,正是她独门的“焚妖矢”。
明尘子身形一闪,竟凭空消失。下一瞬,他出现在我左侧,五指成爪,直掏我心口:“厉千户,你的心跳……比三年前快了半拍。莫非,也动了凡心?”
我反手抽出腰间短刃,刀刃与他指尖相撞,迸出火星。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手臂窜上来,冻得我虎口发麻。但更让我心惊的是——他竟能感知我的心跳?
“少废话!”我猛地旋身,刀锋横扫,“老子的心,早喂狗了!”
刀光未落,脚下石板突然剧烈震颤。那些残缺符文竟开始蠕动,像活虫般钻进石缝。苏婉惊呼:“不好!篡改者设了‘引魂桩’,石板是饵,要把我们拖进地脉阴穴!”
话音未落,整块石板轰然下沉!
“抓稳!”我一把拽住苏婉手腕,另一手抄住差点滑下去的朱小福。阿蛮反应极快,箭矢钉入侧壁岩层,借力荡回,一脚踹在明尘子胸口。
“滚下去陪你的死人师父吧!”她骂道。
明尘子闷哼一声,却在坠落瞬间抛出一枚铜铃。铃声清脆,竟让四周黑雾凝成阶梯。他踏阶而上,衣袂飘然,回头一笑:“诸位,返生坛见。记住——炉心认主,非‘玄阴血脉’不可启。你们……谁有?”
玄阴血脉?
我心头一震。三年前屠村那夜,我浑身浴血却毫发无伤,伤口愈合如初。当时只当是命硬,难道……
“别信他!”苏婉急道,“九幽炉乃上古凶器,所谓认主,不过是诱饵!真正能镇压它的,是医者仁心与斩妖之志的共鸣!”
“哈?”朱小福一脸懵,“那我算啥?我又没仁心,也没志……我就想活着吃顿饱饭。”
“那你闭嘴!”阿蛮一把将他薅到背上,“抱紧!再啰嗦把你扔下去喂药奴!”
我们随石板急速下坠,穿过层层雾障,终于“砰”地砸进一片泥泞之地。腐臭扑面而来,遍地白骨森森,残幡歪斜。远处一座土坛孤零零立着,坛上插着七根黑烛,烛火幽绿,照出坛心一块凹槽——形状竟与苏婉怀中的铜镜严丝合缝。
“到了。”我喘着粗气站起,掌心灼痛更甚,仿佛有东西在皮下跳动。
苏婉脸色苍白,却坚定地掏出铜镜:“我来放。”
“等等!”朱小福突然指着坛边一具新尸,“那、那尸体……穿的是玄天宗道袍!可脸……怎么是我师叔?!”
我们定睛一看——那尸体面容扭曲,脖颈处却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,正缓缓渗出血珠,滴入坛基。
“傀儡线。”我眯起眼,“有人用活人炼傀,操控返生坛。明尘子……根本不是来夺炉的,他是来献祭的!”
话音未落,坛下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如同心跳。
那心跳声沉闷而有力,仿佛地底埋着一头沉睡千年的巨兽,正缓缓苏醒。我喉头一紧,掌心的灼痛竟随那节奏起伏,一下、又一下,像是有谁在骨髓里敲打我的魂魄。
“别碰铜镜!”我一把按住苏婉的手腕,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坛子……在等血。”
苏婉怔了怔,却没挣脱,只低声问:“你感觉到了?”
我点头。不是靠耳朵,是靠血——玄阴血脉,若真如明尘子所言,那此刻我体内奔涌的,不只是恐惧,还有一种诡异的共鸣。就像铁屑被磁石牵引,我的血在叫嚣着靠近那凹槽。
阿蛮已搭箭上弦,目光如鹰隼扫过四周:“不对劲。这地方太静了,连虫鸣都没有。药奴呢?那些啃骨吸髓的玩意儿,怎么一个不见?”
朱小福缩在我背后,牙齿打颤:“会不会……已经被吃干净了?”
“不。”苏婉忽然蹲下,指尖沾了点泥地上的黑水,凑到鼻尖嗅了嗅,脸色骤变,“这不是血,是‘引魂露’。有人提前布好了阵,把药奴全引去了别处——这里,只留给我们。”
话音刚落,那七根黑烛齐齐一晃,幽绿火焰猛地拔高,映出坛后一道模糊人影。
那人影佝偻着背,披着破烂道袍,手里捧着一只陶罐,罐口封着黄符,正滴滴答答渗出暗红液体。他一步步走近,脚步轻得像猫,可每踏一步,地面白骨便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缝。
“师……师叔?”朱小福声音发抖,几乎要哭出来,“您不是三年前就死在青崖谷了吗?”
那身影停下,缓缓抬头。脸上皮肉干瘪,眼窝深陷,唯有一双瞳孔亮得瘆人,像两粒浸在血里的琉璃珠。
“小福啊……”声音沙哑如磨刀石,“师叔没死,只是……换了副身子活。”
“傀儡。”我咬牙,“魂被抽走,只剩躯壳听令于人。”
“聪明。”那“师叔”咧嘴一笑,嘴角裂到耳根,“可你们来晚了。炉心已醒,返生坛启,只差最后一滴玄阴血——厉千户,你既来了,不如成全这场大业?”
他猛地掀开陶罐盖子,一股浓烈腥气扑面而来。罐中赫然是半颗人心,还在微微跳动,表面缠满红线,每跳一下,坛下那“咚咚”声便强一分。
“那是……丹阳子的心?”苏婉失声。
“不错。”傀儡师叔阴笑,“老祖自愿献祭,只求借炉重生。而你——”他突然指向我,“你体内流着与他同源的血,是最后的钥匙。”
我心头一凛。三年前屠村那夜,丹阳子确实在场。他站在火光尽头,看我浑身浴血却不死,眼神复杂如雾。原来不是怜悯,是认亲?
“放屁!”阿蛮怒吼,一箭射向傀儡咽喉。箭矢穿透头颅,却未见血——那脑袋“咔”地歪向一边,竟又缓缓转回,口中念起咒语。
坛上黑烛齐灭,唯余中央一簇绿焰,直冲天际。整座返生坛开始旋转,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,无数红线从裂缝中钻出,如蛇般朝我们缠来。
“退!”我拽着苏婉往后急撤,却觉脚踝一紧——红线已缠上小腿,冰冷滑腻,带着吸力。
朱小福慌乱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,哆嗦着念:“急急如律令……呃,后面是啥?”
“笨蛋!那是驱蚊符!”阿蛮骂着,反手一刀斩断缠住他的红线,可断口处立刻又生出新丝,越斩越多。
苏婉忽然挣开我,将铜镜塞入我怀中:“拿着!别让它碰地!”随即咬破指尖,在掌心画了个“仁”字印,迎着红线冲去。
“以医者之血,镇九幽之妄!”她一声清喝,掌印拍向坛心。
红线如遇沸油,嘶嘶作响,纷纷退缩。但那傀儡师叔却狂笑起来:“没用的!你无玄阴脉,仁心再纯,也压不住炉心反噬!”
果然,苏婉脸色瞬间惨白,嘴角溢血,身形踉跄。
我低头看着怀中铜镜,镜面映出我自己的脸——眼底竟泛起一层淡青色,如同尸斑初现。
玄阴血脉……正在觉醒。
“够了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将铜镜按向胸口,“既然要血,老子给你!”
刀刃划过掌心,血珠滴落镜面。刹那间,铜镜嗡鸣震颤,青光暴涨,与坛心凹槽遥相呼应。那七根黑烛“轰”地重燃,火焰由绿转青,再转赤红!
地底那心跳声戛然而止。
青光如潮水般退去,返生坛内死寂一片。我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磨盘,眼前发黑,差点栽倒。苏婉一把扶住我胳膊,手抖得厉害:“厉大哥……你、你别吓我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我咬牙撑住,声音沙哑,“这破镜子吸血比朱小福蹭饭还狠。”
话音刚落,角落里传来一声哀嚎:“谁说我蹭饭?我那是替天行道,驱邪积德才配吃口热乎的!”
朱小福从一堆碎石后爬出来,头发焦了一半,脸上沾满灰,怀里还死死抱着个破包袱。他一见我们,眼睛亮了:“哎哟我的亲娘嘞,你们还活着?那炉子没把你们炼成丹药?”
“差点就成你嘴里那颗‘辟谷丹’了。”阿蛮从另一侧跃下,弓弦未松,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,“明尘子呢?跑了?”
我摇头,胸口隐隐作痛:“他不会走远。这地方是阴穴,他要借地脉养伤——或者,等我们死透再回来收尸。”
苏婉忽然按住我手腕,指尖冰凉:“你的脉象……乱得像打翻的药罐子。玄阴血一旦引动,若不及时压制,会反噬五脏六腑,化为活尸。”
“那就别让我活太久。”我扯了扯嘴角,试图站起来,腿却一软。
“别逞强!”苏婉急了,眼圈发红,“我有办法……但需要一味药,在断魂桥下的寒潭里长着‘九叶冰心草’,可解阴毒。”
“断魂桥?”朱小福脸色唰地白了,“那地方……闹鬼啊!前年有个樵夫半夜过桥,第二天被人发现挂在桥栏上,舌头伸得老长,眼珠子都掉了!”
“正好,”阿蛮冷笑一声,搭箭上弦,“省得我们找鬼,鬼自己送上门。”
我们一行人拖着伤躯,连夜赶往断魂桥。月色惨白,雾气弥漫,桥身横跨深谷,木板腐朽,踩上去嘎吱作响,仿佛随时会塌。
“我说……”朱小福缩在我身后,声音发颤,“要不咱们白天再来?这桥听着就邪门,万一掉下去,连骨灰都捞不着。”
“你怕死?”阿蛮回头瞪他。
“不是怕死,是怕死得难看!”朱小福哭丧着脸,“我还没娶媳妇呢!”
我懒得理他,目光落在桥中央——那里站着个白衣女子,背对我们,长发垂腰,一动不动。
苏婉低声道:“她……没有影子。”
“废话,有影子就是人了。”阿蛮拉满弓,箭尖直指那女子,“喂!你是人是鬼?报上名来!”
女子缓缓转身,面容清丽,却双眼空洞,嘴角挂着诡异的笑:“你们……不该来。”
话音未落,桥面骤然结冰,寒气刺骨。我心头一凛——这不是普通恶灵,是被怨气滋养多年的桥灵!
“躲开!”我一把推开苏婉,拔刀横挡。冰刃自桥面突刺而出,擦着我手臂划过,留下一道血痕。
朱小福尖叫一声,慌乱中掏出一张黄符,手抖得贴歪了: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……哎呀贴反了!”
符纸“噗”地燃起,火苗燎了他眉毛。他嗷一嗓子跳起来,却意外触发了符咒残力,一道金光闪过,桥灵身形一顿。
“有用!”苏婉眼睛一亮,“小福,再贴一张!”
“我只剩最后一张了!”朱小福欲哭无泪,“还是画错符头的……”
“贴!贴错了也比站着等死强!”阿蛮一箭射出,正中桥灵肩头,却如穿雾影,毫无作用。
我咬牙冲上前,刀锋直取其心口。桥灵冷笑,抬手一挥,寒气凝成锁链缠住我四肢。剧痛袭来,玄阴血在体内翻涌,竟与寒气共鸣!
“厉大哥!”苏婉扑过来,将银针扎入我颈侧穴位,“忍住!别让它吞噬你神智!”
我眼前模糊,耳边响起无数哭嚎——那是当年屠村时,亲人们的哀鸣。桥灵的声音钻入脑海:“你也恨吧?恨这世道不公,恨妖魔横行……不如,与我同堕九幽,共索血债!”
“闭嘴!”我怒吼,猛地咬破舌尖,清醒一分,反手将铜镜砸向桥灵面门。
“铛——!”
铜镜撞上桥灵额头,青光炸裂。她发出凄厉尖啸,身形开始溃散。
“原来……是你……”她盯着我,眼中竟流下血泪,“那夜……黑骑……屠我全家……你说过……斩尽妖邪……可我……只是个采药女……”
我浑身一震。
那场任务……我带队清剿“妖巢”,却误信线报,屠了整村无辜百姓。事后才知道,所谓“妖气”,不过是村民误食毒菇所致……
“对不起。”我声音干涩,“那一刀,我该先问清楚。”
桥灵怔住,怨气渐消。她身影淡去前,轻声道:“冰心草……在潭底第三块青石下……别让仇恨……蒙了眼……”
寒气散尽,桥面恢复如常。
朱小福瘫坐在地,喘着粗气:“完了完了,我刚才好像看见我太奶了……她说我再不好好念经,就把我塞进香炉里炼三天三夜……”
阿蛮收起弓,瞥了我一眼:“厉千户,你以前……干过这种事?”
我沉默良久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那道早已磨平的刻痕——那是当年出征前,妹妹偷偷替我刻下的“平安”二字。如今刀刃饮血无数,那两个字却早被岁月和杀戮磨得模糊不清。
“不是‘干过’。”我低声说,“是铸下大错。”
阿蛮没再追问。她向来话少,但眼神锐利如鹰,仿佛能穿透皮肉,直视人心深处那些不愿示人的疮疤。她只是轻轻哼了一声,转身走向桥头:“寒潭在桥下东南角,雾太重,小心脚下。”
苏婉扶我起来,指尖仍带着微颤,却比方才稳了许多。她没看我,只轻声道:“人非圣贤。厉大哥,你若一直背着这罪孽前行,迟早会被它压垮。”
我没答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胸口那股阴寒之气虽被银针暂时压制,却如蛰伏的毒蛇,随时可能反噬。我知道,若非桥灵临散前那一句点醒,我或许真会沉沦于玄阴血与旧日怨念的漩涡之中,沦为半人半尸的怪物。
朱小福一边拍打着衣上的灰,一边嘟囔:“我说,既然冰心草就在潭底,咱们是不是该先找条绳子?总不能让我跳下去捞吧?我可是旱鸭子,泡水就浮不起来!”
“不用你跳。”阿蛮已走到桥边,俯身探看,“潭不深,但水流急,底下有暗涡。我下去。”
“你?”朱小福瞪大眼,“你不是最讨厌湿身吗?上次下雨你宁可绕十里山路也不肯蹚水!”
阿蛮冷冷瞥他一眼:“你下去,我给你烧纸钱。”
朱小福立刻闭嘴,缩到我身后。
苏婉从包袱里取出一卷细麻绳,又拿出一个小瓷瓶:“这是定神丹,含在舌下可避寒气侵体。阿蛮姐姐,你含一颗再下水。”
阿蛮接过丹药,没多言,将绳索一端系在腰间,另一端牢牢绑在桥头石柱上。她脱去外袍,露出一身紧束的黑衣,身形矫健如豹。临下水前,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目光复杂,似有千言万语,最终却只吐出一句:“别死在我回来之前。”
话音未落,她纵身一跃,身影没入浓雾与寒潭之中,只余一圈涟漪缓缓荡开。
桥上一时寂静。雾气缭绕,月光被云层遮蔽,四周只剩风声呜咽,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斗从未发生。朱小福蹲在角落,掏出个小铜炉,哆哆嗦嗦地点起一支安魂香,嘴里念念有词:“太上老君保佑,土地公公显灵,千万别让水鬼拉我阿蛮姐下去当压寨夫人……”
我靠在桥栏上,闭目调息。体内玄阴血仍在隐隐躁动,但比起先前已平稳许多。苏婉坐在我身旁,默默取出银针,在我手臂几处穴位轻刺,引出丝丝黑气。
“你其实……一直在自罚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。
我睁开眼,望向深谷之下那片幽暗的水面:“若不罚,如何对得起那些冤魂?”
“可活着的人,也值得被救。”她转头看我,眼中映着微弱月光,清澈而坚定,“包括你自己。”
我怔住,一时无言。
就在此时,潭中传来一声闷响,紧接着水花四溅。阿蛮猛地破水而出,手中紧攥一株泛着幽蓝光泽的草叶——九叶冰心草!她攀着绳索迅速上岸,浑身湿透,脸色苍白如纸,却咬牙将草递向苏婉:“快!他撑不了多久。”
苏婉立刻接过冰心草,飞快捣碎,混入随身携带的药膏中,又加入几滴自身指尖血——那是她师门秘传的“引阳诀”,以纯阳之血激活寒药之力。
“张嘴。”她命令道。
我依言张口,一股冰凉苦涩的药汁滑入喉中,瞬间如寒泉灌顶,四肢百骸的阴寒之气被强行镇压。胸口那团翻腾的浊血渐渐沉寂,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。
朱小福凑过来,小心翼翼问:“厉大哥,感觉咋样?还能打十个桥灵不?”
我苦笑:“打你一个就够了。”
他立刻捂嘴后退三步。
阿蛮拧着衣角的水,忽然道:“刚才在潭底……我看见了东西。”
我们齐齐看向她。
她顿了顿,声音低沉:“潭底第三块青石下,除了冰心草,还埋着一块残碑。上面刻着‘黑骑营’三个字——还有你的名字,厉骁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
黑骑营……那是我当年所属的禁军精锐,奉皇命剿妖,却因误信奸佞之言,屠尽无辜。事后朝廷为掩丑闻,将整营番号抹去,所有记录焚毁。那块碑,不该存在。
“碑文还写着什么?”我声音发紧。
阿蛮摇头:“字迹大多被水蚀,只剩半句——‘血债未偿,魂不得归’。”
风忽然停了。雾气凝滞,仿佛天地也在屏息。
我缓缓站起身,望向远方漆黑的山峦。那里,曾是我挥刀斩断人性的地方;如今,或许也是我找回本心的起点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,“回城。”
“回城?”朱小福惊呼,“你不养伤了?”
“回城?”朱小福惊呼,“你不养伤了?”
我低头看了看缠在胸口的布条,血已经渗出来一圈,但没那么烫了——苏婉那丫头下的药确实管用。可这不代表我能躺平。
“妖气在城里蔓延得比瘟疫还快。”我声音沙哑,“昨夜断魂桥上那股怨气,不是孤魂野鬼能聚起来的。有人在背后养蛊。”
阿蛮把湿透的外袍拧干,水珠哗啦啦掉进浅滩里。“说得对。我刚才下水时,摸到河底有符钉,三寸七分长,刻的是‘镇魂引’——这不是正道手法,倒像是……黑市炼尸匠的活儿。”
苏婉正收拾药囊,闻言手一顿,睫毛微微颤了颤。她没抬头,只轻声说:“厉大哥,你伤口裂开了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我扯了扯嘴角,“倒是你,女扮男装这么久,嗓子都压哑了,也不怕变不回来?”
她猛地抬头瞪我一眼,耳尖却红了:“谁让你看出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