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为我女儿也在他们手里。”他声音沙哑,缓缓摘下面具。那是一张布满疤痕的脸,左眼已瞎,右眼却透着难以言喻的悲怆,“三年前魇龙初醒,玄冥令屠尽河畔七村,只留我一人看守河眼。他们说,只要我配合,就放我女儿一条生路……可直到今日,我才知她早已被炼成了‘灯芯’,和你妹妹一样,困在青灯里。”
我心头一震,低头看向怀中纸花——小禾的魂影正轻轻晃动,似在点头。
朱小福这时从后殿跌跌撞撞冲进来,怀里抱着个破陶罐,头发焦了一片:“厉大哥!我在神像底下挖到这个!里面……里面全是纸人,每个都写着名字!”
我接过陶罐,倒出一堆黄纸剪成的小人,每张背面都以朱砂写着生辰八字。其中一张,赫然是“苏小禾”。
而另一张,竟是“厉无咎”——我的名字。
“他们在收集血脉者的命格……”老道的声音忽然从庙外传来。他拄着桃木杖,步履蹒跚地走进来,脸色苍白如纸,“不是为了唤醒魇龙,是为了……替某人续命。”
“谁?”我问。
老道望向河神庙深处那尊早已断首的泥塑神像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大周钦天监监正——沈玄龄。他借魇龙之气,行逆天夺寿之术,已活了三百余年。如今寿元将尽,便要以玄甲血脉为引,重铸肉身。”
庙内一时死寂。
风穿过破窗,吹动檐角红布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苏婉忽然开口:“所以小禾被抓,不是偶然。他们早就盯上厉家血脉。”
“不错。”守灯人苦笑,“玄甲千户一脉,是唯一能承受魇龙之力而不疯魔的体质。沈玄龄等这一天,等了百年。”
我握紧铜钱,指尖渗出血珠。铜钱微微发烫,仿佛回应着某种古老的召唤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朱小福缩着脖子,“总不能真让他拿厉大哥当容器吧?”
老道沉默片刻,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龟甲,裂纹纵横:“还有一线生机。河眼未全开,魇龙尚在沉眠。若能在子时前,以‘双生魂’反向结阵,可将引魂之力逆转,反噬施术者。”
“双生魂?”阿蛮皱眉,“小禾只剩残魂,哪来的双生?”
老道看向我,目光深邃:“你忘了?玄甲血脉,兄妹同源。你的魂,与她的魂,本就是一体两面。若你愿以血为引,魂为桥,或可唤她归来——哪怕只是片刻。”
我毫不犹豫:“做。”
“代价呢?”苏婉抓住我手腕,眼中满是担忧。
老道叹息:“魂桥一搭,你二人魂魄相连,若她在阵中消散,你也活不成。”
我笑了:“那就别让她消散。”
守灯人忽然跪下,重重磕了个头:“若你们真能破此局,请……救我女儿。她叫沈青梧,八字在第三十七张纸人上。”
我点头:“若她尚存一丝魂息,我必带她出来。”
老道开始在地上画符,朱砂混着我的血,在青砖上蜿蜒如河。苏婉帮着布阵,阿蛮守在门口,箭不离弦。朱小福哆哆嗦嗦地掏出最后一张符,贴在自己脑门上:“这次真不是烧鸡味儿的!祖师爷保佑!”
子时将至,河神庙外雾气翻涌,隐约有龙吟自地底传来。
我盘坐阵眼,将纸花贴于心口,咬破舌尖,低诵老道教我的咒语。
“小禾,回来。”
怀中纸花骤然绽放幽蓝光芒,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浮现——她穿着幼时最爱的藕荷色襦裙,赤着脚,冲我笑:“哥,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。”
我伸出手,她也伸手。
指尖即将相触的刹那,纸花猛地一颤,蓝光骤灭。
“哎哟!”朱小福一个趔趄扑过来,差点把我撞翻,“厉哥!别碰她!那是‘回梦引’,不是真魂!是沈玄龄用魇龙涎炼出来的幻影!”
我手一顿,心头如被冰锥刺穿。小禾的笑容还挂在脸上,可那眼神——空的,像蒙了层雾的琉璃珠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嗓音沙哑,“但只要有一线可能……”
“可能个屁!”阿蛮从屋脊上翻身跃下,弓弦绷得笔直,箭尖直指小禾幻影,“这玩意儿再拖半炷香,咱们全得喂龙!聚宝阁的地脉锁链快撑不住了!”
话音未落,整座河神庙轰然震颤,梁柱间簌簌落下灰土。我这才注意到,我们不知何时已不在庙中——四周堆满蒙尘的货架,青瓷瓶、青铜镜、褪色绣屏……全是聚宝阁收来的旧物。难怪方才没察觉异样,这地方本就是沈家暗桩,专用来藏匿邪器。
“聚宝阁?”我皱眉环顾,“沈玄龄把阵眼挪这儿了?”
“可不是嘛!”朱小福缩在货架后,哆嗦着往嘴里塞了颗黄豆大的丹药,“他说这儿阴气重,又没人敢查——毕竟谁敢搜前户部尚书的老宅啊?”
阿蛮啐了一口:“老贼精!”
这时,小禾的幻影忽然歪头,声音甜得发腻:“哥,你带糖了吗?上次你说要给我买桂花糖的……”
我喉头一哽。七岁那年,娘亲刚死,我哄她说“等哥抓完山魈就买糖”,结果一去三日,回来时她饿得啃树皮。自那以后,我怀里总揣着块糖。
可现在——
“滚。”我咬牙低喝,反手抽出腰间短刃,在掌心狠狠一划。血珠滴落处,地面浮现出淡金符纹——是黑骑护卫的“破妄印”。
幻影尖叫一声,化作黑烟散去。
“干得漂亮!”阿蛮松了口气,却突然脸色煞白,“糟了!地脉锁链断了!”
脚下木板剧烈起伏,货架哗啦倒塌。一只骨节嶙峋的巨爪破地而出,裹挟着腥臭黑水——魇龙醒了!
“躲开!”我拽住朱小福后领往后一甩,自己旋身劈向龙爪。刀刃砍进鳞片的瞬间,一股阴寒直冲天灵盖。眼前闪过片段:火光冲天的村庄,妹妹苏婉被黑袍人拖走,怀里还紧紧攥着我的铜钱……
“厉锋!看左边第三排货架!”苏婉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我猛地回头——她竟站在倾倒的博古架旁,一身男装沾满灰尘,手里举着盏残破的青铜灯。灯芯幽绿,映得她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婉儿?!”我几乎以为又是幻术。
“是我!”她急道,“守灯人临死前把‘青梧灯’给了我!灯油是沈青梧的命魂,必须趁魇龙完全苏醒前,把灯放进它左眼!”
朱小福连滚爬起:“那得有人引开它注意力啊!”
“我来。”阿蛮挽弓搭箭,箭镞燃起赤红火焰——是她压箱底的“焚妖矢”。她冲我咧嘴一笑,露出虎牙:“厉千户,欠你的酒,下辈子还!”
话音未落,三箭连珠射向魇龙头颅。巨兽吃痛怒吼,转身扑向屋顶。
“走!”苏婉一把拉住我手腕。她的手冰凉,却稳得惊人。
我们猫腰穿过狼藉货堆。朱小福边跑边往地上撒符纸:“祖师爷显灵!让这破楼结实点啊!”
突然,前方阴影里踱出一人。月白长衫,玉冠束发,正是沈玄龄。他手中托着颗跳动的心脏,血淋淋的,却泛着诡异金光。
“厉千户,”他微笑,“你妹妹的命,换你妹妹的命,很公平吧?”
我瞳孔骤缩——那心脏上,赫然缠着苏婉的生辰八字红线!
苏婉却冷笑一声:“沈大人,你偷换灯油时,没发现里面掺了我的血吧?”
沈玄龄笑容僵住。
下一瞬,青梧灯骤然爆亮。灯焰如活物般窜上他手臂,瞬间烧穿皮肉。他惨叫着扔掉心脏,那东西落地即化黑烟。
“跑!”苏婉拽我冲向魇龙方向。
身后传来朱小福的嚎叫:“等等!我的符还没贴完——哎哟!”
一根断裂的房梁砸在他脚边。他抱头鼠窜,脑门上的符纸啪嗒掉进一坛陈年花雕里,顿时冒出紫烟。
“……祖师爷,这次真是烧鸡味儿的了。”他欲哭无泪。
魇龙已被阿蛮引至天井,正疯狂撞击承重柱。整座聚宝阁发出垂死呻吟。
“把灯给我!”我接过青铜灯,纵身跃上摇摇欲坠的横梁。下方是深渊般的龙口,腥风扑面。
苏婉在底下大喊:“哥!记住!灯入眼,咒随血——‘魂归离恨,魄返青梧’!”
我深吸一口气,将灯狠狠掷向龙目。
同时咬破舌尖,血雾喷洒空中,咒语脱口而出。
刹那间,幽绿灯焰与龙瞳金光相撞。天地寂静了一瞬。
紧接着,那幽绿灯焰如藤蔓般缠住龙瞳,竟未爆裂,反而缓缓渗入——仿佛一滴墨落入清水,无声无息地晕染开来。
魇龙的动作骤然停滞,庞大的身躯悬在半空,鳞片簌簌抖动,喉间发出低沉呜咽,似悲似痛。它那双金瞳渐渐褪去凶戾,浮现出一丝……迷茫?
我站在横梁上,脚下木料吱呀作响,几乎要断裂。冷汗顺着额角滑落,却不敢眨眼。苏婉的咒语还在耳畔回响:“魂归离恨,魄返青梧”——这并非灭杀之术,而是引渡。
“它……在哭?”朱小福不知何时爬上了旁边一根柱子,声音颤抖,“厉哥,这龙……是不是认得沈青梧?”
我心头一震。沈青梧——那个二十年前失踪的沈家嫡女,传言她为镇压魇龙自愿献祭,魂魄化入聚宝阁地脉。若青梧灯中真藏有她的命魂,那此刻灯焰入目,或许不是毁灭,而是重逢。
“阿蛮!”我回头大喊。
屋顶破洞处,阿蛮正倚着断椽喘息,肩头血迹斑斑,却仍紧握长弓。“我在!”
“别射了!它快醒了!”
“醒?”她一愣,“你是说……它本来是睡着的?”
话音未落,魇龙忽然仰天长啸,声浪震得整座楼阁簌簌发抖。但这一次,啸声中竟无暴虐,只有苍凉。它缓缓垂首,巨目凝视着掌心——那里,一缕幽绿灯焰正温柔盘绕,如同久别重逢的手。
沈玄龄踉跄从废墟中爬出,半边身子焦黑,眼中却满是难以置信:“不可能……青梧已死,魂飞魄散!这灯油是我亲手炼的……”
“你炼的是假魂。”苏婉冷冷道,从怀中掏出一枚青玉小瓶,“真正的命魂,早在你篡改族谱那夜,就被守灯人藏进了‘梧桐泪’里。你偷走的,不过是掺了我血的诱饵。”
沈玄龄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却说不出话。
此时,魇龙缓缓伏下身躯,龙头轻触地面,竟似叩拜。灯焰自其左眼蔓延至全身,鳞片一片片褪去黑气,显出温润如玉的青色。原来它本非邪物,只是被沈玄龄以魇龙涎与怨魂强行扭曲,困于狂怒之中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我喃喃道,“它不是魇龙,是青梧的护灵兽。”
苏婉点头:“守灯人临终前告诉我,当年青梧并未死,而是将魂魄一分为二——一半镇龙,一半藏灯。只等有人能识破幻象,引灯归目,龙醒,魂合,阵解。”
话音刚落,聚宝阁深处传来一声清越钟鸣。地底震动渐止,原本缠绕在梁柱间的黑气如潮水退去。货架上的旧物纷纷发出微光,似在回应某种古老的契约。
朱小福抹了把脸,从柱子上滑下来,捡起掉进花雕坛的符纸,闻了闻,苦着脸:“祖师爷,这次真成醉符了……不过,好像……管用?”
果然,那符纸沾了酒液后竟泛起淡淡金纹,在空中自行燃起,化作一道薄光罩住我们三人。魇龙低吼一声,转身钻入地底,只留下一缕青烟,和一枚拳头大小、温润如玉的龙鳞。
我弯腰拾起,入手微暖,隐约可见细密纹路,形如梧桐叶。
“结束了?”阿蛮从屋顶跳下,落地时一个趔趄,被我扶住。
“暂时。”苏婉望向远处天际——东方已现鱼肚白,晨光刺破浓雾,“沈玄龄背后还有人。他不过是个执棋的傀儡。”
我攥紧龙鳞,心中却无半分轻松。妹妹回来了,可她眼中那抹沉静与决绝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一块糖雀跃的小女孩。
朱小福忽然指着角落:“哎?那是什么?”
我们循声望去,只见倒塌的博古架下,露出半卷残破画卷。画中女子素衣执灯,眉目清冷,正是沈青梧。而画轴末端,竟有一行朱砂小字:“若见此画,君已过三劫。第四劫,不在妖,而在人。”
我蹲下身,指尖刚触到那卷残画,一股寒意就顺着指骨直窜上脊梁。不是妖气,倒像是……某种封印被触动了。
“别碰!”苏婉一把按住我的手,脸色微变,“这画上有‘忘川引’,碰了会乱记忆。”
朱小福缩在阿蛮身后,探出半个脑袋:“啥?碰一下就失忆?那我不看了!我连昨儿晚饭吃啥都快忘了,再忘可咋活?”
阿蛮翻了个白眼,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:“闭嘴!你那脑子本来就是浆糊做的。”
我收回手,盯着那行朱砂小字——“第四劫,不在妖,而在人。”心里咯噔一下。沈玄龄背后还有人?难道是朝中那位……?
“聚宝阁里不该有这种东西。”苏婉低声说,“这地方原本是前朝藏珍库,后来改成商号,专收奇珍异宝,但绝不碰带灵力的物件。除非……有人故意放进来。”
“谁这么缺德?”阿蛮皱眉,“总不能是掌柜自己吧?”
话音刚落,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咳。
“几位贵客,扰了清梦,实在抱歉。”一个穿灰绸长衫、戴圆框眼镜的老者缓步走下,手里捧着个青瓷茶壶,笑得一脸和气,“老朽姓贾,是这聚宝阁的掌柜。听闻昨夜地动山摇,还当是老鼠打翻了货架,没想到……是诸位英雄光临寒舍。”
我眯起眼。这老头脚步无声,气息平稳得不像常人。而且——他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黑玉扳指,上面刻着半道符,正是“镇魂印”的残纹。
“贾掌柜好雅兴,大清早就泡茶。”我站起身,不动声色挡在苏婉前面,“不过我们刚经历一场恶战,怕是没心情品茗。”
贾掌柜呵呵一笑,把茶壶放在残破的案几上:“厉千户果然警觉。不过您放心,老朽只是个生意人,不掺和打打杀杀的事。倒是……”他目光扫过苏婉,“这位姑娘,可是姓苏?”
苏婉眼神一凛,没答话。
朱小福突然跳出来,指着老头鼻子:“你、你是不是偷看过我家婉婉的生辰八字?不然咋知道她姓啥?莫非你是沈玄龄派来的细作?”
“哎哟!”阿蛮又是一巴掌,“谁是你家婉婉!”
贾掌柜却神色不变,只轻轻掀开茶壶盖,热气腾腾中,竟浮出一张模糊人脸——正是昨夜魇龙幻化出的沈青梧模样!
“这是‘回影茶’,能照见人心最深的执念。”他慢悠悠道,“诸位身上,都有‘封印裂痕’。尤其是这位苏姑娘——你的记忆,被人动过三次手。每一次,都在你十七岁生日前后。”
我猛地攥紧刀柄。苏婉今年正好十七。
苏婉却忽然笑了,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,在指尖一扎,滴血入茶。血珠入水即散,却在水面凝成一朵小小的灯花。
“贾掌柜,”她声音清冷,“你若真是生意人,就该知道——青梧灯认主,不认谎。”
茶水中的人脸瞬间扭曲,化作黑烟消散。贾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,扳指“咔”一声裂开。
“厉害啊!”朱小福惊呼,“婉婉你啥时候学会这招的?”
“不是我学会的。”苏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“是它自己记得。”
就在这时,我腰间的符袋突然“嗤”地冒烟——所有符咒,全失效了。
“糟了!”朱小福慌忙翻包袱,“我的驱邪符、定身符、隐身符……全变废纸了!完了完了,我连逃跑的底牌都没了!”
阿蛮冷笑:“早说了你那些符都是街边五文钱三张的货色。”
我没理他们,盯着贾掌柜:“你到底是谁?”
老头叹了口气,摘下眼镜,露出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:“老夫曾是钦天监副使,二十年前因查‘青梧案’被削籍流放。如今回来,只为告诉你们一件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:“当今圣上,根本不是真龙天子。他是……借尸还魂的‘替命傀’。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朱小福腿一软,直接坐地上:“那、那咱们效忠的……是个假皇帝?!”
“所以第四劫,不在妖,而在人。”苏婉喃喃道,“沈玄龄要唤醒的,从来不是魇龙,而是……龙脉里的那个‘东西’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难怪黑骑护卫屡次围剿妖物,却总有内鬼通风报信。原来根子在皇城。
贾掌柜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嘴角渗出血丝:“时间不多了……你们必须赶在月蚀前找到‘青梧心灯’。它不在画里,也不在灯中,而在——”
话未说完,他整个人如沙雕般崩解,化作一堆灰烬,只剩那枚裂开的黑玉扳指滚落在地。
朱小福颤巍巍捡起来:“这、这不会是下一个谜题吧?”
阿蛮一脚踢开灰堆:“少废话,赶紧走!符咒失效,说明附近有‘禁法阵’,咱们越久留,越危险。”
我点头,转身欲走,却见苏婉仍盯着那幅残画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画里……还有声音。”她低声说,指尖悬在画面上方半寸,不敢再碰,却也不愿离开。
我心头一紧,正要拉她后退,忽听那残画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,如风过枯井,又似旧梦低语。不是魇龙那种阴冷诡谲的声线,反倒带着几分熟悉——像极了我幼时在宫墙外听过的一段琴音,清越而哀婉。
“别听!”阿蛮猛地拽住苏婉胳膊往后拖,“这玩意儿能勾魂!”
可苏婉却挣开了他,眼中浮起一层薄雾般的光:“不是幻术……是‘回响’。有人把一段记忆封进了画骨,只有血脉相连的人才能听见。”
“血脉?”朱小福瞪大眼,“难道你和沈青梧……”
“闭嘴!”我厉声打断,同时迅速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——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我的“压魂钱”,上面刻着一道早已失传的“守心咒”。我将铜钱按在苏婉眉心,她浑身一颤,眼中雾光骤散。
“谢谢。”她缓过神来,脸色苍白如纸,“刚才……我好像看见一座塔,塔顶挂着一盏灯,灯芯是血色的。有个女人站在塔下,背对着我,手里抱着一个襁褓……她说:‘灯灭之时,便是你归位之日。’”
我握紧铜钱,指节发白。那座塔……莫非是早已焚毁的“栖梧塔”?传说前朝末年,青梧公主为镇压地脉妖龙,自焚于塔顶,以身为引,化灯为心。可那只是野史传闻,连钦天监的典籍都只字未提。
“栖梧塔的地基,就在皇城西角楼底下。”贾掌柜灰烬旁,那枚裂开的黑玉扳指忽然轻轻一震,竟自行拼合,浮出一行细如蚊足的小字:“灯在人心,不在塔中。”
“人心?”阿蛮皱眉,“那不等于没说?”
“不。”苏婉缓缓蹲下,拾起扳指,贴在胸口,“他说的是——青梧心灯,从来不是实物。它是某种‘执念’,寄存在某个活人体内。而那个人……很可能还活着。”
我脑中电光一闪:“十七年前,青梧案发时,宫中曾有传言,说公主诞下一女,但婴儿当晚便夭折。可若那孩子没死……”
“若没死,”苏婉接话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那她就该是我。”
空气再度凝滞。
朱小福张着嘴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所以……婉婉你是前朝公主?那咱们现在算不算……造反预备役?”
“少胡扯!”阿蛮一脚踹过去,却没真用力,“眼下最要紧的是离开这儿。符咒失效,说明禁法阵正在扩散。再不走,咱们连刀都拔不出来。”
我点头,一把揽住苏婉肩膀:“走!先回黑骑司,调阅当年卷宗。若你真是青梧之后,那沈玄龄所图,恐怕不只是换皇帝——他是想借你血脉,重启栖梧封印,放出真正的‘龙魇’!”
我们刚转身,身后那幅残画却“嗤啦”一声自燃起来,火光幽蓝,不灼物,只焚影。火焰中,隐约浮现出一行新字:
“青梧血未冷,龙魇眼已睁。”
那行字在幽蓝火焰里一闪即逝,像被风一吹就散的烟。我心头猛地一沉,下意识把苏婉往身后拉了一步。
“这火不对劲。”阿蛮眯起眼,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箭囊,“不烧东西,只烧影子?怕不是‘噬影妖焰’——传说中能吞噬魂魄记忆的邪火。”
朱小福抖得像筛糠,一边往后缩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:“别、别慌!我这儿还有张‘避火符’……虽然可能过期了,但好歹是祖师爷亲笔画的!”
“你祖师爷要是还活着,看见你拿他符咒垫泡面碗,怕是要诈尸抽你。”阿蛮没好气地啐了一口。
话音未落,聚宝阁四周的烛火忽然齐齐熄灭。黑暗如墨泼下,唯有那团幽蓝残焰还在半空飘着,映得我们几人的影子扭曲拉长,仿佛活物般缓缓蠕动。
“糟了!”我低喝一声,“影子被控了!”
果然,下一秒,我的影子猛地从脚下挣脱,化作一道黑影扑向苏婉。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!
“小心!”我拔刀横斩,刀锋劈入黑影却如斩空气。那影子竟绕过刀刃,直取苏婉咽喉。
千钧一发之际,苏婉竟不退反进,左手掐诀,右手食指一点眉心,轻喝:“青梧引脉,百毒不侵——散!”
一道淡青色光晕自她指尖迸发,那黑影“嘶”地一声惨叫,瞬间溃散成灰。
我们都愣住了。
连朱小福都忘了哆嗦:“婉婉……你啥时候会这招?”
苏婉脸色苍白,扶着墙喘气:“我……也不知道。刚才那字一现,脑子里突然多了一段口诀,像是……与生俱来的本能。”
“血脉觉醒?”阿蛮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,“看来贾老板没说错,你真是青梧之后。”
我盯着地上残留的灰烬,眉头紧锁:“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。影妖既然能借火现形,说明这聚宝阁早被布下了‘引魂阵’。沈玄龄的人,恐怕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正说着,阁楼外传来一阵诡异的铃铛声,清脆又阴森,像是小孩在笑,又像骨头在摩擦。
“阴铃使!”朱小福脸色刷白,“完了完了,这是‘九幽门’的追魂铃!他们专抓活人炼影傀,我上次见他们,还是在城南乱葬岗捡我丢的桃木剑……结果桃木剑自己跑了,我还以为它成精了!”
“闭嘴!”阿蛮一把扯下肩上披风,迅速撕成四条,“含住这个,压住阳气。阴铃靠听心跳辨位,咱们屏息潜行,从后巷走。”
我点头,将其中一条塞进苏婉手里。她指尖冰凉,却稳稳握住,冲我轻轻点头。
我们刚挪到楼梯口,忽听头顶“咔哒”一声——整座聚宝阁的门窗竟自行合拢,木缝间渗出黑气,如蛛网般蔓延。
“封门咒!”朱小福惊呼,“他们要把我们困死在这儿炼成影傀!”
“那就打出去。”我冷笑,反手抽出腰间黑刃,“老子杀过的妖,比你见过的符还多。”
话音未落,楼梯拐角处,一个瘦高身影缓缓浮现。那人披着灰袍,脸上戴着青铜鬼面,手中摇着一串骨铃,每响一声,空气就冷一分。
“厉锋,前锦衣卫千户,现黑骑护卫。”鬼面人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骨,“交出青梧血脉,可留全尸。”
“放你娘的狗屁!”阿蛮率先发难,弯弓搭箭,一箭破空直射鬼面人咽喉!
箭矢离弦刹那,鬼面人身影一晃,竟化作三道残影。箭穿其一,却如穿雾气。
“雕虫小技。”我低喝,身形暴起,刀光如电,直劈中央那道影子。
刀锋落下,鬼面人竟不闪不避,任由刀刃斩入胸膛——可刀身穿过之处,无血无肉,只有一团翻涌的黑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