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好!是影替身!”我急退。
但已经晚了。
苏婉脚下的影子骤然暴涨,如巨蟒缠住她双腿,猛地将她拖向地面!
“婉婉!”我回身欲救,却被另外两道影子缠住双臂。
朱小福急得跳脚,手忙脚乱掏出一把糯米撒过去:“糯米驱邪!糯米驱邪!祖师爷保佑——哎哟!”
糯米撒偏,全糊在阿蛮脸上。
阿蛮抹了把脸,怒吼:“朱小福!你今晚睡马厩!”
但她手上动作不停,反手抽出腰间短匕,一刀割破掌心,血珠飞溅空中,竟凝成一道赤红符纹:“黑骑秘术•破影血印!”
血符炸开,满屋黑影如遭雷击,纷纷哀嚎退散。
苏婉趁机挣脱,咬破指尖,在掌心疾书一符,低吟:“青梧心灯,照我真形——现!”
刹那间,她周身泛起柔和青光,如古树新芽,生机盎然。那光所及之处,黑影如雪遇阳,寸寸消融。
鬼面人终于发出一声痛哼,身形踉跄后退,面具裂开一道缝。
我抓住机会,刀锋横扫,一刀斩断他手中骨铃。
铃声戛然而止。
整座聚宝阁猛地一震,所有黑气如潮水退去。
窗外,天边已泛鱼肚白。
晨光微熹,透过聚宝阁残破的窗棂洒进来,照在满地狼藉上。碎木、灰烬、断铃,还有几缕尚未散尽的黑气,在光线下如烟似雾,缓缓消融。
我喘着粗气,刀尖垂地,手心全是汗。阿蛮靠在墙边,掌心血痕未干,脸色有些发白;朱小福瘫坐在地上,手里还攥着半包糯米,眼神呆滞,仿佛魂还没回来。只有苏婉,站在青光余韵里,神情平静得近乎陌生。
“你……没事吧?”我走近她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她转过头,眸子清亮,却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疏离。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只是……刚才那一瞬,好像看见了一座山,山上有棵梧桐树,叶子是青色的,风吹过时,整座山都在低语。”
我心头一紧——青梧山,传说中青梧一族的祖地,早已在百年前妖乱中化为废墟,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痕迹。可苏婉从未出过京城,怎会知道?
阿蛮抹了把脸上的血和糯米,站直身子:“别愣着了,沈玄龄的人不会只派一个阴铃使。天快亮了,城门将开,我们得赶在巡夜司换岗前离开内城。”
朱小福终于回神,慌忙爬起来拍打衣袍:“对对对!我刚想起来,我那匹驴还在西市拴着,它最怕鬼,这会儿估计已经尥蹶子跑了!”
“你的驴比你靠谱。”阿蛮翻了个白眼,却还是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扔给他,“止血粉,自己敷。”
我收刀入鞘,目光扫过地上那具灰袍尸体——不,准确地说,是空壳。鬼面人被斩断骨铃后,整个人就塌成了一堆灰烬,连骨头都没剩下。典型的影傀之术,以活人魂魄为引,炼成无识无觉的杀器。
“九幽门这次动作太快了。”我沉声道,“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聚宝阁?”
阿蛮眼神一暗:“除非……有人泄密。”
我们三人同时看向朱小福。
“别看我!”他立刻举手,“我连泡面汤都没往外泼过!再说了,我祖师爷说过,泄露机密者,屁股长疮三年不愈——我屁股好着呢!”
我没心思跟他扯皮,转向苏婉:“你还能走吗?”
她点点头,却在迈步时身形微晃。我下意识扶住她胳膊,触手冰凉,脉象虚浮。刚才那道青光虽强,却似抽空了她的精气。
“得找个地方让你调息。”我说,“城南有座废弃药庐,是我早年藏身之所,还算安全。”
阿蛮皱眉:“药庐?你说的是‘枯井巷’那间?那儿去年闹过尸变,巡夜司封了三次,每次半夜都有哭声。”
“正因为没人敢去,才最安全。”我顿了顿,“而且,那里……曾是青梧医馆的分号。”
苏婉猛地抬头看我,眼中闪过一丝震动。
我没解释。有些事,连我自己都不愿多想。
我们收拾残局,用布裹了骨铃碎片,又在灰烬中捡起一枚铜钱——上面刻着半枚残月,正是九幽门的标记。朱小福哆嗦着把它塞进符袋,说要拿回去泡醋驱邪。
推开后门,晨风扑面,带着露水与烟火气。街巷尚在沉睡,唯有远处传来更夫沙哑的吆喝: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——”
我们贴着墙根疾行,脚步轻如狸猫。阿蛮在前探路,朱小福殿后,时不时回头张望,嘴里念念有词:“祖师爷保佑,别让我遇见会跑的桃木剑……”
转过两条巷子,忽见前方屋檐下蹲着个黑影。
我心头一凛,手已按上刀柄。
那黑影却“喵”了一声,跃下屋脊,竟是只通体漆黑的猫,眼如琥珀。它走到苏婉脚边,蹭了蹭她的裙角,然后回头望向巷口,似在引路。
“黑猫引道?”朱小福咽了口唾沫,“这可不是吉兆啊……黑猫通阴,专带迷魂走黄泉路。”
苏婉却弯腰摸了摸猫头,轻声道:“它认得我。”
猫眯起眼,喉咙里发出咕噜声,转身便走。
我们对视一眼,终究跟了上去。
黑猫领我们穿过三条无人小巷,最终停在一扇斑驳木门前。门楣上悬着一块朽烂的匾额,依稀可见“济世堂”三字。
正是那间废弃药庐。
推门而入,尘土飞扬。屋内陈设简陋,药柜倾倒,炉灶冷寂,唯有一口枯井在院中,井沿青苔斑驳,深不见底。
黑猫跃上井沿,回头看了苏婉一眼,纵身跳了下去。
“它……跳井了?”朱小福腿软,“这下真成黄泉引路了!”
苏婉却神色平静:“井下有东西在呼唤我。”
我握紧刀柄,心中警铃大作——可若真是陷阱,方才在聚宝阁他们就该动手了。九幽门不至于绕这么大圈子。
“我先下去。”我说。
阿蛮点头,抛来一根绳索:“绑腰上,若有异动,拉三下。”
我系好绳索,点燃火折子,缓缓下井。
井壁潮湿,刻满模糊符文。越往下,空气越冷,却无腐臭,反而透着一股清冽草木香——像极了苏婉身上那股气息。
十丈深处,井底竟非泥石,而是一方青玉平台。中央立着一座石碑,碑上无字,唯有一道裂痕,形如梧桐叶脉。
火折子的光在青玉平台上晃了晃,我刚落地,那股草木香就浓得几乎能尝出甜味。我皱眉,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刀——刀柄冰凉,但掌心却莫名发烫。
“厉锋!下面啥情况?”阿蛮的声音从井口传来,带着点不耐烦。
“没死。”我回了一句,顺手把火折子插进石缝里。光晕一颤,石碑上的裂痕忽然泛起微光,像活过来似的,轻轻跳了一下。
我心头一紧,正要后退,脚下一滑——青玉平台竟无声无息裂开一道缝隙,我整个人往下坠!
“操!”我本能地抓向石碑,指尖刚碰到那道梧桐叶脉般的裂痕,一股暖流猛地窜进经脉,眼前一黑。
再睁眼时,已不在井底。
我站在一条河堤上,夜风拂面,芦苇沙沙作响。远处有渔火几点,近处却站着个穿青布裙的小姑娘,背对着我,手里拎着一盏纸糊的灯笼,灯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梧桐叶。
“苏婉?”我试探着喊。
她缓缓转身,脸确实是苏婉,可眼神空得吓人,嘴角还挂着笑——那种笑,我在影妖脸上见过。
“厉大哥,”她声音软软的,“你来接我回家吗?”
我握紧刀柄,没动: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苏婉啊。”她往前走了一步,灯笼里的光忽明忽暗,“你不记得我了吗?那天在药庐,你说过会护我周全的。”
我心头一刺。那天……我确实说过类似的话。可现在这场景太假了——苏婉从不会叫我“厉大哥”,她总冷着脸喊“厉锋”。
“假的。”我低声道,“影替身?还是幻境?”
她笑容僵住,灯笼“啪”地炸开,火苗窜起三尺高,瞬间化作一张狰狞鬼脸扑来!
我拔刀横斩,刀刃却穿火而过,毫无阻碍。那鬼脸绕到我身后,阴风贴着耳根吹:“你杀不了我……你连自己都护不住。”
我咬牙,猛地抽出腰间黑符——那是朱小福塞给我的“镇魂符”,说是能破幻,其实他自个儿都不确定灵不灵。
符纸燃起蓝焰,四周景象骤然扭曲。
芦苇、河水、渔火……全像被水泡烂的画,哗啦啦剥落。我重新站回青玉平台,火折子还在,只是石碑裂痕里渗出一滴血珠,正顺着叶脉往下淌。
“拉我上去!”我朝井口吼。
绳子立刻绷紧。我一边往上爬,一边盯着那滴血——它居然追着我的影子爬,像条小蛇。
刚冒出井口,阿蛮一把拽我上来:“你脸色跟鬼似的!”
“底下有东西认得我。”我喘着气,抹了把脸,“而且……它知道苏婉的事。”
苏婉正蹲在井边,手里捧着一碗热姜汤——不知哪来的锅,居然还冒着烟。她抬头看我,眼神清亮:“喝点吧,驱寒。”
我接过碗,指尖不小心碰她手背,她猛地缩手,耳尖微红。
“咳咳!”朱小福从药庐门口探出头,手里捏着三张黄符,一脸紧张,“那个……我刚卜了一卦,大凶!但凶中藏吉,吉里带桃花!厉兄,你是不是招惹什么女鬼了?”
“闭嘴。”阿蛮一巴掌拍他后脑勺,“没见人刚从阴曹地府爬回来?”
话音未落,黑猫从屋顶跃下,落在苏婉肩头,尾巴一甩,指向河堤方向。
我们齐刷刷转头。
月光下,堤岸上站着个穿蓑衣的老渔夫,手里提着鱼篓,哼着小调慢悠悠走着。可奇怪的是——他脚下没影子。
“又来?”阿蛮搭箭上弦。
“等等。”苏婉忽然按住她手臂,“他身上……有青梧香。”
我眯眼细看,那老渔夫走到离我们十丈远的地方停下,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皱纹密布的脸。他咧嘴一笑,牙缝里还卡着鱼鳞:“小姑娘,你爹当年欠我一尾鲤鱼,今日该还了。”
苏婉浑身一震:“我爹?”
“青梧山下,济世堂前,他用半卷《百草经》换我护你十年平安。”老渔夫慢悠悠打开鱼篓,里面没有鱼,只有一枚青玉铃铛,“如今期限到了,债主上门。”
朱小福倒吸一口凉气:“九幽门的‘引魂铃’!这老头是阴差?!”
老渔夫哈哈一笑,笑声却像风吹枯骨:“小道士,你符画反了。”
朱小福低头一看,手里的符果然上下颠倒,顿时脸涨得通红。
阿蛮忍不住笑出声:“你行不行啊?”
“我紧张嘛!”朱小福委屈巴巴。
我盯着老渔夫,手按刀柄:“你要什么?”
“不要命,只要她随我去一趟青梧山。”他指苏婉,“血脉已醒,心灯已燃,躲不过的。”
苏婉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:“好。”
“不行!”我和阿蛮异口同声。
苏婉却笑了,眼里有光:“厉锋,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九幽门为何盯上我吗?答案在青梧山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风,“我不想再靠别人保护了。”
黑猫跳下她肩头,蹭了蹭我的靴子,喵了一声,仿佛在说:信她。
我深吸一口气,看向老渔夫:“我陪她去。”
老渔夫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枚干瘪的梧桐果,抛给我:“含着,路上别说话——魅影随行,言出即引妖。”
我接过果子,涩得直皱眉。
朱小福凑过来小声问:“那我呢?”
“你?”阿蛮斜睨他一眼,顺手把弓背到身后,“你留下看家。药庐里那几炉续命丹要是炸了,咱俩谁也别想活着回来。”
朱小福顿时垮下脸:“可、可我卜的卦里明明说……”
“说你该闭嘴。”苏婉打断他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,“小福,你符术尚浅,若贸然入山,怕是连自己都护不住,更别说帮我们。”
朱小福张了张嘴,最终低下头,默默把手中黄符收进袖袋。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塞进我手里:“这是‘避瘴散’,青梧山雾毒重,含一撮在舌下能保三日清醒。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若见梧桐树心发黑,千万别碰——那是‘噬魂藤’的饵。”
我点头,将布包揣好。
老渔夫已转身朝河堤尽头走去,蓑衣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光泽,仿佛不是布料,而是某种鳞片织就。他脚步轻缓,却每一步都似踩在人心跳间隙,让人莫名心悸。
苏婉跟上他,没回头。黑猫跃上她肩头,尾巴轻轻卷住她一缕发丝,像在安抚。
我和阿蛮对视一眼,她低声道:“我在暗处跟着,若有异动,箭先射他膝盖。”
我摇头:“别。这老头若真是阴差,凡铁伤不了他。反而会激怒他,牵连苏婉。”
阿蛮咬牙,终究没再坚持,只狠狠瞪了眼老渔夫背影,低声咒骂一句什么“老不死的鱼精”。
三人一猫渐行渐远,河岸芦苇被夜风压弯,又缓缓弹起,仿佛从未有人经过。朱小福站在井口边,抱着药篓,一脸欲言又止。忽然,他像是想起什么,猛地冲到井沿,对着底下喊:“厉锋!若见梧桐花开,千万别闻香——那是‘梦魇引’!”
远处,我的背影微微一顿,没应声,但脚步略快了一分。
夜色愈深,星子稀疏。青梧山在百里之外,传说山中有古梧千株,皆通灵性,叶落可断人生死,花绽能窥前世因。而今夜,风中隐约传来一声悠远铃响——正是那枚青玉铃铛,在无人摇动的情况下,自行鸣响。
老渔夫忽然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片刻,喃喃道:“心灯已燃,梧桐知归……时辰到了。”
夜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,我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黑鳞刀。那铃声像根细针,扎进耳膜里,又冷又痒。
“喂,老东西,你刚才说啥‘时辰到了’?”阿蛮走在最后,手已搭上弓弦,眼神警惕地扫过河岸两侧。芦苇丛深处,几只夜鹭扑棱棱飞起,惊得她差点放箭。
老渔夫没回头,只把蓑衣紧了紧:“青梧山近了,心灯一燃,梧桐便醒。你们若跟不上,就别怪山路吃人。”
苏婉却忽然轻声道:“等等。”她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后是几片晒干的艾叶和薄荷。“含一片在舌下,能防迷香。”她递给我一片,又塞给阿蛮,“朱小福刚喊的‘梦魇引’,我曾在《异草志》里见过——花开无声,香入魂窍,闻者如坠旧梦,难醒。”
我接过艾叶,没说话,直接塞进嘴里。苦涩中带点清凉,倒是压住了心头那股莫名躁动。
猫儿“墨团”蹲在苏婉肩头,尾巴高高翘起,耳朵朝前竖着,眼睛绿幽幽地盯着前方堤岸拐角。
“喵——”
它突然炸毛跳下,窜进芦苇丛。
“墨团!”苏婉急唤。
“别追!”我低喝一声,同时抽出黑鳞刀。刀刃出鞘半寸,寒光映出前方雾气中缓缓浮现的人影——不,不是人。那东西披着破烂道袍,脚不沾地,手里拎着一盏纸灯笼,灯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,却无火自明。
“哟,小道士不在,倒来了几个送命的。”那“道士”咧嘴一笑,牙缝里全是黑血。
阿蛮箭已上弦:“装神弄鬼!看我不射穿你天灵盖!”
“慢!”苏婉急拦,“那是‘纸骨伥’,被九幽门炼过的尸傀,专诱活人入阵。箭伤不了它,反而会激它爆魂!”
话音未落,纸骨伥手中的灯笼猛地一晃,灯焰骤然转青。一股甜腻香气随风飘来。
我立刻屏息,一把拽过苏婉往后退。阿蛮也反应极快,迅速用袖子捂住口鼻,但动作稍慢,眼神已有些涣散。
“糟了……”她喃喃,“我好像……看见我娘了……”
“阿蛮!”我咬破舌尖,剧痛让我神志一清,随即左手掐诀,右手刀横斩——刀未至,体内沉寂已久的“焚脉劲”骤然爆发,刀锋燃起一道赤焰,劈向那灯笼!
“轰!”
火焰撞上青光,纸骨伥发出一声尖啸,身形扭曲如纸片般卷起。可下一瞬,它竟化作数十张黄符,漫天飞舞,每张符上都浮现出一张人脸,齐声低语:“回来吧……回家吧……”
苏婉脸色煞白,手指飞快结印,口中念道:“太阴镇魄,阳明守神——疾!”
她指尖一点,一枚银针脱手而出,直刺其中一张符面。符纸应声而裂,其余符箓顿时乱了阵脚。
就在这时,墨团从芦苇丛中跃出,嘴里叼着个东西——竟是半截断剑!剑身锈迹斑斑,却隐隐透出龙纹。
“那是……青梧遗兵?”老渔夫眼中闪过一丝惊色。
我没时间细想,抄起断剑反手一掷,正中纸骨伥残存的核心。剑入其身,竟自行嗡鸣,一道金光炸开,将所有符纸焚为灰烬。
风停了。
河面恢复平静,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幻觉。
阿蛮晃了晃脑袋,骂道:“妈的,差点被个死人哄去投胎!”
苏婉松了口气,却忽然皱眉:“不对……这纸骨伥不该出现在这里。九幽门的傀儡,向来只在山门百里内活动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有人故意放它出来拦路。”我接话,目光扫向老渔夫。
老渔夫沉默片刻,终于叹了口气:“青梧山有变。心灯虽燃,但梧桐花提前开了三日——有人动了山根龙脉。”
“谁干的?”阿蛮追问。
老渔夫摇头:“不知。但若让‘梦魇引’与龙脉共鸣,整座山都会化作幻狱,困死所有活人。”
我握紧黑鳞刀,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影。那里,几点淡紫色的光正缓缓升起——是梧桐花开了。
“走。”我说,“趁还能醒着。”
苏婉点头,从药囊里又摸出几颗药丸分给大家:“含着,提神醒脑,还能挡一次幻术。”
阿蛮嚼了一颗,咂咂嘴:“苦得像黄连泡胆汁……不过比朱小福那小子熬的符水强。”
墨团跳回她肩上,蹭了蹭她的脸,喉咙里咕噜咕噜响。
我嘴角微扬,难得觉得这夜没那么冷了。
可刚迈出一步,身后堤岸忽然传来一阵轻笑。
“几位走得真急啊……都不等等我?”
声音清亮,带着几分戏谑。
我猛地转身,黑鳞刀横在胸前,刀锋上余烬未熄,映出那人影轮廓。
来人一袭青衫,衣袂随风轻扬,手中折扇半开,扇骨似玉非玉,泛着幽幽冷光。他站在堤岸石阶上,身形修长,面容清俊,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——像是月下孤松,又似雾里寒梅,美得不近人情。
“你是谁?”阿蛮箭尖微转,对准那人心口,语气却比方才缓了几分。大约是对方身上并无邪气,反倒有种清冽如泉的气息。
青衫人轻笑一声,合拢折扇,在掌心轻轻一敲:“在下姓谢,单名一个‘临’字。路过此地,见几位与纸骨伥缠斗,本想出手相助,谁知你们手脚太快,倒让我白站了半晌。”
苏婉眸光微闪,低声在我耳边道:“谢临……莫非是‘听雪楼’那位?”
我心头一凛。听雪楼乃江湖三大隐门之一,素以卜算、符阵、幻术闻名,极少涉足俗世纷争。若此人真是谢临,那便不是寻常角色。
“听雪楼的人,怎会出现在青梧山外?”我沉声问。
谢临目光落在我腰间的黑鳞刀上,笑意淡了几分:“为寻一样东西而来。恰巧,与诸位目的一致——山根龙脉有异,梦魇引现世,梧桐花逆时而开……这可不是巧合。”
老渔夫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:“听雪楼向来守秘不出,今日破例,怕不只是‘路过’吧?”
谢临不答,只将折扇一展,扇面绘着一幅山水图,细看之下,竟隐隐与青梧山地形吻合。他指尖轻点某处山坳:“此处,原该有座镇龙碑。如今碑裂三寸,龙气外泄,才引得九幽门蠢蠢欲动。”
苏婉脸色一变:“镇龙碑……那是大周初年钦天监所立,由三十六位真人共铸,怎会轻易损毁?”
“人力难为,但若有人借‘梦魇引’之香,引动旧梦执念,再以血祭唤醒山中沉眠的‘怨梧’,碑自崩。”谢临语气平静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而今夜,正是怨梧苏醒之时。”
“怨梧?”阿蛮皱眉。
“青梧山本为神木所化,千年前有位公主在此殉情,魂魄不散,与梧桐合体,化为‘怨梧’。她执念深重,一旦被唤醒,便会吞噬入山者梦境,将其永困幻境。”苏婉低声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我盯着谢临:“你既然知道这么多,为何不早来?”
他垂眸,扇面微掩:“我在等一个人——能斩断执念之人。”
话音落下,墨团忽然从阿蛮肩头跳下,弓起背,冲着谢临低吼。可下一瞬,它又迟疑地歪了歪头,仿佛嗅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。
谢临看着墨团,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怀念:“……原来你也记得。”
我没追问,只将黑鳞刀缓缓归鞘,却未放松警惕:“既然目标一致,暂且同行。但若你有异动——”
“刀下不留情,我懂。”谢临一笑,转身先行一步,“山路湿滑,诸位跟紧些。过了断魂涧,便是‘无梦坡’,那里……连猫儿都未必能醒。”
夜风再起,吹散薄雾,露出前方蜿蜒小径。远处山巅,紫色梧桐花如星火般次第亮起,静谧,却诡艳。
我们一行人沉默前行。脚步踩在湿泥上,发出轻微的噗嗤声。阿蛮嚼着药丸,时不时瞥一眼谢临的背影;苏婉则低头翻看《异草志》,指尖微微发颤;老渔夫佝偻着背,像一尊沉默的石像。
而我,握着刀柄,心中却莫名浮起一个念头——
谢临出现得太巧了。巧得像是早已算准我们会在此刻、此地,遭遇纸骨伥。
可眼下,我没有选择。
青梧山已近在眼前,梦魇将启,唯有向前。
山路渐陡,两侧古木参天,枝叶交错如网,遮住月光。忽然,墨团停下脚步,耳朵后压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。
“怎么了?”苏婉蹲下身。
墨团回头望了我一眼,眼神竟似有千言万语。
就在这时,前方林中传来一阵极轻的歌声——
“梧桐叶落,故人不归……
“梧桐叶落,故人不归……”
那歌声又轻又软,像被风吹散的柳絮,却偏偏钻进耳朵里,挠得人心头发痒。我猛地抬手示意众人止步,焚脉劲在掌心悄然蓄势,刀未出鞘,但指节已绷得发白。
“谁在唱?”阿蛮搭箭上弦,弓拉满月,眼神锐利如鹰,“这荒山野岭的,莫不是又来个纸骨伥?”
朱小福缩在我身后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符,声音打颤:“别、别是‘引魂调’吧?我师父说过,怨气重的地方,死人会自己哼小曲儿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我低喝一声,目光扫过前方幽深林道。墨团仍蹲在原地,尾巴紧贴地面,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歌声来处,喉咙里的呜咽越来越急。
苏婉却忽然伸手按住我的刀柄,指尖微凉:“等等,这调子……不对劲。”
她侧耳细听,眉头越蹙越紧:“这不是阴咒,也不是幻音。这是……青梧山本地的童谣。我小时候在药铺听老药工唱过,叫《梧娘谣》。”
“童谣?”阿蛮嗤笑,“童谣能在这鬼地方半夜飘出来?你当咱们逛庙会呢?”
“可歌词变了。”苏婉轻声说,“原本是‘梧桐叶落,故人归来’,现在却是‘不归’……有人改了词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改词——意味着有人刻意引导情绪,借旧谣织新魇。这比直接放妖还毒。
正想着,前方林间忽有微光一闪,似灯笼,又似萤火。墨团“嗖”地窜出去,快得连我都来不及拦。
“墨团!”苏婉惊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