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咬牙追上,焚脉劲催动脚下疾行,几步便掠入林中。其余人紧随其后。
穿过一片歪斜的老梧桐,眼前豁然出现一条残破堤岸——原来我们竟不知不觉绕到了青梧山脚下的断河旁。河水干涸,河床龟裂,唯有一截朽木横跨两岸,权作桥梁。而桥中央,站着个穿红袄的小女孩,背对我们,手里提着一盏纸糊的莲花灯。
灯芯无火,却自发光。
“小妹妹?”朱小福试探着喊,声音抖得像筛糠,“你、你家大人呢?”
小女孩缓缓转身。
没有脸。
整张脸平滑如纸,只在眼眶位置点了两滴墨,唇线用朱砂勾了一道弯弧——笑得诡异至极。
“哎哟我的亲娘!”朱小福一屁股坐地上,黄符撒了一地,“纸、纸人成精了!”
阿蛮箭已离弦,直射那纸女眉心。可箭矢穿过她身体,竟如烟消散,连风都没带起一丝。
“幻象。”我沉声道,“但不是普通幻术——是‘心镜回响’,把人心里最怕的东西映出来。”
苏婉脸色骤变:“糟了!墨团刚才冲过去时,眼神不对……它是不是看见了什么?”
话音未落,墨团突然从纸女身后扑出,嘴里叼着半截断剑——正是青梧遗兵。可它双眼赤红,龇牙低吼,竟朝我们扑来!
“它被魇住了!”我闪身挡在苏婉前头,刀锋横拦,“焚脉劲•三叠浪!”
刀刃燃起赤焰,劈向墨团。可就在刀尖触及它皮毛的刹那,我猛地收力——墨团眼中闪过一丝清明,呜咽着滚倒在地,断剑“当啷”落地。
与此同时,那纸女“咯咯”一笑,身形化作无数纸片纷飞。每一片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:归。
“她在引我们回头。”苏婉捡起一片纸,指尖微颤,“可我们根本没‘归处’可言。”
“那就别归。”我拾起断剑,入手冰凉,剑身竟隐隐有龙纹浮现,“既然怨梧要醒,那就让它睁眼看看——谁才是猎物。”
这时,朱小福突然指着河对岸:“你们看!那是不是谢临?”
众人望去,只见对岸枯柳下,青衫人负手而立,衣袂未动,却似与夜色融为一体。他身旁,竟还站着个陌生少年,约莫十五六岁,背着一口黑漆木箱,神情木然。
“他怎么又冒出来了?”阿蛮冷笑,“前脚刚邀完同行,后脚就堵咱退路,当自己是摆渡人啊?”
谢临遥遥拱手,声音清朗:“厉兄,此桥名‘忘川引’,踏错一步,魂坠九幽。若信我,可由我师弟开箱布阵,助诸位渡河。”
“你师弟?”我眯起眼,“听雪楼什么时候收童工了?”
那少年面无表情,只淡淡道:“我不是童工。我是修器人,专修被怨气侵蚀的法器。”他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断剑上,“比如这把——它快撑不住了。”
苏婉眼睛一亮:“你能修青梧遗兵?”
少年点头:“但需以心头血为引,且……有人自愿替它承一次‘怨噬’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我握紧断剑,几乎脱口而出“我来”。可苏婉抢先一步:“我医术尚可,若怨气入体,或能压制。”
“你疯了?”阿蛮一把拽住她胳膊,“那玩意儿吃人魂魄的!”
“总不能让厉大哥去。”苏婉垂眸,声音很轻,“他还要留着力气……斩怨梧。”
我喉头一哽,正欲说话,墨团却突然跳到苏婉脚边,用脑袋蹭她小腿,呜呜低鸣。
朱小福挠头:“哎?狗子这是同意了?”
“它不是狗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看向对岸少年,“好,我替她承怨噬。但你若耍花样——”
“我谢临以听雪楼之名起誓。”青衫人神色郑重,“若有半句虚言,天诛地灭。”
夜风掠过干涸河床,吹得纸片哗哗作响。那盏无火莲花灯,不知何时已漂到桥中央,静静等着我们踏上去。
我踏出第一步时,脚下朽木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仿佛骨头断裂。桥面狭窄,仅容一人通行,两侧无栏,干涸的河床深陷如裂口,黑黢黢地张着,似要吞人入腹。
谢临站在对岸未动,他那师弟却已打开黑漆木箱。箱中无刀无剑,只摆着七枚铜铃、三根银针、一卷泛黄兽皮,以及一只青瓷小碗,碗底积着半寸暗红液体——心头血?我不由皱眉。
“厉大哥,别看那边。”苏婉在我身后低语,声音压得极细,“他在布‘承怨阵’,你若分神,心神会被引偏。”
我点点头,目光却仍忍不住扫过那少年。他动作极稳,指尖沾血,在桥面画符,笔走龙蛇,竟与青梧山古篆同源。这小子……来历不简单。
墨团跟在我脚边,一步一停,耳朵紧贴脑袋,尾巴夹得死紧。它没再狂躁,但眼神始终警惕,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我们来路——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背后悄然逼近。
走到桥中央,那盏莲花灯忽地浮起,悬于我眉心前方三寸。灯纸薄如蝉翼,内里光晕流转,隐约映出一张人脸——不是我的,也不是苏婉的,而是一个陌生女子,眉眼温婉,鬓角簪着一朵干枯的梧桐花。
“梧娘……”我喃喃出口,心头猛地一揪。
“别应!”苏婉急喝。
可已经晚了。
灯中女子嘴角微扬,轻声道: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刹那间,整座桥剧烈震颤,河水虽干,却有阴风自河底涌上,卷起无数纸片,每一片都化作人形,或哭或笑,或跪或爬,齐齐朝我伸出手来。
“心镜回响”再次发动,这次不是幻象,而是记忆——属于青梧遗兵的记忆。
我眼前骤然一黑,再睁眼时,已不在桥上。
身侧是青瓦白墙的药铺,檐下挂着“济世堂”匾额。一个穿青布裙的小女孩蹲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片梧桐叶,正哼着那首《梧娘谣》。她抬头冲我笑:“哥哥,你回来啦?”
我怔住。这不是我记忆中的画面,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蹲下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梧儿乖,哥哥带你去找爹娘。”
话一出口,我自己都愣了——这不是我说的,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执念在说话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,火光冲天。有人高喊:“妖兵破城了!快逃!”
小女孩惊慌地抓住我的衣袖:“哥哥别丢下我!”
可下一瞬,刀光闪过,血溅满地。我低头,看见自己手中握着那把断剑,剑尖滴血,而小女孩倒在脚边,怀里还紧紧攥着那片梧桐叶。
“不——!”我猛然挣脱幻境,冷汗浸透后背。
桥仍在,灯未灭。只是我已单膝跪地,断剑横在胸前,剑身龙纹隐隐发烫。
“厉大哥!”苏婉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我咬牙站起,哑声道:“没事……只是被拉进去了片刻。”
那少年抬头看我,眼神复杂:“你看见了‘梧娘’?”
“嗯。”我盯着他,“你知道她是誰?”
少年沉默片刻,才道:“她是青梧山最后一任守剑人之女。百年前,妖潮突至,守剑人以命封山,却未能护住女儿。她死后怨气不散,缠绕遗兵,化为‘怨梧’之核。”
“所以这把剑……其实是她的骨?”我握紧剑柄,指节泛白。
“不。”少年摇头,“是她的愿。她不愿父亲白死,也不愿青梧山永堕妖域,所以以魂为引,铸此剑,等一个能斩尽妖祟的人。”
我忽然明白了——为何墨团会认主,为何断剑在我手中会浮现龙纹。不是我在用剑,是剑在选我。
“承怨噬,现在开始。”少年将青瓷碗递来,“饮下心头血,我会引怨气入你体内。撑过三刻钟,怨气自散;撑不过……魂飞魄散。”
我接过碗,毫不犹豫仰头饮尽。
血入喉,如冰刃刮骨。刹那间,无数哀嚎涌入识海,有孩童哭喊,有妇人咒骂,更有战马嘶鸣、刀剑交击……那是百年前青梧山陷落之夜的所有悲鸣。
我踉跄一步,几乎栽倒,却被一只手稳稳扶住。
是苏婉。
她眼中含泪,却强作镇定:“我替你扎针,稳住心脉。”
银针入穴,寒意稍减。我勉强点头,盘膝坐下,焚脉劲自发运转,试图压制体内翻腾的怨气。
谢临远远望着,忽然开口:“厉兄,你可知为何‘忘川引’桥上无栏?”
我没力气答。
他自顾自道:“因为走过此桥的人,本就不该回头。回头者,必坠心渊。”
我咬着牙,喉头腥甜未散,焚脉劲在经络里乱窜,像有无数细针扎进骨髓。苏婉的银针扎得准,可那股百年怨气不是寻常邪祟,它认准了我这具躯壳,死活不肯走。
“你脸色跟纸糊的一样。”阿蛮蹲在我旁边,皱眉递来水囊,“喝点?”
我摇头,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:“水压不住这玩意。”
“那喝我的血?”她翻了个白眼,“别想了,你又不是朱小福,他倒想喝,我还不给呢。”
正说着,朱小福从后头树丛里钻出来,头发上还挂着蛛网,手里攥着半截烧焦的符纸,一脸委屈:“谁说我……哎哟!”
他脚下一滑,差点栽进旁边一丛开得诡异的蓝紫色小花里。那花无叶,茎细如线,花瓣薄得透光,风一吹就轻轻颤,发出细微的“呜呜”声,像小孩哭。
“别碰!”苏婉猛地站起,一把拽住他后领,“这是‘忘忧草’,闻多了会失忆,碰了皮肉,三日之内连自己姓什么都记不得。”
朱小福吓得脸都白了,赶紧拍打衣袖:“那、那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?这林子叫忘忧林,该不会整片都是这玩意吧?”
谢临不知何时已走到前方十步开外,背对我们,声音低沉:“没错。整片林子,都是阵眼。”
我撑着刀站起来,腿还有点软,但不能倒。黑骑护卫没资格在任务中途躺下。“阵眼?什么阵?”
“心镜回响的延伸。”苏婉轻声道,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册子,边翻边说,“我祖父留下的《青梧异录》提过,百年前青梧山屠城前,曾有人在此布‘忘川引魂阵’,以怨养阵,以阵锁魂。忘忧林,就是阵的‘眠室’——让误入者沉溺于最不愿记起的记忆,直至神志溃散。”
“那我不怕。”阿蛮冷笑,“我没什么好记的,除了射穿妖魔脑门的快感。”
“你当然不怕。”朱小福嘀咕,“你连梦里都在拉弓。”
我却心头一紧。最不愿记起的记忆?我闭了闭眼,爹娘被撕碎时的惨叫、妹妹最后攥着我衣角的手……那些画面,我早用刀刻进骨子里,不敢忘,也不能忘。
可现在,它们好像要主动爬出来了。
林中雾气渐浓,蓝紫色的忘忧草随风摇曳,呜咽声越来越响。忽然,朱小福“哎呀”一声跳起来:“我、我怎么看见我家老黄狗了?它不是十年前就被狼叼走了吗?”
他指着空地,眼神发直。阿蛮立刻搭箭上弦,警惕四顾:“哪儿有狗?”
“就在那儿!它还冲我摇尾巴……等等,它嘴里怎么叼着我小时候丢的铜钱?”朱小福伸手想去摸,却被苏婉一巴掌拍醒。
“幻象!别看,别听,别信!”她厉声道,随即转头对我急道,“厉大哥,守住心神!焚脉劲护住膻中穴,别让它钻空子!”
我深吸一口气,刀尖点地,强行稳住心神。可就在这时,雾中传来一阵清脆铃铛声。
叮——叮——
一个穿红裙的小女孩蹦蹦跳跳走来,手里拎着纸糊莲花灯,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惨白。
“又来了。”阿蛮咬牙,箭已离弦。
箭矢穿过小女孩身体,却如穿空气,钉入后方树干。那“纸女”停住,缓缓转向我,空洞的脸上忽然裂开一道口子,发出沙哑童音:“哥哥……你答应过带我去看灯会的……”
那是我妹妹的声音。
我浑身一僵,刀差点脱手。
“厉锋!”苏婉大喊,“那是假的!你妹妹七岁就死了,根本没听过《梧娘谣》!”
对!我猛地清醒——这童谣是后来才传开的!
我一刀劈出,刀气斩断雾气,纸女尖叫一声,化作灰烬飘散。
“呼……”我喘着粗气,冷汗浸透后背。
朱小福瘫坐在地,哆嗦着掏出一张新符:“我、我画个‘清心咒’……应该能挡一阵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谢临忽然开口,指向林子深处,“有人来了。”
雾中,一个佝偻身影缓缓走近,拄着拐杖,披着褪色的靛蓝道袍,帽檐压得很低。他停在五步外,嗓音苍老却清晰:“你们不该来这儿。忘忧林,只渡亡魂,不渡活人。”
“你是谁?”阿蛮箭尖微抬。
老人缓缓抬头,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,双眼浑浊,却透着奇异的清明。他盯着我,忽然一笑:“黑骑护卫……厉家最后的血脉?”
我瞳孔一缩:“你认得我?”
“不认得你,”他咳嗽两声,从袖中取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令,“但我认得这个——你爹当年,也是靠它活下来的。”
我盯着那枚铜令,心口猛地一紧。铜令上刻着半只残缺的虎头,边缘被岁月磨得圆钝,却仍透出一股肃杀之气——那是黑骑卫中“夜枭”一脉的信物,爹生前从不离身。
“你……见过我爹?”声音干涩得几乎裂开。
老人没答,只是将铜令轻轻放在地上,又退后一步,仿佛那东西烫手。“他没死在青梧山。”他说,“至少,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死法。”
林中风忽然停了,连忘忧草的呜咽都静了一瞬。阿蛮的箭尖微微颤动,朱小福张着嘴忘了合上,苏婉则死死攥住那本《青梧异录》,指节发白。
“什么意思?”我一步步走近,焚脉劲在体内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,“青梧屠城,三千百姓无一生还,黑骑卫全军覆没——这是朝廷邸报写的,也是我亲眼所见的废墟!”
“亲眼所见?”老人低笑一声,笑声像枯叶摩擦,“孩子,你那时才多大?十岁?十一?你看见的,不过是阵法想让你看见的。”
他缓缓抬起拐杖,指向林子更深处:“真正的青梧山,还在雾后面。而你爹……他走进去了,带着‘那个东西’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能镇住百年怨气的东西。”老人目光落在我胸口,“现在,它在你身上。”
我下意识按住心口——那里除了焚脉劲灼烧的痛,什么也没有。可就在这一瞬,经络中那股乱窜的怨气竟诡异地安静下来,仿佛听见了某种召唤。
苏婉突然插话:“前辈,您是守阵人?”
老人眯起眼,打量她片刻:“苏家的小丫头?你祖父苏砚舟……还好吗?”
“已故二十年。”苏婉声音微颤,“临终前,他反复念叨‘青梧未闭,魂不得安’。”
“呵……他倒是明白。”老人叹息一声,转身拄拐往林中走,“跟我来吧。再拖下去,你们会被自己的记忆吃掉。尤其是你——”他回头瞥我一眼,“厉锋,你心里那把刀,快锈死了。”
我没动,但谢临已无声跟上。他向来寡言,却总在最关键时做出判断。阿蛮犹豫一瞬,收了弓;朱小福慌忙爬起来,一边拍灰一边小跑跟上。
我最后看了眼地上那枚铜令,弯腰拾起。触手冰凉,却莫名传来一丝熟悉的暖意——就像小时候爹握着我的手教我握刀时那样。
雾更浓了,蓝紫色的忘忧草渐渐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的枯树,枝干扭曲如鬼爪。铃铛声又响了起来,但这次很远,像是从地底传来。
“别回头。”老人头也不回地说,“回头的人,会留在这里,变成下一株忘忧草。”
我咬紧牙关,握紧铜令,跟着那佝偻身影,一步步踏入更深的迷雾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忽然出现一座石桥,横跨一道无水的干涸河床。桥头立着一块残碑,字迹斑驳,依稀可辨:“忘川无渡,唯心可涉”。
老人停在桥边,轻声道:“过了这座桥,就不再是‘阵’了。是真实,也是更深的幻。”
“那我们为何要过去?”我问。
“因为你妹妹,”他缓缓道,“没死在青梧山。她被带走了——被‘那个东西’选中了。”
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。
“她还活着?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老人没回答,只是将拐杖往桥面一点。石桥忽然泛起微光,水面凭空浮现,清澈如镜。镜中倒映的,不是我们的脸,而是——
一个穿红裙的小女孩,站在灯火通明的街市上,手里拎着纸莲花灯,正回头对我笑。
那是七岁的妹妹,灯会那夜的模样。
而她身后,站着一个与我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,披着黑骑卫的残甲,眼神空洞,手中握着一把燃着幽蓝火焰的刀。
那是……我?还是我爹?
我喉头一哽,差点栽进桥下的水里。那镜中人影太真了,连妹妹左耳垂上那颗小痣都分毫不差——那是娘亲手给她点的朱砂痣,说能辟邪。
“别看!”苏婉一把拽住我胳膊,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是引魂阵的幻象,专勾人心底最软的地方。”
可我已经挪不开眼。那“我”缓缓转过头,嘴角咧开,露出森白牙齿,眼神却像死鱼一样空洞。他举起幽蓝火焰刀,刀尖直指镜外的我。
“哥……”镜中的妹妹忽然开口,声音甜得发腻,“你来接我回家吗?”
“放屁!”阿蛮猛地抽出腰间短弓,搭箭就射,“什么鬼东西敢冒充我家厉头儿!”
箭矢破空而去,却在触及水面的刹那化作青烟。镜面涟漪荡开,小女孩的笑容骤然扭曲,整张脸拉长成一张惨白鬼面,尖啸着扑向桥面!
“退后!”我一把将苏婉扯到身后,焚脉劲自掌心涌出,黑气缭绕如蛇。可那鬼面竟不惧火,反而贪婪地吸食起我的黑气,身形愈发凝实。
“哎哟我的娘咧!”朱小福一个趔趄滚到桥栏边,手忙脚乱掏出黄符,“厉大哥你别用焚脉劲啊!这玩意儿是怨气养的,你越烧它越肥!”
我心头一凛,立刻收力。果然,那鬼面吸不到黑气,动作一滞。
“那用啥?”阿蛮急得直跺脚,“总不能跟它讲道理吧?”
“用这个!”苏婉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往空中一洒。淡金色药粉飘散,带着一股苦杏仁味。鬼面触到药粉,顿时发出“滋滋”声,皮肉焦黑,惨叫连连。
“好丫头!”我赞了一句,趁机抽出腰间短刃,刀背狠狠砸向桥面老人留下的拐杖印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拐杖印裂开一道缝,镜面随之碎裂。鬼面哀嚎着被吸入裂缝,水面恢复平静,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幻梦。
可我的心却沉到了谷底——那红裙、纸莲花灯、幽蓝火焰刀……细节太真,绝非普通幻象能编造。
“老头儿呢?”阿蛮环顾四周。不知何时,守阵老人已消失无踪,只留下桥头一块青石,上面刻着两行小字:青梧山下骨,忘川桥上魂。
欲寻亲妹影,先断己身根。
“啥意思?”朱小福凑过来挠头,“‘断己身根’?难不成要咱们自宫?”
“滚!”阿蛮一脚踹在他屁股上,“再胡说八道把你扔河里喂鱼!”
苏婉却盯着那字迹,眉头紧锁:“‘断己身根’……或许是指斩断与焚脉劲的联系?你体内的黑气,本就是厉家血脉与妖火融合之物,若真是镇压怨气的关键,那怨灵自然会借你之力重生。”
我浑身一震。难怪那鬼面专吸我焚脉劲——它认得这力量,甚至……依赖它。
“所以,”我声音沙哑,“我越强,它越活?”
苏婉轻轻点头,眼里满是担忧:“但若强行压制焚脉劲,你可能会经脉逆行,轻则废功,重则……”
“爆体而亡。”我替她说完,苦笑一声,“老天爷真会玩。”
正说着,桥下水面又起波澜。这次浮出的不是幻象,而是一具浮尸——穿着黑骑卫制式皮甲,胸口插着半截断剑,面容泡得发胀,却依稀能辨认出五官。
“陈七?!”阿蛮失声惊呼。那是我们黑骑卫失踪三个月的同袍。
尸体忽然睁眼,腐烂的眼球直勾勾盯着我:“厉锋……快走……青梧山……有诈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整张脸“噗”地炸开,无数细小的白色虫子钻出来,密密麻麻爬向桥面!
“尸蛊!”苏婉脸色煞白,“快退!沾上就尸变!”
我反手抽出火折子甩过去,火焰腾起,虫群尖叫着蜷缩成灰。可灰烬落地瞬间,竟又聚成人形轮廓,摇摇晃晃朝我们扑来。
“没完没了是吧?”阿蛮怒吼,连珠三箭射出,箭尖裹着特制硫磺粉,在空中炸成火网。虫灰被烧得干干净净。
桥面终于安静下来。只有风穿过林间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“那老头给的线索,八成是真的。”我盯着青石上的字,咬牙道,“我妹妹……可能真在青梧山。但那里,恐怕是个陷阱。”
“明知是陷阱也得跳。”苏婉轻声说,“否则你这辈子都会困在这座桥上,被自己的记忆啃噬干净。”
朱小福突然“哎呀”一声,指着桥下:“你们快看!水里有东西在发光!”
我们低头望去。清澈水底,静静躺着一枚青铜铃铛,铃舌竟是半截人指骨。铃铛表面刻着与青石相同的字迹,却多了一行小字:铃响三声,魂归故里。
铃响七声,万鬼开门。
“别碰!”我和苏婉异口同声。
可已经晚了——朱小福那小子,不知何时已伸手入水,一把捞起了铃铛。
“嘿嘿,说不定能当法器用……”他话没说完,铃铛“叮”地轻响一声。
铃声清脆,却如冰锥刺入骨髓。
刹那间,桥面四周的空气骤然凝滞,连风都停了。朱小福脸上的嬉笑僵住,手一抖,那青铜铃铛差点脱手。我心头猛跳,一把扣住他手腕:“别松手!也别再晃它!”
可话音未落,水面又起涟漪——不是波纹,而是无数细密的气泡从河底翻涌而上,仿佛水下有什么东西正缓缓苏醒。青石上的字迹竟在月光下泛起幽光,与铃铛遥相呼应。
“糟了……”苏婉脸色煞白,“这是‘引魂铃’,传说中能唤醒沉眠百年的亡魂。铃响一声,唤一魂;三声归故里,七声开鬼门……现在才第一声,就已经引动了水底的阴气。”
阿蛮立刻张弓搭箭,警惕地扫视四周:“那还等什么?赶紧把它扔了!”
“不能扔!”我低喝,“这铃铛既然是冲着我来的,扔了只会让它另择宿主,或者直接引爆阴气。得想办法封住它。”
苏婉咬唇思索片刻,忽然从发髻中抽出一根银簪:“用‘锁魂针’试试。我娘曾说过,引魂铃虽凶,但若以纯银为引、血为媒,可暂时封其灵性。”
“你的血?”我皱眉。
“不,必须是厉家血脉。”她目光坚定地看向我,“你割一滴血,滴在铃舌指骨上,我以银簪封印铃身。快!”
我毫不犹豫咬破指尖,血珠滴落。那半截指骨竟微微颤动,似有灵识。血渗入骨缝的瞬间,整枚铃铛剧烈震颤,发出第二声轻响——
“叮——”
这一次,声音低沉悠远,仿佛来自九幽深处。桥头老槐树无风自动,枝叶簌簌作响,树影拉长如鬼爪,地面浮现出淡淡的人形轮廓。
“第三声前必须封住它!”苏婉银簪疾点铃身三处符眼,口中念咒:“天藏其光,地隐其形,魂不得出,魄不得鸣——封!”
银光一闪,铃铛表面浮起一层薄霜般的纹路,震颤渐止。
我们几人同时松了口气。
可就在这时,远处山道上传来马蹄声,急促而沉重。不多时,一队黑骑卫策马奔至桥头,为首者披玄甲、执令旗,正是副统领赵骁。
“厉锋!”他勒马高喝,声音冷硬如铁,“奉皇命缉拿叛逆——你私闯禁地、勾结妖邪、擅毁镇魂桥阵,罪不容诛!即刻束手就擒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