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瞳孔一缩。黑骑卫向来只听调不听宣,赵骁更是陛下亲信,怎会在此时出现?
阿蛮怒道:“放你娘的屁!我们刚替朝廷清了一窝尸蛊,你倒好,上来就扣帽子?”
赵骁冷笑:“证据确凿。你等身后桥下,尚有未散怨气;手中所持,正是禁器‘引魂铃’。厉锋,你妹妹三年前便已葬身火海,何来青梧寻亲之说?莫非……你已被妖物附体,妄图借厉家血脉开启万鬼之门?”
我心头一震。妹妹……葬身火海?
可那镜中幻象、红裙纸灯、耳垂朱砂痣……分明真实得令人窒息。
苏婉悄悄拉了拉我衣袖,低声道:“他在试探你。若你情绪失控,焚脉劲外泄,便坐实了‘被妖附体’之名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黑气,冷冷道:“赵副统,若我真是妖邪,此刻你早已人头落地。我问你——陈七尸体上的虫蛊,可是你们下的?”
赵骁眼神微闪,随即厉声:“胡言乱语!陈七早已殉职,尸首由钦天监封存,岂容你污蔑!”
“是吗?”我扬手指向桥下,“那你解释一下,为何他的尸体会出现在忘川桥?又为何临死前说‘青梧山有诈’?”
赵骁一时语塞。
就在此时,我怀中那枚被封印的引魂铃,忽然微微发热。
一道极轻、极细的声音,从铃内传出,只有我能听见:“哥……我在青梧山等你……别信他们……爹没死……”
我浑身一颤,几乎站立不稳。
爹?可父亲明明在我十岁那年,就在镇妖司剿灭赤鳞蟒时战死了,尸骨无存。
难道……这一切,从一开始就是局?
赵骁见我神色异样,立刻挥手:“拿下!若有反抗,格杀勿论!”
黑骑卫齐刷刷拔刀,寒光映月。
阿蛮横弓挡在我身前,朱小福哆嗦着掏出最后一张黄符,苏婉则悄然将银簪横于掌心,准备拼死一搏。
而我,低头看着手中那枚冰冷的青铜铃铛,心中却前所未有地平静。
既然真相藏在青梧山,那便去。
哪怕前方是万鬼之门,我也要亲手推开。
“赵骁,”我抬起头,声音沙哑却坚定,“今日我不逃,也不降。但我要你带句话回京——告诉陛下,若我妹真死于火海,那火,是谁放的?”
话音落,我猛地将引魂铃塞入怀中,转身跃下桥栏,直坠入忘川河水。
水花四溅,寒意刺骨。
河水灌入口鼻的刹那,我几乎以为自己会就此沉没。可下一瞬,一股熟悉的灼热自丹田升起——那是黑骑护卫独有的“焚脉诀”在体内自行运转,逼出寒气,护住心脉。
我浮出水面,抹了把脸,抬头就见岸边三人齐刷刷探出身子。
“厉大哥!你疯啦?这忘川河下游可是忘忧林,连鬼都绕着走!”朱小福扯着嗓子喊,手里还攥着一张刚画歪的“避水符”,纸角都泡软了。
阿蛮一巴掌拍他后脑勺:“闭嘴!你那破符连鱼都吓不跑,还避水?”
苏婉没说话,只是迅速解下腰间药囊,往河里撒了一把淡青色粉末。水面顿时泛起一圈微光,几条原本缠上我脚踝的水鬼触须“嗤”地冒烟缩回。
我游到浅滩,爬上岸,浑身滴水,冷得牙关打颤。苏婉立刻递来干布巾,又塞给我一颗温热的药丸:“含着,驱寒安神。”
“谢了。”我低声说,目光却落在她袖口——那里沾着一点墨迹,像是刚翻过什么古籍。
“别看了,”她耳尖微红,“我在守阵老人留下的《阴符残卷》里发现一页夹层,提到‘引魂铃’若与‘忘忧草’同置,可短暂唤醒生魂记忆……但忘忧草只长在忘忧林深处。”
“所以咱们非去不可?”阿蛮叉腰,箭袋斜挎在肩,“行啊,反正赵骁那狗腿子还在后面追,不如一头扎进鬼林子,让他自己撞树去!”
朱小福缩着脖子嘀咕:“可、可书上说,忘忧林里有‘梦魇藤’,能让人陷入最深的执念幻境……厉大哥你现在心里全是妹妹,万一……”
“那就正好。”我打断他,把引魂铃从怀里掏出,铃身竟微微发烫,“若真能再见她一面,哪怕只是幻影,我也要问清楚——那夜火起时,她到底看见了谁。”
众人沉默片刻。
“成!”阿蛮一咬牙,“我替你盯着四周,若有妖物靠近,一箭穿喉!”
朱小福叹口气,从包袱里摸出个油纸包:“那……我带了点‘定神糕’,加了朱砂和茯苓,吃了不容易被幻术迷惑……虽然可能有点苦。”
我接过一块塞进嘴里,果然苦得皱眉,但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,脑子清明不少。
我们沿着河岸往东走,林子越来越密。雾气渐浓,树影扭曲如鬼爪。脚下泥土松软,偶尔踩到白骨,也不知是人是兽。
忽然,苏婉停下脚步,蹲下身,指尖轻抚地面一处焦痕:“这里有新烧过的痕迹……而且,残留一丝龙涎香。”
“龙涎香?”阿蛮眯眼,“那不是宫里贵人才用的?”
我心头一紧。妹妹生前最爱调香,她的香炉里,就常添龙涎。
正欲细看,朱小福突然“哎哟”一声跳起来:“什么东西咬我屁股!”
回头一看,一条拇指粗的藤蔓正缩回草丛,顶端还滴着绿液。
“梦魇藤!”苏婉急喝,“快闭眼!别看它开花!”
可已经晚了。那藤蔓“唰”地绽开一朵幽蓝小花,花瓣如眼,直勾勾盯着朱小福。
小道士眼神瞬间涣散,喃喃道:“娘……我考中进士了……您别再骂我没出息……”
“糟了!”阿蛮张弓搭箭,却不敢射——怕误伤。
我一把拽过朱小福,狠狠掐他人中:“醒醒!你娘早把你逐出家门了,还进士?你连《千字文》都背不全!”
他猛地一哆嗦,眼泪汪汪:“厉大哥……你说得太狠了……但我好像清醒了。”
话音未落,四周雾中传来窸窣声。数十条梦魇藤破土而出,蓝花齐放,幽光浮动。
“结阵!”我低吼,抽出腰间黑刃。
阿蛮箭如流星,专射藤蔓根部;苏婉抛出药粉,形成一道屏障;朱小福哆哆嗦嗦掏出黄符,手抖得差点贴反,好歹念出咒语: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——哎呀贴错腿上了!”
我无奈,一脚踹他屁股:“贴你自己的就行!”
引魂铃在我怀中突然剧烈震动,发出清越铃音。那些梦魇藤竟一顿,蓝花转向我,似在辨认。
就在这时,林深处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几位远道而来,何不歇歇脚?”
一个青衫女子缓步走出,手持一卷竹简,面容清丽,却无半点人气。她目光落在我脸上,笑意加深:“厉千户,久仰。你妹妹临死前,托我给你带句话——‘哥哥,别信铃声’。”
我浑身血液骤冷。
“你是谁?”我握紧刀柄,声音压得极低。
她轻轻展开竹简,上面赫然是失窃的《九幽引魂录》残页。
我盯着那卷竹简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你怎会知道我妹妹的事?”
青衫女子不答,只将竹简轻轻一抖,残页上墨迹竟如活物般游动起来,隐约浮现出一行小字:“魂归无路,铃引虚妄。”她抬眼望我,眸子清冷如月照寒潭:“厉千户,你可知这‘引魂铃’本非人间之物?它原是九幽地府拘魂使者的法器,若以凡人执念催动,所见之影,未必是真。”
苏婉忽然上前一步,声音微颤:“你是守阵老人的弟子?还是……阴司遣来的使者?”
女子目光掠过她,嘴角微扬:“守阵老人?呵,他不过是个偷看了不该看之书的痴人罢了。至于我——”她顿了顿,指尖轻抚竹简边缘,“我是忘忧林的守梦人,也是你妹妹最后一刻见过的人。”
阿蛮弓弦拉满,箭尖直指她心口:“少说废话!你若真是守梦人,为何助纣为虐?赵骁那狗贼背后是谁?是不是你们在操控妖物?”
“赵骁?”女子轻笑一声,似听到了极可笑之事,“他不过是一枚棋子,连自己为何追你们都不清楚。真正想拿回《九幽引魂录》的,另有其人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那夜火起,妹妹房中除了焦痕与香炉,还有一角未燃尽的纸片,上面就写着“九幽”二字。我一直以为是她偶然翻到的禁书残页,如今看来,或许她早就卷入了一场更大的局。
“你说她托你带话,”我咬牙,“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?‘别信铃声’——难道这引魂铃会骗我?”
女子缓步走近,雾气在她裙裾间缭绕,仿佛她本就不属于此世。“执念越深,幻象越真。你若执意用铃唤魂,所见之人,不过是心魔借形。而真正的她……早已不在九幽,也不在黄泉。”
朱小福忽然插嘴:“那她在哪?”
女子沉默片刻,目光转向林深处:“若你们真想寻她踪迹,便随我来。但记住——踏入忘忧林核心者,须舍一执。或记忆,或情感,或性命。选一样,才能过‘镜潭’。”
“镜潭?”苏婉蹙眉,“《阴符残卷》提过,那是映照本心之地,凡人不敢久视。”
“不错。”女子点头,“你若心中有伪,潭水即噬魂。你若心中有惧,潭底即生魇。唯有真心无垢者,方能见彼岸真影。”
我握紧引魂铃,铃身已不再发烫,反而冰凉如铁。妹妹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:“哥哥,别回头……快走……”可那晚我终究没走,只因听见她喊了一声“不是他”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我说。
阿蛮急道:“厉大哥!这女人来历不明,万一设局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打断他,“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。”
苏婉咬唇片刻,从药囊中取出一枚银针,刺入自己指尖,滴血于掌心,低声道:“若她所言为真,那镜潭前我会布下‘清心阵’,至少护你们神智不散。”
朱小福吞了口唾沫,哆嗦着掏出一张新符:“那……那我也画个‘破妄符’,虽然可能不太灵……但总比没有强。”
青衫女子看着我们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,似悲悯,又似嘲讽。“好。既然你们心意已决,便随我来吧。只是——”她忽然回头,望向我们来时的方向,“赵骁的人,已经到了林外。他们带了‘镇魂钉’,专克引魂之器。”
我心头一沉。镇魂钉乃皇家秘制,传闻可封魂锁魄,连鬼王都忌惮三分。若被他们围住,别说进镜潭,怕是连命都保不住。
“那就快些。”我沉声道,“趁他们还没合围。”
女子颔首,转身走入浓雾。我们紧随其后,脚步踩在湿软的腐叶上,悄无声息。林中寂静得诡异,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了,只有引魂铃偶尔发出极轻的嗡鸣,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。
走了约莫半炷香,前方雾气骤然稀薄,一汪碧潭静静卧于林心。水面如镜,倒映天光,却不见我们的身影。
“镜潭。”女子停步,轻声道,“谁先?”
我正要上前,苏婉却一把拉住我袖子,低声:“厉大哥,若你看见她……别答应她的任何请求。幻境最擅利用人心软处。”
我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,迈步踏上潭边青石。
水面忽然泛起涟漪,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浮现——素衣、乌发、眼角一点泪痣。
“哥。”她轻唤,声音一如当年。
我喉头一哽,几乎脱口而出她的名字。
可就在那一瞬,我瞥见她脚踝上缠着一根细不可察的红线——那不是妹妹的习惯。她生前最厌束缚,连绣鞋都只用丝带,从不用绳结。
我猛地后退一步,咬破舌尖,血腥味激得神智一清。
“假的。”我低声道,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刮过铁皮。
那“妹妹”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,随即化作凄厉尖啸,水面轰然炸开,黑气如蛇缠绕而上。我拔刀出鞘,寒光一闪,黑气应声断成两截,却在半空又扭动着重新聚合。
“厉锋!别硬刚!”朱小福从后头扑上来,手里黄符乱甩,一张贴我背上,一张糊自己脸上,“哎哟我的妈呀,这幻妖专吃执念,你越想她它越强!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咬牙,刀尖斜指水面,“所以——我不想了。”
话音未落,我猛地将刀插回鞘中,闭眼转身,大步往后退。
水面霎时平静如镜。
“咦?”朱小福愣住,符纸从脸上滑下来一半,“这就……没了?”
苏婉蹲在潭边,指尖轻点水面,水波不兴。“镜潭映心,心不动,影自散。”她抬头看我,眼里有光,“你放下了?”
“没放下。”我扯了扯嘴角,“只是暂时借出去了。”
阿蛮这时才从树后转出来,弓已收起,但手指还搭在箭囊上,一脸不爽:“装什么深沉?刚才差点被你吓死!我还以为你要跳进去殉情呢。”
“我要殉情,也得先把你欠我的三顿酒还了。”我瞥她一眼。
“谁欠你酒了?上次是你自己喝醉抱着马哭,说它像你死去的狗!”阿蛮翻白眼。
“那是战马,叫‘追风’。”我纠正。
“追风?它跑起来还不如我射箭快。”阿蛮嗤笑。
正说着,林子里忽然传来窸窣声,像是有人踩断枯枝。我们四人立刻戒备,朱小福“嗖”地躲到我背后,只探出半个脑袋。
“谁?”我低声喝问。
一道灰影从树后闪出,是个瘦小少年,衣衫破烂,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。那狐狸眼睛碧绿,尾巴尖儿泛着金光,一看就不是凡物。
“别、别杀我!”少年哆哆嗦嗦跪下,“我是守界人后裔,我叫小七!这灵狐是镜潭的引路兽,它说你们能帮我们……”
“守界人?”阿蛮眯起眼,“三百年前就绝迹的守界一族?你糊弄鬼呢?”
“真的!”小七急得眼泪直打转,“我们一族世代守护镜潭结界,可三年前,有个穿黑袍的道士用邪法偷走了‘界心石’,结界崩了一角,梦魇藤才趁机入侵……我爹娘都死了,只剩我和小白……”
他怀里的白狐轻轻“嘤”了一声,蹭了蹭他下巴。
苏婉蹲下身,柔声道:“界心石若失,忘忧林迟早会吞噬整个南境。你可知那道士去向?”
小七摇头:“只知道他往北去了,说要去‘归墟城’。”
“归墟城?”朱小福突然跳起来,“那不是传说中埋葬九幽法器的地方吗?!”
我心头一震。引魂铃……莫非和界心石有关?
正思索间,白狐忽然跃下小七怀抱,朝山道方向轻吠两声,尾巴指向远处雾霭深处。
“它在带路。”苏婉起身,“看来镜潭之后,还有路要走。”
“可咱们粮都没了。”朱小福摸着瘪肚子哀嚎,“连干粮渣都喂了你的药炉子!”
“我这儿还有半块饼。”阿蛮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掰成两半,一半塞给小七,一半扔给朱小福,“省着点吃,再废话就把你炖了喂狐狸。”
朱小福接过饼,刚咬一口,白狐“嗖”地窜过来,一口叼走剩下那半块,蹦跶着往前跑。
“哎!那是我的!”朱小福追上去。
“跟上。”我说,率先迈步。
山道狭窄湿滑,两侧古木参天,雾气缭绕。白狐在前头蹦跳,时不时回头等我们。小七跟在我身边,小声说:“大哥,你妹妹……真能找回记忆吗?”
我脚步一顿,没答。
其实我心里清楚,记忆或许找不回了。但只要有一线可能,我就得走下去——不是为了她,是为了那个曾经相信世间尚有温情的自己。
“厉锋。”苏婉忽然轻唤。
我侧头,见她指着前方树干——上面刻着一道浅浅符印,正是黑骑护卫的暗记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阿蛮皱眉,“而且不久。”
朱小福咽下最后一口饼渣,嘟囔:“该不会是……组织里叛逃的那个‘血手’陈九吧?听说他投靠了归墟教,专门猎杀守界遗脉……”
我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刀柄。
林子里忽然传来窸窣声,像是有人踩断枯枝。我们四人立刻戒备,朱小福“嗖”地躲到我背后,只探出半个脑袋。
“谁?”我低声喝问。
一道灰影从树后闪出,是个瘦小少年,衣衫破烂,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。那狐狸眼睛碧绿,尾巴尖儿泛着金光,一看就不是凡物。
“别、别杀我!”少年哆哆嗦嗦跪下,“我是守界人后裔,我叫小七!这灵狐是镜潭的引路兽,它说你们能帮我们……”
“守界人?”阿蛮眯起眼,“三百年前就绝迹的守界一族?你糊弄鬼呢?”
“真的!”小七急得眼泪直打转,“我们一族世代守护镜潭结界,可三年前,有个穿黑袍的道士用邪法偷走了‘界心石’,结界崩了一角,梦魇藤才趁机入侵……我爹娘都死了,只剩我和小白……”
他怀里的白狐轻轻“嘤”了一声,蹭了蹭他下巴。
苏婉蹲下身,柔声道:“界心石若失,忘忧林迟早会吞噬整个南境。你可知那道士去向?”
小七摇头:“只知道他往北去了,说要去‘归墟城’。”
“归墟城?”朱小福突然跳起来,“那不是传说中埋葬九幽法器的地方吗?!”
我心头一震。引魂铃……莫非和界心石有关?
正思索间,白狐忽然跃下小七怀抱,朝山道方向轻吠两声,尾巴指向远处雾霭深处。
“它在带路。”苏婉起身,“看来镜潭之后,还有路要走。”
“可咱们粮都没了。”朱小福摸着瘪肚子哀嚎,“连干粮渣都喂了你的药炉子!”
“我这儿还有半块饼。”阿蛮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掰成两半,一半塞给小七,一半扔给朱小福,“省着点吃,再废话就把你炖了喂狐狸。”
朱小福接过饼,刚咬一口,白狐“嗖”地窜过来,一口叼走剩下那半块,蹦跶着往前跑。
“哎!那是我的!”朱小福追上去。
“跟上。”我说,率先迈步。
山道狭窄湿滑,两侧古木参天,雾气缭绕。白狐在前头蹦跳,时不时回头等我们。小七跟在我身边,小声说:“大哥,你妹妹……真能找回记忆吗?”
我脚步一顿,没答。
其实我心里清楚,记忆或许找不回了。但只要有一线可能,我就得走下去——不是为了她,是为了那个曾经相信世间尚有温情的自己。
“厉锋。”苏婉忽然轻唤。
我侧头,见她指着前方树干——上面刻着一道浅浅符印,正是黑骑护卫的暗记。
“黑骑的暗记……”我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,指尖沾了点湿苔,还带着新削木头的涩味,“不超过三天。”
阿蛮立刻搭上箭,眯眼扫视林间:“陈九那狗东西真在这儿晃过?”
“不一定是他。”苏婉蹲下身,拨开脚边一丛枯草,露出半截断箭——箭羽是黑骑制式,但尾端被烧焦了,“有人交过手,而且败得很急。”
朱小福缩着脖子凑过来,一边啃手指一边嘀咕:“该不会是……灵媒失控了吧?听说最近南境好几处镇妖塔都塌了,怨气反噬,连守塔人都疯了。”
我没吭声,只盯着那截断箭。三年前皇城陷落那夜,也是这样的焦味——火油混着血,烧得人睁不开眼。
白狐忽然停下,耳朵竖起,碧绿眼珠直勾勾盯着前方雾里。它尾巴尖儿的金光微微闪烁,像在回应什么。
“嘘——”阿蛮抬手示意噤声。
林子里静得诡异,连虫鸣都没了。只有雾气缓缓流动,像活物般缠上我们的裤脚。
“不对劲。”苏婉低声道,“这雾……带阴气。”
话音刚落,朱小福“哎哟”一声跳起来,指着自己鞋面:“我的鞋!它、它在长霉!”
果然,他那双破布鞋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灰绿色绒毛,还冒着丝丝寒气。
“梦魇藤的孢子。”我抽出腰间短匕,在他鞋帮上划了一道,霉斑顿时缩回,“别乱动,站稳。”
小七脸色发白,抱紧怀里的白狐:“梦魇藤……它能钻进人脑子里,让人看见最怕的事。”
“那我岂不是要看见欠债条?”朱小福哭丧着脸。
“你怕的是穷?”阿蛮嗤笑,“我还以为你怕鬼呢。”
“鬼不可怕,可怕的是鬼找我要钱!”朱小福认真道。
我懒得理他们斗嘴,目光扫过四周树干——每隔七八步,就有一道极淡的黑骑暗记,歪歪斜斜,像是仓促刻下的。
“有人在引路,或者……逃命。”我说。
白狐这时轻叫一声,蹦到一棵老槐树下,用爪子刨了刨根部。土松,露出半块青石板,上面刻着残缺的符文。
苏婉上前拂去尘土,眉头微蹙:“这是……镇魂阵的残片。有人想在此封印什么东西,但失败了。”
“封印个屁!”朱小福突然指着自己影子尖叫,“我的影子怎么多出一只手?!”
我们低头一看——他脚下那团黑影,果然从肩膀后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,正缓缓抓向他的脖子。
“别回头!”我一把按住他肩膀,“那是你心里的恶念显形。越怕,它越实。”
“可我昨晚偷吃了阿蛮藏的腊肉……”朱小福快哭了。
“那就想着你还她两斤!”阿蛮骂道。
苏婉迅速从药囊掏出一小撮银粉,撒在朱小福影子周围。银粉遇阴即燃,腾起淡蓝火焰,那只手“嘶”地缩回去,影子恢复如常。
朱小福瘫坐在地,喘得像条狗:“吓死我了……我还以为要交代在这儿。”
“你交代不了。”我盯着雾深处,“有人比我们更急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传来一阵窸窣声,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,踉踉跄跄,像是拖着什么。
白狐猛地竖起尾巴,喉咙里发出低吼。
“躲。”我低喝。
四人迅速隐入树后。小七紧张得发抖,被阿蛮一把捂住嘴。
雾中走出一人,身形佝偻,披着破烂黑袍,手里拖着一具尸体——不,不是尸体,那“人”还在抽搐,皮肤泛青,眼眶漆黑,嘴里不断吐出细如发丝的黑色藤蔓。
“灵媒。”苏婉在我耳边轻声道,声音绷紧,“他被梦魇藤寄生了,成了活体容器。”
那黑袍人忽然停下,缓缓抬头。兜帽下露出一张溃烂的脸,嘴角咧到耳根,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:“……你们……不该来……”
我认得那声音。
“赵三?”我脱口而出。
赵三是黑骑护卫的老兵,三个月前奉命调查忘忧林异变,再无音讯。
他喉咙里发出咯咯怪笑:“厉锋……你妹妹的魂……在我肚子里……想她吗?”
我握刀的手一紧,指节发白。
“别信!”苏婉急道,“那是梦魇藤在模仿记忆!它吃掉赵三的记忆,现在拿来钓你!”
果然,赵三腹部突然裂开一道口子,无数黑藤涌出,其中一条缠着一枚铜铃——正是我找了三年的引魂铃!
“想要?”赵三狞笑,“拿你的执念来换!”
我深吸一口气,闭了闭眼。
然后,我转身,背对着他,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馍——那是早上阿蛮塞给我的,我一直没舍得吃。
“不吃早饭容易饿出幻觉。”我把馍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小七,“吃点东西,脑子清醒。”
赵三愣住,黑藤也僵在半空。
朱小福瞪大眼:“大哥,那可是引魂铃啊!”
“假的。”我咬了一口馍,嚼得咔哧响,“真的引魂铃,响一声能震散百年怨灵。这玩意儿连只蚊子都吓不死。”
赵三脸上的狞笑渐渐凝固,那枚铜铃在黑藤缠绕下轻轻晃动,却连一丝声响也无。雾气似乎也迟疑了一瞬,缓缓退开半尺。
“假的?”朱小福咽了口唾沫,声音压得极低,“可……可它长得跟传说里一模一样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