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比‘死透了’吉利多了。”我摆摆手,一瘸一拐往凉亭走。天刚蒙蒙亮,露水重得能把鞋底泡烂。凉亭四角挂着残破的符纸,风一吹就哗啦响,像谁在背后嚼舌根。
苏婉跟上来,手里捧着个粗陶碗,药味浓得呛人。“喝了吧,加了三钱龙骨、两片烛阴灰——别皱眉,是你自己说‘死不了就行’的。”
我接过碗,一仰头灌下去,苦得舌根发麻。“……下次放点糖。”
“糖能续命?”她挑眉,眼角却弯了弯。
阿蛮从树上跳下来,落地轻得像只猫,手里还转着一支没搭弦的箭。“老周说了,镇脉钉要玄铁混陨星砂,三天才能打完。另外——”她顿了顿,眼神忽然锐利,“西边结界裂了道缝,不到半尺,但有股子腥气。”
“多久的事?”
“昨夜子时。”她咬牙,“我本来想追,可那缝里钻出的东西……长得像蛤蟆,背上长人脸,还会笑。”
朱小福“嗷”一嗓子躲到我背后:“是‘魇蟾’!《百妖谱》里写过,专吃噩梦,吐出来的雾能让活人疯癫!”
“那你还不快画符?”阿蛮翻白眼。
“我、我符纸被露水打湿了!”他抖着手掏怀里,结果掉出一堆黄纸,上面全是歪歪扭扭的“急急如律令”,还有张画着烤鸡的——估计饿晕了顺手涂的。
我揉了揉太阳穴:“小福,去藏书阁前,先去厨房偷点糯米。魇蟾怕这个。”
“偷?!”他脸都绿了,“厨娘王婆会拿擀面杖打我腿!”
“就说是我让你拿的。”我冷笑,“顺便告诉她,再往粥里掺观音土,我就把她供的狐仙牌位扔茅坑。”
朱小福咽了口唾沫,撒腿就跑,差点被自己绊倒。
凉亭里只剩我们仨。苏婉蹲下身,指尖轻轻按在我胸口旧伤处,温热的灵力缓缓渗入经脉。我闭眼忍着疼,却听见她低声说:“燃魂令不能用了,对吧?”
我没答。
她叹了口气:“爷爷留下的《烛阴手札》里提过,燃魂令是以命换力,三次必亡。你已经用了两次……”
“第三次留着娶媳妇儿。”我睁开眼,故意痞笑。
她愣了一下,耳尖微红,随即狠狠掐了我胳膊一把:“谁要嫁你这个臭烘烘的杀胚!”
阿蛮“噗嗤”笑出声,又赶紧板脸:“咳,那个……我刚才巡逻时,在结界裂缝旁捡到这个。”她递过来一块碎瓷片,上面刻着半个古怪符文,墨色泛青,像是用血混着朱砂写的。
苏婉接过瓷片,脸色骤变:“这是……前朝钦天监的‘封魔印’残片!可钦天监三百年前就焚毁了,怎么会出现在这儿?”
我心头一沉。钦天监,正是苏婉祖父曾任监正的地方。
“有人在挖龙脉。”我低声道,“而且知道怎么绕过阵法。”
凉亭外忽有乌鸦惊飞,黑压压一片掠过天际。风停了,连虫鸣都静了。一股阴冷气息从地底渗上来,凉亭柱子上的符纸“啪”地自燃,灰烬飘落如雪。
苏婉猛地站起,玉蝉在她颈间发出微光:“结界在崩!”
阿蛮已搭箭上弦,箭尖对准西边:“来了!”
地面微微震颤,远处传来低沉的笑声,既像老人咳嗽,又似孩童啼哭。朱小福气喘吁吁跑回来,怀里抱着一袋糯米,头发上还沾着面粉:“厉、厉大哥!厨房没糯米了!只有……只有年糕!”
我抓起一块年糕塞嘴里,硬得差点崩牙:“行,就它了。”
苏婉迅速咬破指尖,在凉亭石桌上画出血阵,口中念诀。玉蝉嗡鸣,烛阴火自她掌心腾起,映得她眉目如画,却冷若冰霜。
“守住四方。”她声音清冽,“它想引我们离开塔基——绝不能让它得逞。”
我嚼着年糕,一边把剩下的塞进怀里,一边盯着西边那片黑雾翻涌的方向。年糕虽硬,但糯米的阳气还在,勉强能压一压魇蟾吐出的阴瘴。
阿蛮弓弦绷紧,箭尖微微颤动,却迟迟未放。她低声道:“它在等我们先动。”
“聪明。”我啐出口中碎屑,“魇蟾不是独行妖,背后有人驱使。那人知道我们人手不足,想逼我们分兵。”
苏婉血阵已成,烛阴火沿着符线游走,如活蛇盘绕石桌。她额角沁汗,显然灵力消耗不小。“结界崩得比预想快……若不能在半个时辰内封住裂缝,整座镇妖塔的地脉都会被抽干。”
朱小福缩在凉亭柱子后,手里攥着一块年糕,抖得像筛糠:“那、那咱们现在怎么办?总不能拿年糕砸它吧?”
“你还真说对了。”我咧嘴一笑,从怀中摸出三块年糕,用灵力裹住,“阿蛮,掩护我——我去缝那道口子。”
“你疯了?”苏婉猛地回头,“你经脉刚稳住,再动燃魂令的余劲,会当场经脉逆行!”
“不用燃魂令。”我活动了下肩膀,疼得龇牙,“就靠腿快点。”
阿蛮看了我一眼,忽然松开弓弦,箭矢破空而去,直射黑雾中心。一声尖利嘶叫响起,雾中果然跃出一只背生人脸的巨蟾,眼珠浑浊泛黄,嘴角咧到耳根,正发出咯咯怪笑。
“就是现在!”我纵身跃出凉亭,足尖点地,借力疾奔。年糕在掌心滚烫,糯米阳气与我体内残存的烛阴之力相激,竟隐隐泛出金光。
身后传来苏婉急促的咒语声,玉蝉嗡鸣更盛,血阵骤然扩大,将凉亭周遭十丈尽数笼罩。阿蛮连发三箭,箭箭钉入魇蟾四肢,逼它无法腾挪。朱小福也咬牙冲出来,把年糕一块块往地上扔,口中胡乱念着: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!年糕镇邪,糯米辟妖!”
魇蟾怒极,张口喷出一团灰雾。雾气所及,草木枯萎,连地面都泛起青黑。我屏住呼吸,一个翻滚避开,顺势将手中年糕狠狠拍进裂缝边缘。
“嗤——”
年糕触地即燃,金焰腾起,裂缝竟真的收缩了一寸!
我心头一喜,正欲再补一块,忽觉脚下一软——地底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像无数细蛇缠绕脚踝。低头一看,竟是密密麻麻的墨色符线,自裂缝深处蔓延而出,正悄然攀上我的小腿。
“厉大哥!别碰那些线!”苏婉惊呼,“那是‘噬灵引’!会吸干你的灵力!”
我猛然后撤,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拽住。那符线如活物般缠紧,刺骨寒意直透骨髓。眼前一阵发黑,耳边却响起一道苍老而沙哑的声音:“苏家的小丫头……还守着那座空塔么?”
我浑身一震——这声音,分明是三百年前钦天监最后一任监正,苏婉祖父的死敌,早已葬身火海的左辅星官,陆九渊!
可他不该活着。甚至不该有魂。
苏婉也听到了,脸色瞬间惨白:“……陆九渊?!”
阿蛮立刻调转箭头,对准裂缝深处:“他在底下?!”
“不。”我咬牙挣脱符线,踉跄退回血阵边缘,“他在借魇蟾传音……真正的目标,从来不是结界,是塔基下的‘龙瞳’。”
苏婉瞳孔骤缩:“龙瞳?那只是传说……祖父说,龙瞳若醒,大周气运将断!”
“所以他才要挖龙脉。”我喘着粗气,抹去嘴角渗出的血,“陆九渊没死,他把自己炼成了‘人傀’,藏在地脉里,等的就是今天。”
风又起了,带着腐土与铁锈的气息。远处,镇妖塔的铜铃无风自动,叮当乱响,仿佛在哀鸣。
朱小福瘫坐在地,喃喃道:“完了完了……咱们是不是该写遗书了?”
“写你个头。”我抓起他衣领把他拎起来,“去藏书阁,找《钦天监秘录•地脉卷》,快!苏婉祖父肯定留了后手。”
“可、可藏书阁锁着啊!”
“那就撞门!”我推他一把,“顺便告诉老周,玄铁钉打完立刻送来——我要把它钉进龙瞳的眼眶里!”
阿蛮收弓,默默递给我一块新的年糕:“含着,压煞。”
我接过,苦笑:“你们怎么都信我能活下来?”
苏婉没看我,只低头继续加固血阵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因为你说过,第三次燃魂令……要留着娶媳妇儿。”
凉亭里风不大,却吹得人骨头缝发冷。我靠在石柱上,嘴里嚼着那块年糕——软糯甜香混着一股子血腥味儿,也不知道是阿蛮从哪儿顺来的,八成又是她藏在箭囊里的“应急口粮”。
“你别嚼那么大声行不行?”朱小福缩在角落,一边抖一边往自己脖子上贴黄符,“听着像啃骨头,瘆得慌。”
“那你闭眼。”我咽下最后一口,把纸包折好塞回他怀里,“省点符,待会儿真打起来,你那几张破纸可挡不住魇蟾的毒雾。”
“谁说的!”他跳起来,差点撞翻苏婉刚摆好的铜铃阵,“我这可是‘太乙驱邪符’!祖传的!”
“祖传到你爹那辈就剩半张了吧?”阿蛮冷笑一声,蹲在亭子边沿擦弓弦,“上次打尸傀,你符一贴,它还冲你鞠了个躬,记得不?”
朱小福脸一红:“那是……那是它懂礼数!”
苏婉终于抬起头,手指沾着朱砂,在青石板上画完最后一道符纹。血阵微光一闪,凉亭四周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,连风都停了。
“界门要关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封魔印残片撑不了多久,最多半个时辰。”
我撑着刀站起来,腿还有点发软,但脑子清醒得很。“老周呢?”
“去库房撬玄铁钉了。”阿蛮甩了甩马尾,“那老头儿一边骂一边跑,说你疯得比当年锦衣卫指挥使还狠。”
“疯?”我扯了扯嘴角,“总比死强。”
话音刚落,凉亭外传来一阵窸窣声。不是风,也不是虫鸣——是某种湿滑的东西在石板上拖行。
“来了。”苏婉迅速退到我身后,手按在药囊上。
朱小福“嗷”一嗓子,直接钻进了石桌底下:“是不是魇蟾?!它不是被年糕镇住了吗?!”
“年糕只能压它一时。”我握紧刀柄,“它嗅到龙瞳的气息了。”
果然,一只通体漆黑、眼珠泛绿的巨蟾从假山后缓缓爬出,背上鼓起的肉瘤一张一缩,像在呼吸。它没扑过来,反而歪着头,盯着我们,眼神……有点不对劲。
“它在笑?”阿蛮眯起眼,搭箭上弦。
“不是笑。”苏婉声音发紧,“它在等人。”
话音未落,一道灰影从树梢飘落,落地无声。那人披着破旧道袍,脸上覆着半张青铜面具,右臂竟是木制机关,关节处嵌着细小的符钉。
“陆九渊。”我咬牙。
他缓缓抬头,面具下的眼睛空洞无神,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清明。“厉锋,你还没死?真可惜。”
“你也没死透,更可惜。”我冷笑,“人傀做到这份上,连魂都卖干净了?”
他不答,只抬起木臂,指尖一点幽蓝火焰燃起。“龙瞳已醒,大周气运将断。你们……拦不住。”
“试试看。”阿蛮一箭射出!
箭矢破空,直取他咽喉。可陆九渊只是轻轻一抬手,那箭竟在半空化为灰烬。
“灵根测试都没过的人,也敢在我面前放箭?”他嗤笑。
阿蛮脸色一白——她确实没灵根,全靠苦练和天赋吃饭。这话戳到了痛处。
“没灵根怎么了?”朱小福突然从桌底探出头,手里举着个罗盘,“我也没灵根!但我有祖传罗盘!能测妖气走向!”
陆九渊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:“蠢货。”
可就在这时,罗盘猛地一转,指针直指凉亭地底!
苏婉眼睛一亮:“祖父的后手……在下面!”
“什么?”我和阿蛮同时转头。
“藏书阁锁着,但凉亭地下有暗道!”她飞快解释,“祖父怕有人觊觎龙瞳,设了双保险——界门关闭前,只有用‘活人血+年糕引’才能开启!”
“年糕引?”朱小福瞪大眼,“所以你让我带十斤年糕来,不是怕饿?”
“是你嘴馋偷吃被我发现的。”苏婉无奈。
我二话不说,咬破手指,把血抹在年糕上,往亭中石缝一塞。
“轰隆——”
地面震动,一块石板缓缓下沉,露出黑黢黢的阶梯。
“走!”我一把拽起朱小福,“你殿后!”
“为啥是我?!”他惨叫。
“因为你跑得最慢。”阿蛮推他一把,反身又射三箭,逼退逼近的魇蟾。
我们冲进地道,身后传来陆九渊阴冷的声音:“逃?龙瞳认主之后,你们连灰都不会剩。”
地道潮湿阴冷,但墙壁上竟有微弱的萤光符文,照亮前路。
“你祖父……真神人。”我喘着气问苏婉。
“他总说,最危险的地方,往往藏着最安稳的退路。”苏婉声音轻缓,脚步却未停。她一边走,一边从药囊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瓶,倒出几粒丹药分给我们,“含着,压住龙瞳的反噬。”
我接过药丸,入口微苦,随即一股清凉之意顺着喉咙滑入心脉,原本隐隐躁动的左眼——那只自三日前在古井底被强行唤醒的“龙瞳”——终于稍稍平复下来。
地道蜿蜒向下,越走越宽,竟似通向一座地下宫室。墙壁上的萤光符文渐渐密集,图案也愈发繁复,有龙形盘绕,有星图流转,甚至夹杂着早已失传的上古篆文。
“这些……是前朝钦天监的手笔?”阿蛮低声问,手指轻轻抚过一处刻痕。
“不止。”苏婉顿了顿,“祖父说,这地宫原是大周开国时,由‘天机阁’与‘玄阴宗’合力所建,本为镇压初代龙脉之眼。后来龙脉移位,此地便成了弃所。但他偷偷改了阵眼,把龙瞳封印于此。”
“所以陆九渊找的不是龙瞳本身,而是这处地宫?”我皱眉。
“不。”苏婉摇头,“他要的是‘认主之后的龙瞳’。只有宿主活着,龙瞳才能真正开启天门——那是他献祭给‘无相母神’的最后一环。”
朱小福听得直哆嗦:“那咱们这不是羊入虎口?”
“恰恰相反。”我忽然停下脚步,盯着前方一道半开的石门,“你看门缝里透出来的光——是暖的,不是阴火。”
众人凝神望去,果然,那缝隙间渗出的微光带着一丝檀香般的温润气息,与陆九渊身上那种腐朽阴冷截然不同。
苏婉眼中闪过一丝激动:“祖父的‘守心灯’还在亮!说明阵核未毁!”
她快步上前,双手按在石门两侧的凹槽上,低声念咒。石门缓缓开启,露出一间圆形石室。室内中央悬着一盏青铜古灯,灯芯无油自燃,焰色如琥珀;四周墙壁嵌满铜镜,镜面映照出无数个我们,却又似在缓慢转动,仿佛时间在此处被折叠。
“这是……回溯之阵?”阿蛮喃喃。
“是‘镜心界’。”苏婉深吸一口气,“祖父留下的最后一道屏障。只要点燃守心灯,就能暂时切断龙瞳与外界的感应,也能让陆九渊无法追踪我们的气息。”
我点头,正要上前,左眼却猛地一烫——龙瞳竟自行睁开!
刹那间,石室内所有铜镜同时震颤,镜中倒影开始扭曲,浮现出陌生的画面:一座燃烧的皇城、跪在祭坛上的白衣少年、还有……一个与我面容相似却眼神空洞的男人,站在血池中央,手捧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“别看!”苏婉一把捂住我的眼睛,声音急促,“那是未来之影!龙瞳在试图预演你的结局!”
我闭眼喘息,心跳如鼓。良久,才哑声问:“那个男人……是我?”
“不一定。”她松开手,语气坚定,“镜心界只显‘可能’,不是‘必然’。只要我们守住本心,未来就还能改。”
朱小福这时突然指着角落:“你们看那儿!”
墙角堆着几个木箱,箱盖半开,里面竟是整整齐齐码放的干粮、清水、伤药,还有一卷泛黄的《太素引气诀》。
“祖父……连逃命都给我们备好了?”我喉头一哽。
阿蛮默默拿起一张弓——比她现在用的那把更轻、更韧,弓臂上刻着细密符纹。“这是‘惊鸿’,传说中能射落飞星的灵器……他居然藏在这儿。”
苏婉走到守心灯前,从发间取下一枚银簪,轻轻插入灯座底部的孔洞。灯焰骤然明亮,整个石室被柔和的光晕笼罩,连空气都变得澄澈安宁。
“我们得在这里待到界门彻底关闭。”她说,“最多两个时辰。等外面魇蟾退去,陆九渊也会暂时失去感应。”
我靠在墙边坐下,疲惫如潮水般涌来。阿蛮检查弓弦,朱小福抱着罗盘缩在角落啃干粮,苏婉则盘膝调息,指尖仍沾着未干的朱砂。
我刚闭上眼,后颈突然一凉——不是妖气,是朱小福那小子拿罗盘戳我。
“厉哥!你快看!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却抖得像筛糠,“这罗盘……它、它自己转起来了!指针直冲灯芯!”
我猛地睁眼。守心灯的光晕果然微微晃动,灯焰拉长成一道细线,朝石室东南角倾斜。苏婉也睁开眼,眉头紧蹙:“不对……界门还没关稳,有人在外部强行牵引灵脉。”
阿蛮“唰”地抽出一支箭搭在惊鸿弓上,箭尖寒光映着她绷紧的下颌:“是不是陆九渊?”
“不像。”我站起身,手按刀柄,“他要的是龙瞳,不会在这种时候硬闯镜心界——太耗妖力,不划算。”
话音未落,石室角落忽然“噗”一声轻响,一团灰雾凭空冒出,还带着股焦糊味儿。朱小福吓得干粮掉地,连滚带爬躲到我背后:“鬼!鬼打墙提前了?!”
灰雾散开,竟露出个穿靛蓝道袍的小老头,头发乱得像鸡窝,手里攥着半截烧焦的桃木剑,正咳嗽不止。
“咳咳……谁家的守心灯点这么旺?差点把我传送阵给烤熟了!”他抬头,眯眼打量我们,“哟,黑骑护卫?还有个小医仙?啧,阵容不错啊。”
阿蛮箭头一偏,对准他眉心:“报上名来!否则下一箭就不是警告了。”
“别别别!”老头赶紧举起双手,“贫道玄微子,灵虚观挂名长老,专管‘跨界求援’这一摊子破事。”他从怀里摸出块乌木令牌,上面刻着阴阳鱼,“你们祖父——哦,苏姑娘的祖父——三天前用血符向灵界发了求救信,我是来送补给的。”
苏婉眼神一亮:“祖父还活着?”
“活是活……就是被魇蟾的毒涎蚀了半边身子,现在靠龟息丹吊着命。”玄微子叹口气,从袖中抖出个油纸包,“喏,这是‘净秽丹’,能暂时压制妖力侵蚀;还有三张‘替身符’,关键时刻能挡一次致命伤——不过别指望太多,这玩意儿我炼废了七炉才成一张,贵得很。”
朱小福探出头:“那……有没有吃的?我干粮刚才吓掉了。”
玄微子翻个白眼:“吃?你当灵界是饭馆?要不是看在苏老先生当年救过我一命,我才懒得跑这趟!”
我接过丹药和符纸,指尖触到符纸时,一股微弱的灵流窜入经脉——是真的。但心里仍存疑:“你怎么进来的?镜心界外有魇蟾结界。”
“嘿,”玄微子得意地晃晃桃木剑,“我走的是‘灶王爷通道’——民间香火最旺的灶台,连通阴界缝隙。刚好这凉亭底下以前是个厨房,灶眼还在,我就顺烟道钻进来了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不过……外面情况不太妙。陆九渊好像请来了‘夜啼婆’,那老妖婆专啃人梦魂,你们要是睡着了,小心醒来只剩一副空壳。”
阿蛮啐了一口:“难怪刚才我眼皮直跳。”
苏婉已迅速分好丹药,递给我一颗:“厉大哥,你伤最重,先服下。”
我摇头:“你留着。我扛得住。”其实左肩伤口早已溃烂发黑,妖毒正顺着血脉往上爬,只是不想让他们担心。
朱小福忽然“哎哟”一声跳起来:“我的罗盘!指针疯了!”
只见罗盘中央的磁针疯狂旋转,最后“咔”一声断成两截。与此同时,守心灯的火焰猛地一缩,整个石室温度骤降。
“糟了!”玄微子脸色大变,“夜啼婆已经找到灶眼位置!她要顺着香火线钻进来!”
阿蛮立刻张弓搭箭,对准天花板:“那就让她尝尝惊鸿的滋味!”
“别傻了!”玄微子急得直跺脚,“物理攻击对她没用!得用‘醒神咒’打断她的梦引术——可这儿除了我,没人会念啊!”
苏婉突然开口:“我会。”
众人一愣。
她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,封面写着《安神引》。“祖父教过我……说医者不仅要治身,也要护魂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清越如铃:“心若明镜,梦不染尘。百邪退散,魂归其门——”
话音未落,石室四壁忽然渗出黑水,滴滴答答落在地上,竟凝成无数张扭曲的人脸,齐声尖笑。
玄微子脸色煞白:“晚了……她已经进来了!”
我一把将苏婉拉到身后,刀已出鞘三寸。阿蛮咬牙拉满弓弦,朱小福哆嗦着掏出最后一张黄符贴在脑门上。
就在这时,苏婉手中的银簪突然自行飞起,悬于灯焰之上,发出清越龙吟。
灯焰暴涨,化作一道金光屏障,将黑水人脸尽数逼退。
金光如瀑,自守心灯中倾泻而出,将石室照得如同白昼。那些黑水凝成的人脸在光幕前扭曲哀嚎,仿佛被灼烧一般,纷纷溃散成缕缕黑烟,又被灯焰卷入其中,化作青灰飘落。
苏婉怔怔望着悬空的银簪,眼中闪过一丝惊疑:“这簪子……是祖父给我的生辰礼,他说过‘遇危则鸣’,可我从未见它动过。”
玄微子眯起眼,捋了捋焦糊的胡须,低声道:“龙吟银簪?莫非是当年苏老先生从‘龙脊崖’带回来的那支?传说那是上古龙族遗骨所铸,能引魂镇魄……难怪夜啼婆不敢真身进来,只敢用梦魇试探。”
我肩头剧痛未减,却强压下闷哼,沉声问:“她还会再来吗?”
“会。”玄微子摇头,“夜啼婆最擅长循香追梦,只要你们还在这灶眼附近,她的梦引术就能源源不断渗入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朱小福急得直搓手。
“除非有人主动入梦,反向追踪她的本体,一击破其梦核。”玄微子目光扫过我们,“但此举凶险万分——若梦核不破,入梦者魂魄会被永久困在‘无归梦域’,肉身虽存,却如枯木朽骨。”
阿蛮冷笑:“那就我去。我睡得少,梦也浅,不怕她啃。”
“不行。”苏婉忽然开口,声音坚定,“你箭术虽强,但魂力不够稳。夜啼婆专噬意志薄弱之人,你若中途动摇,反而会成为她的养料。”她转向我,眼神清澈而决然,“厉大哥,让我去。”
“你?”我皱眉,“你刚念完醒神咒,魂力已耗大半。”
“正因如此,我才最合适。”她轻轻一笑,指尖抚过那本《安神引》,“祖父说过,医者之魂,最能辨虚实、定阴阳。夜啼婆靠的是人心恐惧滋生梦魇,而我……最懂如何安抚恐惧。”
玄微子沉默片刻,终于点头:“她说得对。而且银簪认主,说明你魂脉与龙息有缘,入梦后或可借其护持。”
我喉头一紧,想说“不行”,可看着她眼中的光,竟一时说不出话来。她不是那个初出茅庐、只会包扎伤口的小医仙了。这一路走来,她早已在血与火中长出了自己的锋芒。
“好。”我最终只吐出一个字,从怀中取出那张替身符,塞进她掌心,“若觉撑不住,立刻捏碎它。符力会强行把你拉回现实。”
她点头,将符纸贴身藏好,又盘膝坐于守心灯前,闭目调息。玄微子低声念咒,在她周身布下三道隐灵符;阿蛮收弓,默默守在她左侧;朱小福则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护身符,全堆在她脚边,嘴里念叨:“菩萨保佑,祖师爷显灵,千万别让她变成空壳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