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焰渐柔,银簪缓缓落下,重新簪回苏婉发间。她呼吸绵长,面色平静,仿佛只是小憩。
而我知道,此刻她的魂魄,已踏入那片无人敢涉的梦之深渊。
石室重归寂静,唯有守心灯微微摇曳,映着我们几人紧绷的脸。时间仿佛凝滞,连空气都沉得压人。
不知过了多久,苏婉眉头忽然蹙起,额角渗出细汗。我心头一紧,握刀的手指节发白。
就在此时,她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紧接着,石室外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啸,如婴孩夜哭,又似老妪哀嚎,震得石壁簌簌落灰。
玄微子猛地抬头:“成了!她在梦里伤到了夜啼婆的本体!”
话音未落,守心灯“噗”地一声,灯焰骤然转为幽蓝。
苏婉睁开了眼。
她的眼神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亮,也更……遥远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陆九渊不在外面。他在……镜心界深处,正在唤醒一样东西。”
我一把扶住苏婉,她身子晃了晃,脸色白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。
“你看见啥了?”朱小福缩在角落,手里攥着一张黄符,哆哆嗦嗦地问,“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有鬼追你?”
“不是鬼。”苏婉喘了口气,眼神却没离开我,“是人心。”
阿蛮从石门边探头进来,弓已拉满,箭尖寒光闪闪:“外面雾起来了,幻雾泽的瘴气提前漫进来了——而且,那夜啼婆没死透,刚才那声尖叫后,林子里有东西在爬。”
我沉声道:“收拾东西,立刻走。镜心界的事先放一边,活命要紧。”
玄微子却摇头:“厉锋,你不懂。夜啼婆靠食梦为生,若它逃回幻雾泽深处,会把你们所有人的噩梦都嚼碎了喂给陆九渊。他要的,不是妖力,是人心溃散时滋生的恶念。”
“哈!”阿蛮冷笑,“那正好,我最近梦见自己把陆九渊钉在城楼上晒成咸鱼,让他多吃点!”
朱小福一哆嗦:“别乱说!梦里的话会被它听见的!”
话音刚落,石室外传来“咯咯”的轻笑,像是小孩踩着枯枝走路,又像指甲刮过骨头。
我猛地抽出腰间黑刃,刀身嗡鸣一声,寒气四溢。“它在附近。”
苏婉忽然抓住我的手腕:“等等!它现在虚弱,不敢正面交手,只会引我们入梦。但幻雾泽本就是‘梦瘴之地’,一旦踏入,现实与梦境界限模糊——我们得有人清醒着带路。”
“那谁去?”朱小福举手,“我、我擅长守神固魄!虽然上次打坐睡着梦见自己当了皇帝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阿蛮一巴掌拍他后脑勺,“你守个屁的神,连鸡都不敢杀。”
我看了眼苏婉:“你还能撑多久?”
她咬了咬唇:“半个时辰。最多。”
“够了。”我把刀插回鞘中,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铃——那是黑骑护卫每人一枚的“醒魂铃”,沾过亲人的血,能震散迷障。“我带你进去。阿蛮在外围警戒,朱小福画符结界,玄微子护灯。”
朱小福苦着脸:“可我符纸只剩三张了,还有一张画歪了,上面‘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’写成了‘太上老君急急如驴令’……”
“那就念‘驴令’!”阿蛮吼道,“反正它也听不懂!”
我们三人踏入幻雾泽时,雾已浓得伸手不见五指。脚下泥沼咕嘟冒泡,偶尔有白骨浮出水面,眼窝里还闪着幽绿的光。
苏婉紧紧抓着我的衣袖,声音发颤:“左边……有东西在哭。”
我侧耳一听,果然是婴儿啼哭,断断续续,凄惨无比。
“别听。”我低喝,“那是夜啼婆的诱饵。真婴孩哭声不会这么……整齐。”
“整齐?”苏婉愣了下。
“对,每七声一停,像钟摆。”我冷笑,“妖物学人,总差那么一口气。”
忽然,前方雾中浮现一道身影——竟是我娘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站在老槐树下朝我招手。
我脚步一顿。
“厉锋……”她声音温柔,“回家吃饭吧,锅还热着。”
我喉头一哽,几乎要迈步。
苏婉猛地掐了我胳膊一把:“那是假的!你娘……早就被剜了心,尸骨无存!”
我猛地清醒,冷汗涔涔而下。再看那“娘”,嘴角缓缓裂到耳根,露出满口尖牙。
“滚!”我甩出醒魂铃,铜铃炸响,那幻影尖叫一声,化作黑烟散去。
“你没事吧?”苏婉低声问。
我摇摇头,嗓音沙哑:“……没事。只是差点忘了,我早没家了。”
雾更浓了。忽然,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童谣:“月黑风高夜,梦里吃人心。谁若回头看,魂儿随我行……”
朱小福的声音竟从雾中传来:“厉大哥!快跑!我刚算了一卦,大凶!比上次梦见自己变驴还凶!”
我皱眉:“他不是在外头?”
苏婉脸色骤变:“糟了!他也被拖进来了!”
就在这时,脚下泥沼猛地伸出一只青灰色的手,死死抓住我脚踝!
我反手一刀劈下,那手“噗”地化作黑水,却在水中浮起一张人脸——正是朱小福,满脸惊恐地喊:“救我!我在下面!”
阿蛮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:“放屁!老子刚看见你在树上挂符!”
我抬头,果然见朱小福倒挂在一棵枯树上,正手忙脚乱地贴符。
“那下面的是谁?”苏婉喃喃。
雾中,无数个“朱小福”从四面八方冒出来,有的哭,有的笑,有的浑身是血。
真正的朱小福在树上嚎:“完了完了!夜啼婆把我名字偷走了!现在它能变成我,也能变成你们!”
我深吸一口气,握紧刀柄:“那就——全砍了。”
“别!”苏婉急道,“它在激你杀人!杀错一个,你的恶念就会被它吞掉,变成它的养料!”
我咬牙,额头青筋直跳。
这时,一个苍老的声音悠悠响起:“小娃娃,倒是聪明。”
雾中缓缓走出个佝偻老妪,披着破麻衣,怀里抱着个漆黑的陶罐,罐口不断渗出黑雾。
夜啼婆。
她咧嘴一笑,牙缝里还卡着半片梦魂:“你们不来找我,我只好来找你们了。尤其是你——”她盯着苏婉,“小姑娘,你伤我本体,我得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,泡在梦露里慢慢嚼。”
我挡在苏婉前头,冷冷道:“你试试。”
夜啼婆怪笑:“杀戮机器?呵……你心里那点‘想活’的念头,可香得很呐。”
她猛地掀开陶罐——
罐中黑雾如活物般涌出,瞬间弥漫四周。那雾并非寻常瘴气,而是由无数破碎梦境凝成的梦魇之息,一沾身便如针扎入骨髓,直刺神魂。
我立刻将醒魂铃咬在齿间,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——那是当年我娘临死前咬破手指,在铃上画下的血符。铜铃嗡鸣不止,一圈淡金色波纹荡开,勉强逼退近身的黑雾。
“别看她眼睛!”苏婉急喊,“夜啼婆以瞳摄梦,对视三息,魂就被勾走!”
可已经晚了。
我眼角余光瞥见那老妪双瞳——左眼浑浊如泥,右眼却清澈如泉,分明是我七岁那年在村口溪边看见的倒影。那一瞬,记忆如潮水倒灌: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、娘哼着小调缝补衣裳、院角那株开得正盛的野蔷薇……
“厉锋!”苏婉一把扯下腰间玉佩,狠狠砸向地面。玉碎声清越如磬,竟将我从幻境边缘拽回。
夜啼婆“啧”了一声,语气竟带几分惋惜:“可惜,差一点就成全你了。你心里那个‘家’,比我的梦罐还香。”
我喘着粗气,握刀的手微微发抖。不是怕,是怒——怒自己竟还存着这种软弱的念想。
“它在耗我们。”我低声道,“拖得越久,雾越浓,我们的梦就越容易被它抽丝剥茧。”
苏婉点头,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,刺入自己指尖。血珠渗出,她迅速在掌心画了个符:“我还能撑一炷香。但必须速战——它本体藏在陶罐里,只要毁了罐,它就得现形。”
“可那罐子……”我眯眼望去,只见陶罐表面浮着密密麻麻的人脸,全是曾被它吞噬的梦主,此刻正无声哀嚎。
阿蛮的声音忽然从雾外传来,带着弓弦震颤的余音:“厉锋!接住!”
一道寒光破雾而至。我反手一抄,入手沉甸甸的——竟是他那支淬了雷火符的破甲箭。
“老子在外头布了三重火线,烧不穿这鬼雾,但能给你点个亮!”阿蛮吼道,“你只管砸!剩下的交给我!”
我深吸一口气,将雷火箭搭在刀背,借力一弹——箭矢如流星撞向陶罐!
夜啼婆尖叫一声,枯爪猛地护住罐子。然而箭尖触及罐身刹那,雷火炸裂,紫电如龙缠绕黑雾。罐中人脸齐齐发出凄厉嘶吼,罐体竟裂开一道细纹。
“成了!”苏婉眼中一亮。
可下一瞬,夜啼婆仰天长笑,笑声如裂帛:“蠢货!你们以为我在护罐?——我在等你们毁它!”
罐中黑雾骤然倒卷,尽数涌入她口中。她佝偻的身躯节节拔高,皮肤龟裂如干涸河床,双眼化作两团幽绿火焰。一股远超先前的威压扑面而来,连脚下的泥沼都冻结成黑冰。
“梦罐是我牢笼,也是我枷锁。”她声音已非人语,似百鬼同吟,“如今枷锁断了……你们,都来当我的新梦吧!”
雾中景象骤变。
老槐树重现,炊烟袅袅;朱小福在院中追鸡,阿蛮靠在墙头啃桃子;玄微子坐在门槛上晒药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。一切恍如太平盛世,唯独——没有苏婉。
我心头一紧。
“别信!”苏婉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,微弱如风中残烛,“这是它用你心底最深的渴望织的梦……快醒来!”
可那画面太真了。娘站在门口,笑着朝我招手:“锋儿,饭凉了。”
我脚步不由自主向前迈去。
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那蓝布衫的刹那,怀中一物突然滚烫——是那枚从未离身的黑骑令牌。背面刻着一行小字,是我亲手所镌:“无家之人,方能护万家灯火。”
我猛地顿住。
抬眼,直视那“娘”的双眼——温柔依旧,却无半分泪光。我娘每次唤我回家,眼里总有未干的泪,因她总怕我饿着、冻着、伤着。
而眼前这个,只是个空壳。
“抱歉,”我缓缓抽出黑刃,刀尖垂地,“我早就不吃这套了。”
话音落,刀光起。
不是劈向幻影,而是斩向脚下黑冰。
冰裂声如惊雷炸响,整个梦境世界随之崩塌。夜啼婆发出难以置信的嘶吼:“你怎么可能……不受梦引?!”
“因为我没梦可做。”我冷冷道,“我的梦,早就死在三年前那场大火里了。”
苏婉趁机跃起,指尖血符燃起青焰,直点夜啼婆眉心:“现在,轮到你尝尝——被噩梦反噬的滋味!”
青焰入体,夜啼婆浑身冒起白烟,身形开始溃散。她不甘地咆哮:“陆九渊……会替我……”
话未说完,整具躯壳轰然化作灰烬,唯余那只漆黑陶罐,“咚”地一声落在泥沼上,裂纹纵横,再无半点邪气。
雾,开始退了。
远处传来朱小福带着哭腔的欢呼:“活了活了!雾散了!我刚梦见自己变回人了!”
雾气像被谁抽了筋似的,一缕缕缩回泥沼深处。我盯着那陶罐裂开的缝隙,总觉得它不该这么安静——夜啼婆临死前那句“陆九渊”像根刺,扎在我后颈上。
“别碰那罐子!”我低喝一声,可话音未落,朱小福已经蹦跶过去,用桃木剑戳了戳罐沿:“哎哟,还挺凉!这玩意儿能卖钱不?”
阿蛮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:“卖你个头!刚从鬼门关爬回来,又手欠?”
朱小福捂着脑袋龇牙咧嘴:“我这不是……想帮大家探探路嘛!再说了,你们没闻到一股甜香?跟桂花糖似的。”
我猛地抬头——确实有股甜腻气息混在沼泽腐味里。苏婉脸色骤变,一把拽住朱小福后领往后拖:“快退!是‘梦涎香’,夜啼婆的残毒还没散干净!”
可已经晚了。
朱小福眼神忽然涣散,嘴角咧开傻笑:“娘……您烙的葱油饼真香……”他踉跄着朝雾里走,嘴里还哼起童谣。
“糟了!”阿蛮张弓搭箭,箭尖却抖得厉害,“这雾怎么又浓起来了?”
我抽出腰间黑刃,刀锋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——不对,那倒影眨了眨眼!
“别看水面!”苏婉急喊,同时撕下衣袖蘸血画符,“幻境没破干净,它在借我们残留的执念重生!”
话音未落,阿蛮突然僵住。她手中的弓“哐当”落地,眼睛死死盯着沼泽某处:“哥……是你吗?”她声音发颤。三年前黑骑护卫突袭妖巢时,她亲哥为掩护我们断后,尸骨都没找全。
我心里一沉。这幻境专挑人心最软的地方捅刀子。
“阿蛮!那是假的!”我厉声喝道,但阿蛮已经冲进雾中,背影决绝。
苏婉咬破指尖在朱小福眉心点了一记:“守住心神!”转头对我急道:“厉大哥,你去追阿蛮!我守着小道士!”
我犹豫半秒——按规矩该留主力保护医者,可阿蛮若陷进去,以她的性子宁死也不会认错幻象。
“你撑住!”我甩下这句话,纵身跃入浓雾。
泥水没过小腿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前方隐约有火光,走近才看清是座茅草屋,窗纸上晃动着人影。阿蛮跪在门口,肩膀剧烈起伏。
“哥……我给你带烧刀子来了……”她哽咽着举起酒壶。
我屏息靠近,瞥见窗内坐着个穿黑骑制服的男人,侧脸竟真有七分像阿蛮亡兄。但那人脖颈处皮肤泛青——活人哪会这样?
“阿蛮!”我暴喝一声劈向窗棂。黑刃斩空的瞬间,整间茅屋如泡影碎裂。阿蛮惊醒过来,发现自己正站在沼泽边缘,再往前半步就是深不见底的泥潭。
她腿一软坐倒在地,抹了把脸骂道:“奶奶的……老子差点给个鬼东西磕头!”
我刚松口气,身后突然传来苏婉的尖叫。回头望去,雾中竟浮现出数十个“我”——有的浑身浴血,有的抱着焦黑襁褓,全是三年前那场大火里的模样。
“厉锋,你逃不掉的。”那些幻影齐声低语,“你早该和他们一起死。”
阿蛮挣扎着爬起来拉我胳膊:“别听!它们在学你心里的声音!”
可那些声音越来越响,几乎要掀翻我的颅骨。我握刀的手开始发抖——不是怕,是恨。恨自己当年为何没死在火场,恨现在还要被这些脏东西翻旧账。
“喂!杀胚!”阿蛮突然狠狠掐我大腿,“疼不疼?疼就给我醒醒!苏丫头还在等咱们救命呢!”
剧痛让我清醒三分。这时雾中传来朱小福杀猪般的嚎叫:“别扒我裤子!我兜里只有三文钱啊!”
我和阿蛮对视一眼,同时爆发出不合时宜的笑声。就这一瞬,幻影们动作明显迟滞。
“走!”我拽起阿蛮往回冲。穿过最后一层雾障时,看见苏婉正骑在朱小福背上,一手死死捂住他嘴,另一手把符纸往他裤腰里塞。
“你再乱动就把定魂符塞你裤裆里!”她气得脸颊通红。
朱小福呜呜挣扎,裤腿上赫然沾着几片发光的鳞片——不知何时沾上的,正随着他的动作闪烁微光。
我喘着粗气停在苏婉面前,泥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,冷得人一激灵。阿蛮松开攥着我胳膊的手,蹲下身去扒拉朱小福裤腿上的鳞片:“这玩意儿……不是夜啼婆的。”
苏婉终于松开捂嘴的手,朱小福立刻翻身坐起,一边拍打屁股一边嚷:“你俩笑归笑,可别把我当垫背的啊!那香太邪门了,我刚梦见我娘给我纳鞋底,结果她手一翻——全是鱼鳞!”
“闭嘴!”苏婉低斥,指尖却已凝起一道青光,在鳞片上轻轻一划。鳞片应声裂开,内里竟渗出淡金色的液体,带着一股清冽的松木香。
我皱眉:“这不是妖物的东西……倒像是……龙属?”
话音刚落,沼泽深处忽有风起,不是阴风,而是温润如春溪拂面。雾气竟开始缓缓退散,露出天边一抹微弱的晨曦。四周死寂,连虫鸣都消失了,仿佛天地屏住了呼吸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阿蛮低声说,手已按上腰间短刀。
我眯眼望向雾尽处——一道青衫身影踏水而来,足下无舟无履,水面却不起涟漪。那人面容清癯,眉心一点朱砂痣,手中执一卷竹简,简上符文流转,似活物游走。
“陆九渊?”我脱口而出。
那人脚步一顿,目光落在我脸上,眼中无喜无怒,只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深潭。“厉锋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你既知我名,便该知此地非你久留之所。”
朱小福缩到苏婉背后,小声嘀咕:“这人比夜啼婆还瘆得慌……”
陆九渊未理会他,只将竹简轻轻一展,那几片发光鳞片竟自行飞起,落入简中,化作一行金篆:“癸卯年霜月七日,青蛟遗蜕于泽南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青蛟?传说中早已绝迹的祥瑞之兽,怎会在此留下蜕鳞?更诡异的是,它竟与夜啼婆的毒罐同现一地。
“夜啼婆不是孤魂野鬼。”陆九渊目光扫过我们四人,“她是守蜕人。你们毁了她的坛,也惊了沉眠之灵。”
苏婉脸色煞白:“所以那‘梦涎香’……不是毒,是引魂香?她在试图唤醒什么?”
陆九渊不答,只转身望向沼泽中央——那里水面微微隆起,似有巨物将醒。
“若不想被卷入千年因果,”他淡淡道,“现在离开,尚可全身而退。”
阿蛮冷笑:“说得轻巧。我们的人差点死在幻境里,你现在让我们走?”
陆九渊侧首看她一眼,眼神竟有几分悲悯:“你兄长当年,也是这般不信命。”
阿蛮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一步。
我上前一步挡在她前头,直视陆九渊:“我不信命,也不信你。但若真有青蛟苏醒,妖潮必起。大周边境三十六镇,百万生民,你一句‘离开’就能保全?”
陆九渊沉默良久,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蝉,递向我:“若你执意留下,持此物入泽心。青蛟认旧主之信物,或可免你等一死。但切记——莫问其名,莫触其泪,莫听其歌。”
我接过玉蝉,入手温润,内里似有微光流转。正欲再问,陆九渊身影已如烟散去,唯余竹简悬空片刻,随后化作点点萤火,没入晨光。
沼泽重归寂静,雾彻底散了。远处传来乌鸦啼叫,一声,两声,像是寻常清晨。
晨雾散尽,沼泽地里湿气扑面,我握紧那枚青玉蝉,指尖还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。阿蛮还在喘粗气,脸色发白,嘴里嘟囔:“这姓陆的神神叨叨,话不说全,留个破蝉就跑,当咱们是赶集买菜的?”
“别抱怨了。”苏婉蹲下身,从药囊里掏出一小包干姜粉,递给我,“厉大哥,你嘴唇发青,刚才幻境伤了神,含一点压压寒。”
我摇头没接,只把玉蝉塞进怀里:“走吧,趁天亮,得在日落前赶到泽心。”
朱小福缩着脖子跟上来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符,一边走一边念:“青蛟认旧主……旧主是谁啊?不会是前朝那个被剥皮填草的钦天监正吧?我听说他养过一条水蛇,后来成精了……”
“闭嘴!”阿蛮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“再胡说八道,把你扔进泥潭喂水猴子!”
朱小福哎哟一声,差点绊倒,慌忙扶住我的肩膀:“厉大哥救命!我刚才是不是踩到东西了?软乎乎的……”
我低头一看,是一截腐烂的藤蔓,但藤上竟缠着半片青铜鳞片,锈迹斑斑,却隐隐泛青。
“这不是普通藤。”苏婉凑近嗅了嗅,“有腥气,还带点龙涎香的味道——等等,龙涎香?不对,是‘蛟涎’!”
她话音刚落,脚下的泥地忽然轻微震动。远处芦苇丛中,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,像是某种古老乐器被风吹响。
“趴下!”我猛地拽倒朱小福,自己伏地侧耳倾听。泥下有东西在游动,速度极快,轨迹呈螺旋状,正朝我们逼近。
阿蛮已搭箭上弦,弓拉满月:“东南方三十步,水面冒泡了!”
果然,前方浑浊的水面咕嘟咕嘟翻起白沫,一道青黑色的影子倏然掠过,快得几乎看不清。
“不是青蛟。”我低声说,“太小了,顶多是它的蜕鳞所化的‘影蛟’,守泽的哨兵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朱小福声音发抖,“我、我符纸还没画完呢!”
“用不着符。”苏婉忽然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竹筒,拔开塞子,往水面撒了一把银粉,“这是我用‘辟水兰’和‘镇魂砂’配的引灵散,能暂时扰乱影蛟的感知。”
水面果然平静了些。那影子在原地盘旋片刻,缓缓沉了下去。
“行啊小医女!”阿蛮咧嘴一笑,“回头给你绣个荷包,装符纸用!”
苏婉脸一红,低头整理药囊,没吭声。
我们继续前行,越往泽心走,雾气又渐渐浓了起来,但这次不是幻雾,而是带着淡淡青光的实雾,像是萤火虫的碎屑悬浮空中。
朱小福忽然指着前方:“你们看!那是不是座庙?”
透过雾霭,隐约可见一座半塌的石亭,亭中立着一块残碑,碑上刻着模糊的篆文。
我走近细看,碑文残缺,但依稀可辨:“……奉敕封青蛟为泽君,赐名‘玄渊’,永镇幻雾……”
“玄渊?”阿蛮皱眉,“陆九渊的名字里也有‘渊’字……该不会……”
我没答话,心里却咯噔一下。若青蛟真有旧主,那陆九渊的身份恐怕远不止一个游方术士那么简单。
正想着,怀里的青玉蝉忽然微微发烫。我掏出来一看,玉蝉双翅竟轻轻颤动,发出细微的“嗡”声,像在回应什么。
“它在指路!”苏婉眼睛一亮,“玉蝉朝东偏了三寸!”
我们顺着方向走去,不多时,来到一片死水潭边。水面如镜,倒映着灰蒙蒙的天。潭中央,浮着一朵青莲,花瓣紧闭,莲心处隐约有光。
“这就是泽心?”朱小福咽了口唾沫,“可青蛟呢?睡美人也没这么能睡吧?”
话音未落,水面忽然裂开一道缝隙。青莲缓缓绽放,莲心之中,竟蜷着一条不过三尺长的小蛟,通体青鳞,双眼紧闭,眼角挂着一滴晶莹泪珠。
“莫触其泪……”我心头一紧,立刻喝道:“都别动!”
可朱小福脚下一滑,一块石头滚入水中,“咚”的一声。
小蛟眼皮微颤,似要醒来。
阿蛮急得直跺脚:“小道士你能不能稳重点!”
朱小福欲哭无泪:“我真不是故意的!我鞋底打滑,这泥比我娘做的豆腐还嫩!”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苏婉忽然从袖中放出一只雪白的小貂——那是她养的灵宠“雪团”。小貂轻盈跃上水面浮萍,口中叼着一枚银针,针尖蘸着她特制的安神药液,轻轻点在小蛟鼻尖。
小蛟身子一软,又沉沉睡去。
众人松了口气。
我盯着那滴泪珠,忽然想起陆九渊的话:“莫问其名,莫触其泪,莫听其歌。”
可若青蛟真是“玄渊”,那它一旦苏醒,恐怕不只是妖潮那么简单——而是旧朝遗恨、天地重劫的开端。
我缓缓蹲下身,指尖悬在水面三寸之上,不敢再近。那滴泪珠晶莹剔透,仿佛凝着千年的孤寂与不甘,竟隐隐映出一座宫阙的倒影——飞檐斗拱,金瓦朱门,分明是前朝皇宫的模样。
“它在做梦。”苏婉轻声道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梦里还困着旧主。”
阿蛮皱眉:“梦?蛟龙也能做梦?”
“不是普通的梦。”我盯着那滴泪,“这是‘心魇’,魂魄被封印后残留的记忆碎片。若强行唤醒它,这潭水会化作血池,幻雾将吞没整个泽地,甚至蔓延至州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