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2章 魂归何处(一)
书名:黑骑:我在大周战丧尸 作者:慕码 本章字数:7982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04


  朱小福缩着脖子,小声嘀咕:“那咱们……是不是该赶紧跑?”

  “跑不了。”我摇头,“青玉蝉既然引我们来此,就说明陆九渊早算准了这一刻。他要我们做的,不是杀蛟,也不是逃命,而是……解开某个结。”

  “解结?”阿蛮嗤笑,“拿什么解?拿小道士那半张黄符?”

  朱小福刚要反驳,却被苏婉抬手制止。她从药囊中取出一卷泛黄的丝帛,轻轻展开。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,墨色已淡,却仍能辨认出几个字:“玄渊契”、“血誓”、“归魂引”。

  “这是我祖父留下的手札。”她声音微颤,“他曾是钦天监副使,参与过当年封蛟之仪。他说,青蛟并非妖物,而是前朝太子以魂祭天、借龙脉所化的‘守界灵’。只因后来政变,太子被诬为逆贼,魂不得归,蛟亦不得醒。”

  我心头一震。前朝太子……那个被剥皮填草、悬尸午门三日的废储?

  “所以,‘玄渊’不是名字,是封号。”我喃喃道,“‘玄’为天,‘渊’为藏,意为‘藏天之怒,镇世之乱’。”

  话音未落,怀中的青玉蝉忽然不再震动,反而变得冰凉如铁。与此同时,潭中那朵青莲缓缓合拢,将小蛟重新裹入花苞之中。水面涟漪渐平,连雾气也淡了几分。

  “它……退避了?”朱小福试探着问。

  “不。”我站起身,目光投向石亭残碑的方向,“它是在等我们做出选择。”

  “什么选择?”

  “要么,以血为引,重续旧契,让它继续沉睡,护住这片泽地;要么……助它醒来,让它完成未尽之誓——清算旧账,重定乾坤。”

  阿蛮脸色变了:“后者听着像造反。”

  “或许本就是一场未完的清算。”我苦笑,“陆九渊留下玉蝉,不是为了让我们躲灾,而是递刀。”

  苏婉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若选前者,需一人献出心头血,滴入莲心,契约方可续封。但那人……会折寿十年,且终生不得离泽百里。”

  “那后者呢?”

  “后者……”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决然,“需有人替它喊出真名,并立下新誓——以今人之骨,承前人之恨。代价是……魂归无处,永为引路者。”

  死寂。

  连风都停了。

  朱小福嘴唇哆嗦:“厉大哥,你可别犯傻啊!你还有妹妹在京城等着你回去成亲呢!”

  我望向东方。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晨光斜照,落在青莲之上,竟映出一抹极淡的红,像血,又像霞。

  “我妹妹的婚事……”我低声说,“早在三年前,就被我亲手退了。她嫁的是当朝礼部尚书之子,而我,是个被通缉的‘逆党余孽’。”

  众人皆愕然。

  我笑了笑,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,正面刻“周”,背面无字——那是前朝最后一批官铸钱,早已绝迹。

  “我父亲,曾是东宫洗马。”我将铜钱按在胸口,“他死前说,若有一日青蛟垂泪,便是太子魂归之时。那时,持此钱者,当为引路人。”

  苏婉怔怔看着我,眼圈微红:“所以你一路追查妖踪,不是为了除妖?”

  “是为了还债。”我望向那朵青莲,“我家欠他的,不止一条命。”

  阿蛮猛地把弓往地上一插,咬牙道:“操!老子最烦这种文绉绉的宿命论!但……既然来了,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扛。”

  他转向朱小福:“小道士,你不是会画符吗?画个‘同心契’,把咱们四个的名字都绑上!要折寿一起折,要当引路鬼也一起当!”

  朱小福愣了愣,随即咧嘴一笑,从怀里掏出一支秃笔:“好嘞!不过……得加个条件——以后谁也不许叫我‘小道士’,我有名字,叫朱明德!”

  苏婉噗嗤一声笑了,眼角却有泪光:“那我也加个条件——雪团得算第五个。”

  我们相视而笑,笑声在死水潭上回荡,竟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。

  就在这时,青玉蝉忽又温热起来,轻轻一跃,自行飞向青莲。玉蝉落于莲瓣之上,竟缓缓融化,化作一道青光,渗入花心。

  青莲再次绽放。

  这一次,小蛟睁开了眼。

  它的眼瞳如古井深潭,映不出人影,却映得出山河倾覆、宫阙崩塌。

  青蛟睁眼那一瞬,我心头猛地一沉,像被无形的手攥住。可它只是静静看了我们一眼,便缓缓沉入水中,连涟漪都没留下。

  “这就……完了?”朱小福缩着脖子,声音发颤,“它不会半夜爬出来吃人吧?”

  “吃你?”阿蛮嗤笑一声,把弓往肩上一甩,“你这身板儿,还不够它塞牙缝。再说了,它要是真想吃,刚才就该一口吞了咱们。”

  我却没笑。指尖还残留着心头血的温热,胸口隐隐作痛,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,从心口直连到那潭底深处。我知道,封印已续,我和这沼泽,绑在一块儿了。

  “走吧。”我说,“天快黑了,得找个落脚处。”

  一行人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死水潭,走了不到十里,果然撞见一座破庙。庙门歪斜,匾额只剩半块,“慈”字还挂着,另一半不知被谁劈去当柴烧了。墙角堆着干草,屋顶漏了几个洞,月光正好能照进来,倒省了点灯。

  苏婉一进门就蹲下检查我的伤口:“你脸色太差了,得补气养血。我带了当归和黄芪,先煎一副——”

  “别忙。”我按住她的手,“先布符。这地方阴气重,怕有东西盯上我们。”

  朱小福立刻跳起来,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符:“对对对!我早说要画‘镇煞符’,你们非说浪费纸!”他咬破手指,在门框、窗棂、梁柱上飞快画符,嘴里还念念有词: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,妖魔鬼怪滚远点……哎哟!”

  他一个趔趄,踩到自己袍角,差点摔进供桌底下。供桌上本供着一尊泥菩萨,早被雨水泡烂了半边脸,此刻竟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缝。

  “……它、它是不是在笑?”朱小福脸色发白。

  阿蛮抄起箭壶砸过去:“笑你个头!是老鼠啃的!”

  话音未落,那泥菩萨的脑袋“啪嗒”掉了下来,滚到我脚边。我低头一看,泥胎里竟裹着半截白骨,指骨纤细,像是女子的。

  苏婉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庙……以前是义庄改的?”

  “不止。”我蹲下,用刀尖拨开泥块,露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,“这是招魂铃。有人在这儿做过‘引魄归体’的禁术。”

  朱小福腿都软了:“厉哥,咱能不能换个地儿?我今晚宁可睡树上!”

  “来不及了。”我盯着门外——夜风骤停,四周静得连虫鸣都没了。庙外,三盏幽绿灯笼无声飘起,悬在半空,缓缓靠近。

  “有客上门。”阿蛮冷笑,反手抽出三支箭搭在弦上。

  灯笼停在庙门口,光晕里浮出一个人影。白衣胜雪,长发披散,面容清秀得近乎妖异。他手里捧着一只木匣,嘴角含笑,眼神却冷得像冰。

  “诸位辛苦了。”他声音轻柔,“听闻几位刚续封了玄渊大人,小生特来道谢。”

  我眯起眼:“你是谁?”

  “姓白,单名一个‘砚’字。”他微微欠身,“前朝钦天监末代司辰官,如今……不过是个守墓人罢了。”

  “守墓人?”朱小福嘀咕,“守谁的墓?前朝太子的?”

  白砚笑容不变:“守的是债,不是墓。厉千户,你父亲临终前,托我等一人——若你执意续封,便将此物交予你。”

  他打开木匣。里面躺着一枚青玉蝉,与我们方才融进青莲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
  我浑身一震:“这不可能!那只已经……”

  “那只,是你母亲当年亲手雕的。”白砚轻声道,“这一只,是你父亲用命换来的替身符。真正的青玉蝉,从来不在沼泽,而在你心口。”

  我猛地捂住胸口——那里,竟真的隐隐发烫。

  苏婉一把抓住我的手腕:“你的脉象……乱了!魂魄在离体!”

  果然,我眼前开始模糊,身体轻飘飘的,仿佛要从躯壳里抽离。耳边响起无数低语,有哭声,有笑声,还有幼时母亲哼的摇篮曲……

  “厉锋!”阿蛮大吼,“守住神!别让它把你魂勾走!”

  朱小福扑过来,一把将黄符贴在我额头:“定魂符!给我稳住啊!”

  白砚却依旧站在门口,静静看着我,眼中闪过一丝悲悯:“你父亲说,若你选续封,便是认了这命;若你选唤醒玄渊,便是断了这债。可你两样都沾了,魂既不属阳世,也不归阴府——厉锋,你已是‘无归之人’。”

  我咬破舌尖,剧痛让我清醒几分:“……所以,这才是真正的代价?”

  “不。”白砚摇头,“真正的代价,是你必须找到第三条路——在魂散之前,解开青玉蝉真正的秘密。”

  话音未落,他身影如烟消散,灯笼也随之熄灭。

  庙内一片死寂。

  朱小福瘫坐在地,喃喃道:“完了完了,这比被蛟龙吃了还惨……”

  阿蛮一脚踢醒他:“少废话!赶紧想办法!”

  苏婉却忽然笑了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:“幸好……我偷偷带了‘安魂香’,是我娘留下的方子。”

  她点燃香丸,淡淡药香弥漫开来。我胸口的灼热渐渐平息,魂魄似被轻轻拉回体内。

  “谢谢。”我低声说。

  香烟袅袅,如丝如缕,在破庙的月光里盘旋而上。我靠在供桌旁,闭目调息,胸口那股灼热虽已退去,却仍像有一团雾气在心口盘踞,时聚时散,抓不住,也驱不散。

  苏婉坐在我身旁,默默将剩下的安魂香收好,指尖轻轻摩挲着布包边缘,似有千言万语,却终究没开口。阿蛮则蹲在门口,弓弦绷紧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外面漆黑的林子。朱小福缩在墙角,一边啃干粮一边嘀咕:“这香能撑多久?万一半夜那白砚又飘回来……”

  “他不会。”我睁开眼,声音有些沙哑,“他说完该说的话就走了,不是敌人。”

  “可也不是朋友。”阿蛮头也不回地接了一句,“那种人,话里藏刀,笑里带血。你信他,不如信我这箭。”

  我苦笑:“我不是信他,是信我爹。”

  沉默片刻,朱小福忽然压低声音:“厉哥,你说……你娘当年雕那只青玉蝉,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?”

  我没答。这个问题,我也问过自己无数次。母亲早逝,只留下几件旧物和一段模糊的记忆——她总在灯下雕玉,手指灵巧,眼神温柔,却从不让我碰那些玉蝉。如今想来,或许不是怕我弄坏,而是怕我触到不该触的东西。

  苏婉忽然轻声道:“青玉蝉……在古籍中,常作‘转魂之器’。传说它能引魂归体,也能锁魂于玉,使亡者不得轮回。若真如白砚所言,你心口藏着真正的青玉蝉……那你现在的魂,其实早已被‘锚’住,既不能走,也不能留。”

  “所以我是活死人?”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。

  “不。”她摇头,“你是‘悬魂’。介于生死之间,若能找到解开玉蝉之秘的方法,或许还能重归阳世;若找不到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魂会慢慢消散,肉身虽存,却成空壳。”

  阿蛮猛地站起身:“那就别在这儿干坐着!既然线索在青玉蝉,那就去找!前朝钦天监的旧档、禁术残卷、甚至当年参与封印玄渊的人——总有人知道些什么。”

  “可我们连钦天监在哪都不知道。”朱小福愁眉苦脸,“大周立国后,前朝旧制尽数焚毁,连史书都重修过三遍。”

  “我知道一个地方。”苏婉忽然说。

  众人齐齐看向她。

  她抿了抿唇,似在犹豫,最终还是道:“城南三十里,有座‘忘川书院’。表面是私塾,实则是前朝遗老藏书之所。我娘……曾在那里做过三年医典校理。她说过,书院地下藏有‘天机阁’,专收钦天监流散之物。”

  “你怎么现在才说?”阿蛮皱眉。

  “因为那里……有禁制。”她声音更低,“非‘命格带煞’之人不可入。否则,会被书魂反噬。”

  我心头一动:“我算不算?”

  她看着我,眼中闪过一丝心疼:“你现在……恐怕比‘带煞’更凶。”

  夜风忽起,吹得破庙窗棂咯吱作响。月光斜照,映在那半截白骨上,竟泛出淡淡青光。我忽然想起什么,伸手从怀中摸出那枚青玉蝉——它不知何时已微微发烫,表面浮现出极细的纹路,像是某种古老符文。

  “走。”我站起身,将玉蝉握紧,“天亮前赶到忘川书院。”

  朱小福哀嚎:“又要赶夜路?我腿都快断了!”

  “你可以留下。”阿蛮冷冷道,“跟泥菩萨作伴。”

  “别别别!”他连滚爬爬站起来,“我走,我走还不行吗!”

  我们收拾行装,悄然离开破庙。临出门时,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尊无头泥像,心中莫名一悸——仿佛那白骨女子,正透过时光,静静注视着我。

  夜风卷着枯叶,刮过荒径,像谁在耳边低语。我走在最前头,手始终按在刀柄上,青玉蝉贴着胸口,烫得发慌,仿佛有东西在里面挣扎。

  “厉哥,你脸色不太好。”苏婉小声说,一边快步跟上来,手里还攥着刚采的几株夜露草,“要不要先服点安神散?”

  “不用。”我摇头,脚步没停,“赶路要紧。”

  “哎哟!”朱小福一个趔趄,差点扑进路边的野坟堆里,被阿蛮一把拽住后领提了回来。

  “再摔一次,我就把你埋这儿,省得拖累大家。”阿蛮语气凶,手上却稳得很。

  “我这不是……脚滑嘛!”朱小福揉着屁股嘟囔,“再说,这破庙刚走,又进乱葬岗,你们不觉得太巧了吗?”

  我脚步一顿。

  他说得对。从破庙出来不过三里地,四周坟茔越来越多,连月光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,黑得发稠。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——不是血,是腐烂的香灰。

  “结界裂了。”苏婉忽然低声说,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,针尖微微泛黑,“刚才那座庙,本该镇着一方阴脉,现在……封印松动了。”

  “所以那泥像才没了头?”朱小福声音发颤,“是不是……它跑出来了?”

  “闭嘴。”我压低嗓音,目光扫过前方林子,“有人。”

  话音未落,一支羽箭“嗖”地钉入树干,尾羽嗡嗡震颤。

  阿蛮已搭弓拉满,眼神锐利如鹰:“左边十步,树后。”

  林中静了一瞬,接着传来一声轻笑。

  “几位好耳力。”一道清冷女声响起,随即走出个穿青衫的年轻女子,腰间挂着一串铜铃,手中托着一盏琉璃灯,灯芯幽蓝,“我是忘川书院外门执事,姓柳,单名一个‘萤’字。奉山长之命,在此接引诸位。”

  我眯眼打量她——气息干净,无妖气,但那盏灯……不对劲。

  “接引?”阿蛮冷笑,“半夜三更蹲坟堆里等人,你们书院待客之道真特别。”

  柳萤不恼,只将琉璃灯轻轻一转,灯影在地上投出一道符纹,正是青玉蝉上浮现的那种。

  我心头一震,下意识握紧胸前玉蝉。

  “山长说,持青玉蝉者,乃‘悬魂’之身,若三日内不解其咒,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轮回。”她语气平静,却字字如针,“而解法,唯有书院藏经阁第三层的《九幽替命图》可参。”

  “那你倒是早说啊!”朱小福跳起来,“害我们一路提心吊胆,我还以为又要打妖怪!”

  “妖怪?”柳萤忽然神色一凝,猛地抬头看向我们身后,“它已经跟来了。”

  话音未落,地面骤然震动,数道白骨手臂破土而出,直抓脚踝!

  “退!”我拔刀出鞘,寒光一闪,斩断两根骨臂。阿蛮连发三箭,箭箭贯颅,可那些骷髅竟无头也能动,爬行如蛇。

  “是‘无相骨傀’!”苏婉急喊,“它们靠生人阳气驱动,不能硬拼!”

  朱小福哆嗦着掏出一张黄符,手抖得几乎点不着火:“天灵灵地灵灵,太上老君快显灵……哎呀符反了!”

  “给我!”阿蛮一把抢过,咬破指尖在符上一抹,甩手贴向最近的骷髅——符纸燃起青焰,骨傀瞬间化为灰烬。

  “看好了,菜鸟!”她啐了一口。

  柳萤却没动手,只将琉璃灯高举,口中念诀。灯焰暴涨,照出一条幽径,直通林外:“快走!骨傀只是诱饵,真正的‘东西’还在后面!”

  我回头一瞥——远处破庙方向,黑雾翻涌,隐约可见一道白衣身影,长发垂地,颈上空空。

  正是那尊无头泥像的模样。

  “走!”我低喝,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朱小福。

  一行人冲入光径,身后传来刺耳的骨响与呜咽。青玉蝉在我胸口剧烈跳动,仿佛回应着什么。

  光径如河,脚下似踏浮云。琉璃灯焰所照之处,阴气退避三舍,连那呜咽声也被隔在了身后。可我心头却愈发不安——青玉蝉的震颤非但未止,反而愈演愈烈,仿佛有谁正隔着千山万水,与我同频共鸣。

  “别回头。”柳萤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脚步轻盈如履薄冰,“你若回头,魂会被它勾走。”

  我咬牙忍住,只觉颈后寒意如针,刺得人脊骨发麻。朱小福一路跌跌撞撞,嘴里念叨着“早知道就不贪那坛酒了”,阿蛮不耐烦地踹他一脚:“闭嘴赶路!”

  不多时,林尽路出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座石桥横跨幽涧,桥下无水,唯见白雾缭绕,隐约有钟磬之声自远处传来,清越悠远,竟让人心神一宁。

  “忘川书院?”苏婉低声问。

  柳萤点头,将琉璃灯收回袖中,铜铃轻响:“过了此桥,便是书院外院。诸位身上沾了阴秽,需先净身焚香,方可入内。”

  桥头立着一块残碑,字迹斑驳,依稀可辨“渡魂”二字。我踏上石阶,忽觉脚下一沉,仿佛踩进了泥沼。低头一看,石板缝隙间竟渗出暗红血水,缓缓流淌,腥甜扑鼻。

  “幻象。”柳萤语气平淡,“心若不稳,便见血海;心若澄明,不过青石。”

  我深吸一口气,稳住心神,再看时,血水已散,石阶洁净如洗。身后几人陆续跟上,唯有朱小福还在桥头踟蹰,脸色煞白:“我……我看见我娘了……她站在桥那边冲我笑……”

  “那是‘引魂影’。”苏婉上前拉住他手腕,指尖按在他脉门上,“别信,是阴气扰神。闭眼,随我数息。”

  朱小福颤抖着闭眼,跟着苏婉低声数到七,脸色才渐渐缓和。阿蛮冷哼一声:“胆子比老鼠还小,真不知道当初怎么混进巡夜司的。”

  “还不是因为你欠我爹一条命!”朱小福脱口而出,随即又慌忙捂嘴。

  阿蛮脚步一顿,眼神微黯,却没再说什么。

  过桥之后,是一片竹林,青翠欲滴,风过时沙沙作响,竟带几分人间烟火气。林间小径蜿蜒,两侧偶有石灯笼,灯芯燃着淡蓝火焰,与柳萤那盏琉璃灯如出一辙。

  “书院弟子夜间不得擅离居所。”柳萤边走边道,“你们暂住‘听松寮’,明日辰时,山长会亲自召见持玉蝉之人。”

  “只召见我?”我问。

  “悬魂之咒,旁人沾之即损阳寿。”她侧首看了我一眼,目光清澈,“你若不想连累他们,最好独行。”

  我没应声,只觉胸口玉蝉忽然一凉,躁动渐息,仿佛被什么安抚住了。这变化来得蹊跷,却让我略松一口气。

  听松寮不大,三间茅屋围成小院,院中一株老松,枝干虬曲,松针落满石阶。柳萤推门而入,点燃案上油灯,火光摇曳中,墙上竟浮现出淡淡符纹,层层叠叠,如蛛网般密布。

  “这是‘镇魂阵’,可护你们一夜安眠。”她放下灯盏,转身欲走,“记住,子时三刻前务必熄灯就寝,无论听见什么声音,都不可开门、不应答、不睁眼。”

  “连上茅房也不行?”朱小福弱弱问。

  柳萤瞥他一眼:“憋着。”

  门“吱呀”合上,院中只剩风声与松涛。阿蛮检查门窗,苏婉取出药炉煎起安神汤,朱小福缩在角落数铜钱压惊。我坐在窗边,望着天边残月,青玉蝉贴在掌心,温润如初。

  这一夜,竟出奇平静。

  翌日清晨,鸡鸣未起,院门轻叩。开门一看,却是两名白衣少年,捧着素袍与木屐,垂首道:“山长有请。”

  我换上素袍,随他们穿过竹林,步入书院深处。晨雾未散,廊庑回转,檐角铜铃轻响,处处透着一股古寂清冷之意。行至一处高阁前,少年止步,躬身退下。

  阁门无锁,虚掩着。我推门而入,只见堂中蒲团上坐着一位白发老者,背对门口,手中捻着一串乌木佛珠。

  “来了。”他声音苍老却不衰弱,“坐。”

  我盘膝坐下,青玉蝉自动浮起一缕微光,在空中凝成一道模糊人影——正是我昨夜所见的无头白衣。

  老者缓缓转身,双目浑浊如蒙雾,却似能洞穿魂魄:“你可知,你并非第一个‘悬魂’?”

  我心头一紧:“还有别人?”

  “还有别人?”我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惊了什么不该惊的东西。

  老者没答,只将手中佛珠轻轻一拨,“咔”一声脆响,仿佛骨头断裂。那缕青玉蝉凝成的无头白衣人影忽然颤了一下,竟朝我缓缓转过身来——虽然没头,但我莫名觉得它在“看”我。

  我下意识按住腰间刀柄,指节发白。这玩意儿昨晚差点把我拖进地缝里,现在又在这装神弄鬼?

  “别紧张。”老者慢悠悠道,“它认你为主,不是要杀你,是要……替你死。”

  “替我死?”我冷笑,“说得好像我能活似的。”

  老者不恼,反而轻笑一声:“厉锋,前锦衣卫千户,黑骑护卫‘断刃’,亲人七口,一夜尽殁于‘血瞳妖’之手。你活着,不是为了活,是为了让他们死得值。”他顿了顿,浑浊的眼珠转向我,“可你心里,其实还想要点别的,对吧?”

  我喉头一哽,没说话。那点“别的”,连我自己都不敢细想。

  就在这时,外头突然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吼叫:“厉哥!快出来!朱小福那小子把厨房炸了!”

  是阿蛮的声音,又急又怒,还夹着几声咳嗽。

  我猛地起身,青玉蝉的光晕瞬间溃散。老者也不拦我,只淡淡一句:“破庙东三十里,子时前赶到。否则,悬魂反噬,你魂飞魄散。”

  我没回头,拔腿就冲出门。

  破庙比我想的更破。

  屋顶塌了一半,墙角堆着干草和几个烂陶罐,朱小福正蹲在灶台边,满脸黑灰,手里还捏着半张烧焦的符纸,嘴里念念有词:“火灵火灵,听我号令……哎哟!”

  话音未落,灶膛里“轰”地窜出一团绿火,直扑他眉毛。

  “闭嘴吧你!”阿蛮一把拎起他后领往后拽,顺手抄起水瓢泼过去。绿火“滋啦”一声灭了,但整个灶台开始冒黑烟。

  苏婉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药箱,一脸无奈:“你画的是‘净秽符’,不是‘爆炎符’,怎么混进硫磺粉的?”

  “我……我以为加点料威力大点嘛!”朱小福委屈巴巴,“再说,那《玄门杂录》上写着‘硫磺辟邪’啊!”

  “那是熏蚊子用的!”阿蛮翻了个白眼,转头见我来了,立刻告状:“厉哥,这小子非说破庙里有‘阴脉余气’,非要做法驱邪,结果差点把咱们晚饭烧成灰!”

  我扫了一眼庙内——确实阴气沉沉,墙角隐约有黑纹蔓延,像是某种符咒残留。但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。

  “山长让我去东边破庙,子时前。”我说。

  三人一愣。

  “东边?就这破庙?”朱小福跳起来,“可这儿刚被我炸过,阴气都散了!”

 


上一章 下一章
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
章节评论
😀 😁 😂 😃 😄 😅 😆 😉 😊 😋 😎 😍 😘 😗 😙 😚 😇 😐 😑 😶 😏 😣 😥 😮 😯 😪 😫 😴 😌 😛 😜 😝 😒 😓 😔 😕 😲 😷 😖 😞 😟 😤 😢 😭 😦 😧 😨 😬 😰 😱 😳 😵 😡 😠 😈 👹 👺 💀 👻 👽 👦 👧 👨 👩 👴 👵 👶 👱 👮 👲 👳 👷 👸 💂 🎅 👰 👼 💆 💇 🙍 🙎 🙅 🙆 💁 🙋 🙇 🙌 🙏 👤 👥 🚶 🏃 👯 💃 👫 👬 👭 💏 💑 👪 💪 👈 👉 ☝ 👆 👇 ✌ ✋ 👌 👍 👎 ✊ 👊 👋 👏 👐 ✍
添加表情 评论
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
快捷支付
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,当前阅读币余额: 0 ,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
支付方式:
微信支付
应支付阅读币: 0阅读币
支付金额: 0元
立即支付
请输入回复内容
取消 确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