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未必。”苏婉忽然蹲下,指尖沾了点地上积水,在掌心一抹,眉头微蹙,“水中有腥味,不是雨水……是血露。有人在这里行过‘借命续魂’之术。”
我心头一凛。这术法,是忘川书院禁术之一,三年前有个叛徒偷学此术,害死三名同门,最后被山长亲手废去修为,逐出山门。
“莫非是……林师兄?”朱小福声音发抖。
“林无咎?”阿蛮脸色变了,“他不是死了吗?去年在北境,被‘骨傀王’撕成两半,尸首都找不全!”
“可如果他用了《九幽替命图》……”苏婉低声说,“就能借他人之命,苟延残喘。”
我握紧刀柄,冷汗滑进衣领。山长让我来这儿,难道早就知道林无咎没死?
正想着,庙外忽传来一阵轻笑,如银铃,却冷得刺骨。
“小师妹,还是你聪明。”
众人齐刷刷转身。
庙门吱呀一声被风推开,月光斜照进来,在门槛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。那影子缓缓蠕动,竟似活物一般,沿着地面攀爬而上,缠住朱小福脚踝。
“别动!”苏婉低喝,手中银针已夹在指间,却迟迟未发。
门外站着一个白衣人,身形瘦削,面容苍白如纸,左眼蒙着黑布,右眼却亮得骇人,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。他手中提着一盏青灯,灯焰幽蓝,映得整张脸忽明忽暗。
正是林无咎。
我喉头一紧,刀未出鞘,心已沉底。三年前北境那一战,我亲眼见他被骨傀王撕碎,血溅雪原。可如今他站在那儿,气息平稳,连衣角都未沾尘——若非借命续魂,便是早已不是人。
“山长让你来的?”林无咎声音轻柔,仿佛旧日同窗闲话,“他是不是……也告诉你,你只剩七日阳寿了?”
我瞳孔一缩。此事除山长与老者外,无人知晓。
阿蛮已悄悄摸到我身侧,低声道:“厉哥,他身上没影子。”
果然,月光之下,林无咎脚下空空如也。
朱小福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,手抖得几乎拿不住:“我、我这次画的是‘缚灵符’!真的!没加硫磺!”
“省省吧。”林无咎轻笑,目光却落在我腰间的刀上,“断刃还在你手里?呵……当年你若肯信我一句,何至于全家葬身血瞳之口?”
这句话像一把钝刀,狠狠剜进我心口。我咬牙压住翻涌的怒意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活。”他语气忽然平静下来,青灯微晃,灯芯爆出一点火星,“而你,正好能替我死。”
话音未落,那道缠住朱小福脚踝的影子猛地暴涨,化作黑蛇扑向我面门。我拔刀横斩,刀锋过处,黑影嘶鸣溃散,却在半空中凝成一张人脸——竟是我亡妹的模样!
“哥……救我……”她嘴唇翕动,泪如血珠。
我心头剧震,刀势一滞。就在这刹那,林无咎身形一闪,已至我身后,指尖点向我后颈命门。
千钧一发之际,苏婉银针破空,直刺他手腕;阿蛮怒吼一声,铁拳砸向他肋下。林无咎被迫后撤,青灯落地,灯油泼洒,竟燃起一片幽蓝火海。
“走!”我一把拽起朱小福,低喝,“去东庙!子时未到,他还不能完全借命!”
四人冲出破庙,身后火光冲天,林无咎的声音却如附骨之疽,悠悠传来:
“厉锋,你逃不掉的……你的命,本就该是我的。”
那声音阴冷如蛇,钻进耳朵里直往骨头缝里钻。我咬紧牙关,脚下不停,拽着朱小福在夜林中狂奔。身后幽蓝火光映得树影乱舞,像无数鬼手在抓人。
“我说大哥!”朱小福一边踉跄跑一边喘,“东庙?那不是三年前血瞳妖屠村的地方吗?你确定那是避难所不是送命地?”
“闭嘴!跑你的!”阿蛮回头吼他,顺手一箭射向追来的黑影——箭尖燃着符纸,炸开一团金光,逼得林无咎身形一顿。
苏婉跟在我侧后,脸色发白却一声不吭。她刚才那一针耗了不少气力,我知道。可现在没时间让她歇。
“他怎么还能动?”我低声问,“子时未到,借命术不该还不完整?”
“也许……他根本不需要完整。”苏婉喘了口气,“借命续魂,靠的是‘命契’。如果他早就在你身上种下过契引……”
我心头一沉。三年前全家被屠那晚,我昏迷前,确实感觉有人在我胸口按了一下,冰凉刺骨。当时以为是妖物,现在想来……
“哎哟!”朱小福突然脚下一滑,整个人扑进泥坑,溅了我一脸泥水。
“你能不能别关键时刻掉链子?”阿蛮怒道。
“我也不想啊!”朱小福爬起来,抹了把脸,忽然愣住,“等等……这泥……有玄晶味儿?”
我一怔。玄晶洞就在东庙后山,传说能镇压邪祟,也是当年黑骑护卫设下的最后一道封印之地。若真靠近了……
果然,前方林木渐稀,露出一片灰白岩壁,岩缝间泛着微弱蓝光——正是玄晶矿脉。
“快!进洞!”我低喝。
四人冲进洞口,朱小福手忙脚乱掏出一张黄符贴在洞壁上,念咒: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——哎呀不对,这是驱蚊符!”
“你贴个驱蚊符有个屁用!”阿蛮一脚踹在他屁股上,把他推进去。
洞内阴冷潮湿,但诡异的是,一进来,身后那种如影随形的压迫感竟淡了几分。我靠在石壁上喘息,断刃横在膝上,刀身微微嗡鸣——它认主之后,遇邪自鸣,此刻却异常躁动。
“它在怕。”苏婉轻声道,“不是怕林无咎……是怕这洞里的东西。”
我皱眉:“玄晶洞只镇邪,不生邪。”
“那可不一定。”朱小福缩在角落,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个小铜镜,“你们看这个。”
铜镜照向洞深处,镜面竟浮现出一道模糊人影——不是林无咎,是个披着破旧守界袍的老头,满脸胡须,眼神浑浊,手里还抱着个酒壶。
“谁?!”阿蛮张弓搭箭。
“别动手!”老头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老子是守界人老周,守这破洞三十年,结果上个月喝多了睡过头,封印松了一角……那姓林的小子就是从这儿溜出去的。”
我愣住:“守界失职?”
“咳……失误,纯属失误。”老周灌了口酒,醉眼朦胧,“不过你们来得正好。那小子借命续魂,靠的是你家人的残魂为引。但玄晶洞里,还留着你妹妹最后一缕魂息——当年我偷偷藏下的,就等有人来取。”
我浑身一震:“你说什么?”
老周晃了晃酒壶:“断刃认主,是因为它沾过你全家的血,也沾过你妹妹的眼泪。若你想破他的命契,就得用这缕魂息反噬。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用了,你妹就彻底散了,连轮回都进不去。”
洞内一时死寂。
朱小福小声嘀咕:“这剧情怎么比我话本还虐……”
阿蛮咬牙:“厉锋,你选。”
我看向断刃,刀面映出我扭曲的脸。三年来,我活着只为复仇。可若连妹妹最后一点痕迹都要亲手抹去……
“哥……”幻觉中,又听见她的声音。
我闭上眼,再睁开时,目光如铁:“给我。”
老周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玄晶珠,里面隐约有光流转。
就在此时,洞口传来脚步声,轻得像猫,却让人脊背发凉。
林无咎站在洞口,衣袍染火,嘴角带笑:“原来你们躲在这儿……正好,省得我一个个找。”
林无咎的声音像冰水浇进骨髓,洞内众人皆是一凛。他站在洞口,并未立刻踏入,而是微微偏头,目光越过我,落在老周手中的玄晶珠上,眼神骤然一凝。
“呵……守界人,你竟敢私藏魂息?”他语气轻慢,却透着森然杀意,“这可是违逆天律的大罪。”
老周灌了口酒,嗤笑一声:“天律?老子当年就是被你们这些‘借命者’逼得躲进这鸟不拉屎的洞里。天律早烂透了,还谈什么违不违?”
林无咎不再言语,右手缓缓抬起,掌心浮起一团幽蓝火焰,火中隐约有无数细小人脸扭曲哀嚎——那是被他吞噬的残魂。洞壁上的玄晶矿脉忽然剧烈闪烁,似在抗拒那股邪力。
“退后!”我低喝一声,将苏婉和朱小福护在身后,断刃横于胸前。刀身嗡鸣更甚,几乎要脱手而出。
阿蛮已搭箭在弦,箭尖符纸燃起微光,却迟迟未射——他知道,此刻若激怒林无咎,对方只需一念,便能引爆我们体内潜伏的命契。
“厉锋,”林无咎忽然唤我名字,语气温柔得诡异,“你真要亲手毁掉你妹妹最后一点存在?她若知道你为复仇连她的轮回都不要了,会不会恨你?”
我心头剧震,握刀的手指节发白。三年前那个雨夜,妹妹蜷在我怀里,浑身是血,却还笑着对我说:“哥,别怕,我在天上看着你。”——那时她才十二岁。
“你闭嘴!”我咬牙低吼,声音沙哑,“你根本不配提她!”
林无咎轻笑:“可命契是你爹亲手立下的。他为了保你活命,自愿献祭全家魂魄,换你一线生机。而我,不过是履行契约罢了。”
“胡说!”苏婉突然开口,脸色苍白却坚定,“命契需双方自愿,你用邪术篡改魂印,根本不是真正的命契!”
林无咎眼神一冷:“小丫头,懂的倒是不少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一闪,已至洞内三丈之内。玄晶矿脉骤然爆发出刺目蓝光,地面裂开数道缝隙,一股古老而沉重的气息自地底涌出。
老周猛地站起,酒壶一抛,双手结印:“封印虽松,界力尚存!小子,快把魂珠按进断刃——只有它能承载纯净魂息,破他伪契!”
我毫不犹豫,一把抓过玄晶珠。珠子入手冰凉,却有一丝暖意从中渗出,仿佛妹妹的小手轻轻握住我的指尖。
“哥……”那幻听又来了,带着哭腔,却又含笑。
林无咎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慌乱:“住手!”
他扑来的同时,阿蛮的箭终于离弦,金光炸裂;苏婉咬破指尖,在我背上疾书一道镇魂符;朱小福则哆哆嗦嗦掏出一把糯米撒向空中——也不知道管不管用,但总比干站着强。
我将玄晶珠狠狠按向断刃刀脊。
刹那间,刀身爆发出银白光芒,如月华倾泻。珠中那缕魂息化作一道纤细光影,绕我手腕一圈,最终没入刀锋。断刃发出一声清越长鸣,仿佛久困之龙重见天日。
林无咎身形一顿,胸口衣袍无风自动,一道黑气自他七窍中溢出——命契正在反噬。
“你……竟真舍得……”他声音颤抖,眼中第一次露出痛楚。
我没回答,只握紧断刃,一步步走向他。
洞外,天边微露鱼肚白。子时已过,他的借命术本该圆满,却因魂契逆转,功亏一篑。
“这一刀,”我低声道,“替我爹娘,替全村三百二十七口,替我妹妹——还你。”
刀光起,无声无息,却斩断了三年来的执念与噩梦。
林无咎没有躲。他只是望着我,嘴角竟浮起一丝释然的笑。
刀锋入体的瞬间,他整个人化作万千萤火,随晨风散去,唯余一枚漆黑命契符文悬浮半空,随后碎成灰烬。
洞内寂静。
良久,朱小福抹了把脸,小声问:“那……我们现在算赢了?”
没人回答。
我低头看着手中断刃,刀面映出我的脸,还有刀脊深处,那一抹再也看不见、却永远存在的微光。
我盯着那抹微光,喉咙里像塞了块烧红的炭。赢?林无咎死了,命契碎了,可小妹最后一缕魂息也跟着断刃沉了底。我攥紧刀柄,指节发白,却感觉不到疼——好像这具身子早不是自己的了。
“喂,厉大哥!”朱小福凑过来,鼻子几乎贴上我的刀,“你别愣着啊,那符文灰烬还在飘呢!万一……万一它还能重组?我听说邪修的命契能借灰重生,得赶紧撒点朱砂镇住!”
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符纸,结果带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:半块干粮、一只破鞋垫、还有个绣着“福”字的小香囊——香囊一落地,竟“噗”地冒出一缕青烟。
“哎哟我的祖宗!”阿蛮一脚踢开香囊,弓弦已拉满,“你这破道士又带什么腌臜玩意儿进洞?刚才那烟味儿,跟尸傀身上的一模一样!”
朱小福脸都绿了:“冤枉啊!那是我娘给我辟邪的……可能……可能放太久了?”
苏婉蹲下身,指尖沾了点灰烬嗅了嗅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:“不是尸傀。是‘灵媒引’——有人在用残魂当饵,钓活人阳气。”
话音刚落,洞顶“咔嚓”一声裂开道缝。碎石簌簌落下,一道细长黑影如蛇般垂下来,缠住朱小福的脚踝猛地往上拽!
“救命!我还没娶媳妇呢!”朱小福鬼哭狼嚎,手里符纸乱飞,一张“镇煞符”糊在自己脸上,另一张“驱邪符”却歪打正着贴中黑影。
黑影“嘶”地缩回,露出半截惨白手腕——指甲乌黑,腕上还系着褪色的红绳。
“是守洞尸婢。”苏婉声音发冷,“玄晶洞本是前朝皇室养灵之地,这些婢女被炼成活尸,专守魂匣。林无咎一死,她们就失控了。”
我抬眼扫向洞深处。幽蓝晶石映出十几双空洞的眼睛,正从岩壁缝隙里缓缓爬出。她们动作僵硬,却快得反常,像一群被惊扰的蜘蛛。
“阿蛮,封洞口!”我低喝,断刃横在胸前。
“早封了!”阿蛮咬着箭尾冷笑,三支淬毒羽箭已搭上弓弦,“但大姐们好像不打算走正门。”
话音未落,左侧岩壁轰然塌陷!五具尸婢齐齐扑来,腐臭扑面。我侧身劈斩,刀锋过处,尸首分离——可那脑袋滚到地上,竟咧嘴笑了。
“笑你娘!”阿蛮一箭射穿笑颅,箭头爆开一团硫磺火,“厉锋,别砍头!她们脖子里有蛊虫,断头反而会炸!”
我心头一凛,改劈为刺,刀尖精准捅入尸婢心口。果然,那具尸体软软倒下,再没异动。
朱小福缩在角落抖如筛糠,突然摸到腰间酒壶,灵机一动:“对了!我师父说过,尸婢怕烈酒!尤其是……嗝,三十年陈的女儿红!”
他拔开塞子猛灌一口,喷向最近的尸婢。酒雾弥漫,那尸婢果然动作一滞。
“有效!”朱小福大喜,又灌一大口——结果呛住了,咳得满脸通红,“咳咳……就是……嗝……后劲有点大……”
苏婉翻了个白眼,顺手抄起他酒壶泼向尸群:“省点力气,酒给你自己留着压惊吧。”
酒液混着她撒出的药粉,在空中燃起淡绿色火焰。尸婢们发出凄厉尖啸,纷纷后退。
可就在这时,洞底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像巨钟被敲响。地面震颤,所有晶石骤然亮起刺目红光。
“不好!”苏婉脸色煞白,“她们在唤醒‘守洞灵’!”
岩浆般的赤色纹路从地底蔓延,汇聚成一只巨掌虚影,朝我们当头拍下!
我咬牙举刀格挡,断刃却“嗡”地震颤起来——刀脊深处那抹微光,竟主动迎向巨掌!
光与影相撞的刹那,没有爆炸,只有一声轻叹,似少女低语。
巨掌溃散,红光熄灭。洞内重归昏暗,只剩尸婢们呆立原地,眼中的凶光渐渐褪去,化作茫然。
“小妹……”我喃喃道。
“不是她。”苏婉轻轻按住我手臂,“是魂息残留的执念。她在帮你,也在告别。”
朱小福瘫坐在地,抱着空酒壶傻笑:“所以……咱们真赢了?”
阿蛮收弓,踹了他一脚:“赢个屁!洞塌了半边,出口被堵,外面还有妖物围山——而且你欠我三坛女儿红!”
我靠着岩壁缓缓滑坐在地,断刃横搁膝上,那抹微光已彻底隐去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洞内死寂,连尸婢的喘息都听不见了——她们一个个僵立原地,如同被抽去了魂魄的木偶,眼瞳空洞,红绳垂落,再无半分凶戾。
“先别动。”苏婉低声道,指尖轻轻按在我腕脉上,“你心火太盛,又强行催动残魂共鸣,再不调息,怕是要烧坏经脉。”
我没答话,只是盯着自己掌心——那里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,正隐隐渗出血珠。那是刚才与巨掌虚影相触时留下的印记,不痛,却冰凉刺骨,像有谁把一缕寒魂塞进了我的血肉里。
阿蛮在塌陷处来回踱步,弓弦绷得笔直:“外面妖气更浓了,至少有三股大妖气息在山腰盘旋。它们……好像在等什么。”
“等‘守洞灵’苏醒。”苏婉收回手,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瓶,倒出几粒丹药,“可惜它没醒成。但那些大妖既然敢围山,说明有人泄露了玄晶洞的消息——而且,他们知道林无咎死了。”
朱小福打了个酒嗝,眼神却难得清明:“会不会是……城里的‘那位’?”
没人接话。所谓“那位”,指的是大周钦天监副使谢临川。此人表面清正,实则暗中勾结南疆巫蛊门,早有传闻说他借妖修之力炼制“人傀”。林无咎生前最后一条密信,正是指向他。
“先出去再说。”我撑着断刃站起,腿还有些发软,但声音稳了下来,“洞虽塌了半边,但东侧岩缝还能钻人。阿蛮,你在前;苏婉,护住朱小福。”
朱小福刚想抗议,被苏婉一记眼刀钉了回去,乖乖缩着脖子跟上。
我们沿着狭窄岩缝匍匐前行,碎石刮得衣袍嘶啦作响。越往深处,空气越冷,竟凝出一层薄霜。我忽然停住。
“怎么了?”阿蛮回头。
我抬手示意噤声,侧耳倾听——前方传来极轻的滴水声,节奏异常规律,像是……心跳。
苏婉也察觉到了,压低嗓音:“不是水。是‘灵髓’。玄晶洞最深处,有前朝皇室埋下的‘养魂池’,以千年灵髓滋养魂匣。若池未枯,或许……还能寻到小妹最后一丝真灵。”
我心头一紧,脚步却不由自主加快。
穿过最后一道石隙,眼前豁然开阔。一座圆形石室静静躺在地下,中央是一方墨玉池,池水幽黑如镜,水面浮着七盏青铜莲灯,灯芯无火自燃,泛着幽蓝微光。
池边,跪坐着一个身影。
白衣胜雪,长发垂地,背对我们,肩线单薄得仿佛一碰即碎。
“小妹?”我喉头滚动,几乎不敢呼吸。
那人缓缓转过头来——面容与小妹一般无二,可眼中无神,唇色惨白,脖颈处一道细长缝合线蜿蜒至耳后。
“不是她。”苏婉一把拽住我,“是‘替魂傀’。有人用她的皮囊,做了个引子。”
话音未落,那傀儡忽然开口,声音甜软如旧:“哥,你终于来了。我好冷啊……”
我浑身一颤,几乎要扑过去。
阿蛮箭已搭弦,却被苏婉按住:“别动!她在引你入池——一旦你踏入灵髓,魂魄会被抽离,成为新一具替魂傀!”
朱小福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,哆嗦着念道:“天地无极,乾坤借法……呃,后面忘了!但这个肯定有用!”他猛地将符拍在自己额头上,闭眼大喊:“小妹!你要是真在,就眨眨眼!”
那傀儡顿了顿,竟真的眨了眨眼。
朱小福一愣,随即哭丧着脸:“完了完了,连假的都会配合……这邪术太高级了!”
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断刃微震,刀脊深处似有回响——不是小妹的执念,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,在池底低语。
“我们走。”我转身,“这里不是告别之地,是陷阱。”
“可她的真灵……”朱小福不甘心。
“可她的真灵……”朱小福不甘心。
我猛地回头,眼神冷得像冰:“真灵要是还在,就不会让傀儡替她眨眼。那是饵,钓我们命的饵。”
阿蛮一把拽住朱小福后领,把他往后拖:“少废话!再磨蹭,你就是下一个眨眼的傀儡!”她弓已上弦,箭尖微微颤着,对准洞口方向——那里有窸窣声,像是无数骨节在摩擦。
苏婉没说话,只是默默把药囊重新系紧,顺手塞了颗薄荷丸进我嘴里:“提神,别被幻象迷了眼。”她声音轻,却稳得像山涧清泉。
我咬碎药丸,清凉直冲天灵盖,脑子一清。刚想点头道谢,脚下忽然一震!
“轰——”
玄晶洞深处传来闷响,整座山仿佛打了个嗝。头顶簌簌掉下碎晶石,砸在肩甲上叮当作响。
“不是吧?刚说走就塌?”朱小福抱头鼠窜,差点撞上阿蛮的弓弦。
“闭嘴!”阿蛮低喝,“塌的是内洞,外洞还撑得住。但妖气越来越浓——它们围过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一道黑影从洞顶倒挂而下,爪如弯钩,直扑苏婉!
我刀未出鞘,人已横移三步,断刃自下而上撩出一道寒光。“嗤啦”一声,那东西被劈成两半,腥臭黑血泼了朱小福一脸。
“呕——”他干呕起来,“这味儿比老君庙后巷的馊豆腐还冲!”
“是夜魇蝠,专吸人魂息。”苏婉迅速掏出银针,在自己指尖扎了一滴血,抹在朱小福眉心,“别乱动,它血里带幻毒。”
朱小福僵住,眼珠子乱转:“那我现在看见你长了八条腿……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“假的。”阿蛮翻白眼,“你本来就眼瘸。”
我没理会他们斗嘴,目光死死盯着洞壁——刚才那一刀劈开夜魇蝠时,我分明看见它体内嵌着一枚玄晶碎片,正微微发亮,像心跳。
和小妹魂息残留的频率……一模一样。
心脏猛地一缩。难道小妹的真灵,真的被炼进了这些玄晶?
“厉锋!”苏婉突然拉我袖子,“你看那边!”
洞壁裂开一道缝隙,里面透出幽蓝微光。光中浮现出一个模糊人影,背对我们,缓缓抬手——正是小妹惯用的梳头姿势。
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。
“别去!”阿蛮急喊,“又是幻象!”
可双脚像被钉住,动不了。那影子太真了,连她左耳后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。
就在这时,朱小福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破铜铃,使劲一摇:“叮铃铃——!”
声音刺耳又滑稽,却奇异地让我脑子一震,幻象瞬间扭曲。
“这是我师父留下的‘醒魂铃’,专破执念幻境!”他得意洋洋,结果脚下一滑,直接坐进一滩蝙蝠血里,“哎哟我的新裤子!”
我回过神,冷汗浸透后背。若不是这傻道士,我怕是要一头扎进陷阱里。
“走!”我咬牙转身,“趁它们还没合围。”
四人刚奔出十步,身后轰然巨响!整片洞壁崩塌,蓝光炸裂,化作无数细丝缠来。
“趴下!”阿蛮松弦,一箭穿空,箭头爆开一团赤红符火——是她特制的“焚妖箭”。
火光映照下,那些蓝丝尖叫着退缩,露出藏在后面的真正敌人:一个披着人皮的骨妖,胸口嵌着半块玄晶,正贪婪地吸收着洞中残魂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我瞳孔骤缩,“林无咎的死,不只是引妖,更是献祭。有人用他的魂,激活了这洞里的古阵。”
骨妖咧嘴一笑,声音沙哑如磨刀石:“厉千户……你妹妹的魂,很甜。”
怒火轰地烧上头顶。我握刀的手青筋暴起,体内沉寂多年的黑骑秘术竟自行运转——那是以命换力的“燃血诀”,不到绝境绝不启用。
“别冲动!”苏婉一把按住我手腕,“你现在冲上去,只会变成它的养料!”
她眼神坚定,手指却在微微发抖。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杀意。她说得对。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。
“朱小福,还能画符吗?”
“能!但得给我三息时间……还有点朱砂!”
“阿蛮,掩护他。苏婉,准备金针封脉——等我信号。”
三人立刻会意。阿蛮连发三箭,逼得骨妖后退;朱小福手忙脚乱掏出朱砂,用手指蘸着往地上画;苏婉则迅速布好七根金针,摆成北斗之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