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在外头布阵。”我低声道,把琵琶搁在桌上,抽出腰间短刀,割破指尖,将血滴在青铜片上。铜片瞬间泛起幽蓝光晕,咒文浮现完整句:“以吾骨为钥,启幽门之隙;以童魂为引,断阴阳之契。”
“意思是……得用守夜人的骨?”苏婉皱眉。
“不,”我摇头,“‘吾骨’——是施咒者自己的骨。这阵法要献祭施术者本人,才能彻底打通阴阳界。守夜人疯了,他想把自己炼成阴界之主。”
“那咱们还等什么?”阿蛮抄起弓箭,“直接杀过去!”
“不行。”老头突然开口,“义庄外三层阴瘴,内三层血傀,你们这样冲进去,连骨头渣都不剩。”他颤巍巍从柜台下摸出个铁盒,打开,里面躺着三枚锈迹斑斑的铜铃,“这是我年轻时从茅山偷来的‘醒神铃’,沾过龙虎山天师的唾沫——应该还能响。”
朱小福眼睛一亮:“真的?那快给我一个!”
老头白他一眼:“给你?你连符都画歪,铃铛在你手里怕是要变丧钟。”他把铃铛分别递给苏婉、阿蛮和我,“含在舌下,可避幻音。但只能撑一炷香。”
我刚接过铃铛,怀中琵琶突然“铮”地一声自鸣!断弦竟自行接续,琴身浮现出七道血痕,对应七童生辰。
“糟了!”苏婉脸色骤变,“七童魂魄被强行召回义庄——仪式提前了!”
门外黑气骤然暴涨,门板“咔嚓”裂开一道缝。
“来不及了!”我一把抓起琵琶,对老头抱拳,“多谢前辈援手。”
老头摆摆手,眼神复杂:“小子,你爹当年也这么冲出去的……别死太快,留口气回来喝我新酿的梅子酒。”
我心头一震,没时间细问,转身踹开后窗:“走!”
四人翻出杂货铺,夜色如墨。街巷空无一人,唯有远处义庄方向,升起七盏惨绿灯笼,缓缓升空,排成北斗之形。
朱小福边跑边哆嗦:“那、那是不是传说中的‘引魂灯’?听说看见的人三天内必死!”
“那你闭眼跑!”阿蛮吼他。
“可我闭眼会撞墙!”
“那就撞死算了!”
我咬紧牙关,琵琶在怀中发烫,仿佛有心跳。父亲临终前的画面再次浮现——他浑身是血,却把一枚铜钱塞进我嘴里:“锋儿,记住,斩妖先斩心魔。”
心魔?
我猛地顿住脚步。
“怎么了?”苏婉回头。
“守夜人……是不是姓厉?”
众人一愣。
朱小福结巴:“你、你怎么知道?城南义庄的守夜人,确实叫厉九渊……是你亲戚?”
我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原来如此。那晚屠杀我家的,不是妖,是人——是我那个据说早已战死的叔父,厉九渊。
他没死,他成了守夜人,用七童魂祭,只为复活自己死去的儿子……而我,是他最后需要的“骨钥”。
夜风卷着枯叶掠过青石板,义庄方向的绿灯在云层下泛着幽光,像七只垂死的眼睛。我站在巷口,喉头干涩,仿佛那枚幼时被塞进嘴里的铜钱又回来了,压得我说不出话。
“厉九渊……”我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,不知是血还是回忆。
苏婉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:“你脸色很差。”
我没答,只把琵琶往怀里紧了紧。琴身温热,那七道血痕正微微搏动,如同活物的心跳。我知道,每一道都连着一个孩子的命——而第七道,空着,等着我。
“别愣着!”阿蛮拉弓搭箭,箭尖对准远处飘来的黑雾,“再不动手,那些灯笼就要落下来了!”
朱小福哆嗦着掏出一张黄符,手抖得几乎贴不上额头:“我、我试试画个‘避阴符’……虽然上次画成了‘招鬼符’,但这次我发誓心很诚!”
“你诚个屁!”阿蛮骂了一句,却还是把身子侧了侧,替他挡风。
就在这时,琵琶忽然轻颤,一声低音如叹息般溢出。不是我弹的。琴弦自己动了。
“等等。”我抬手止住众人,“听。”
寂静中,隐约传来童谣声——
“月照义庄门不开,七个娃娃排成排。一个少,六个哭,骨钥归来魂归屋……”
声音稚嫩,却冰冷刺骨,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。
苏婉脸色煞白:“是那七个孩子……他们在唱?”
“不。”我摇头,“是有人借他们的嘴,在引我过去。”
朱小福腿一软,差点跪下:“那咱们还去吗?”
我深吸一口气,望向义庄方向。绿灯已升至半空,北斗七星的勺柄正指向我们所在的位置——仿佛天象也在催促这场宿命的重逢。
“去。”我说,“但不是硬闯。”
阿蛮皱眉:“老头说外三层阴瘴内三层血傀,你怎么破?”
“不用破。”我低头看着掌心的青铜片,它还在发烫,“守夜人要的是我,不是你们。他设局三年,等的就是这一刻——骨钥亲临,仪式圆满。若我独自前往,他或许会放你们一马。”
“放屁!”阿蛮一把揪住我衣领,“你以为我们是来看戏的?你爹当年是不是也这么傻,一个人冲进去送死?”
我沉默。父亲临终前的画面再次浮现——他嘴角带笑,眼里却满是悔恨。他不是战死沙场,而是死于信任。死于亲情。
“我不是他。”我轻轻掰开阿蛮的手,“但我得走这条路。不过……”我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铃,塞进苏婉手里,“你们别跟来。在城隍庙后院等我。若我三更未归,就把这铃铛埋进香炉灰里——那是茅山断魂阵的引子,能封住阴阳裂隙。”
“你疯了?”苏婉声音发颤,“那你自己怎么办?”
我笑了笑,没回答,只转身朝义庄方向迈了一步。
琵琶忽然又响了一声,清越如泉。这一次,琴音里竟透出几分暖意,仿佛有谁在轻轻唤我:“锋儿……别怕。”
我脚步一顿,眼眶发热。
原来父亲的魂,一直藏在这琴里。
“走吧。”我对身后三人说,语气平静,“记住,无论听到什么动静,都别回头。尤其……别信那童谣。”
说完,我大步踏入黑暗。
身后,朱小福小声抽泣,阿蛮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,苏婉则默默将铜铃含入口中,眼泪无声滑落。
我一脚踏进陨星坑,脚下碎石簌簌滚落,像踩进了谁的骨头堆里。坑底黑得发稠,连月光都照不进来,只有几缕幽蓝磷火在半空飘荡,忽明忽暗,像是在偷看我们。
“这地方……比义庄还瘆人。”朱小福缩在我身后,声音抖得像筛糠,“厉大哥,要不咱先回去烧个符?我刚想起来我那张‘镇宅安魂符’还没开光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阿蛮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“再啰嗦,我就把你绑在这儿当诱饵。”
苏婉没说话,只是悄悄攥紧了腰间的药囊,指尖微微发白。我知道她在怕——我们都怕。可现在退,七童魂就真成厉九渊炼尸炉里的柴火了。
坑底中央,一道裂隙横贯如刀疤,缝隙里渗出黑气,带着腐肉和铁锈的腥味。裂隙边缘插着七根白骨幡,每根幡上都挂着一枚铜铃,正随风轻响——叮、叮、叮——那调子,分明是三年前疯琴师哼过的童谣。
“别信那童谣……”我咬牙低语,却感觉耳膜里嗡嗡作响,仿佛有无数孩子在耳边轻笑。
突然,裂隙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。
“锋儿,你终于来了。”
那声音沙哑如磨刀石,却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——是叔父,厉九渊。
他从黑雾中缓步走出,一身黑袍破烂不堪,脸上沟壑纵横,眼窝深陷如枯井。可最骇人的是他怀里抱着的那个“孩子”——皮肤青紫,四肢扭曲,双眼空洞,嘴角却咧着诡异的笑。
“那是……小渊?”我喉咙发紧。那是我堂弟,七岁夭折,葬在城西乱坟岗。可如今,他竟被缝合成了一具活尸。
“骨钥已至,阵成。”厉九渊眼中闪过一丝狂热,“只需你心头血三滴,魂归肉身,我儿便能重生!”
“你疯了!”阿蛮怒吼,弓已拉满,箭尖直指厉九渊眉心,“拿七个孩子的命换一个死人?你还是人吗!”
“人?”厉九渊冷笑,“三年前皇城沦陷,妖魔屠我满门时,天理何在?既然天地无道,我便自铸轮回!”
话音未落,他袖中甩出三道黑符,空中炸开,化作三条毒蛇扑向我们。
“躲开!”我拔刀劈斩,刀刃燃起赤焰——这是黑骑护卫秘传的“焚妖诀”。蛇身一触即燃,惨叫着化为灰烬。
朱小福趁机掏出一张黄符,哆哆嗦嗦念: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……哎呀!贴反了!”
符纸“噗”地冒烟,反而把自己头发燎了一撮。阿蛮气得直翻白眼:“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
“我真不是!”朱小福快哭了,“这符本来就是双面印的嘛……”
就在这混乱间隙,苏婉忽然冲向裂隙边缘,从药囊中取出七枚银针,飞快扎入七根白骨幡的基座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厉九渊脸色骤变。
“断你引魂路。”苏婉声音清冷,手指稳如磐石,“你用童魂为引,借陨星坑阴脉聚煞,可若阴脉被封,魂散阵崩——你儿子回不来,你也得陪葬。”
厉九渊暴怒,抬手召出一团黑雾,直扑苏婉。我飞身挡在她前头,刀锋横扫,却被黑雾缠住手腕,一股刺骨寒意直钻骨髓。
“哥……”那具活尸突然开口,声音稚嫩却阴森,“你为什么不救我?那天晚上,你明明在家……”
我心头一震——七岁那年,妖魔夜袭,我躲在柴房,眼睁睁看着父母被撕碎。而小渊,是在我怀里断的气。
“那是幻象!”苏婉大喊,“别信!那是他用你记忆织的魇!”
可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真:“哥,你逃了……你活着,我却死了……”
我握刀的手开始颤抖。
就在这时,怀中的琵琶突然铮然一响!
“锋儿,斩妄念。”父亲的声音从琴中传来,温和却坚定,“你没逃,你只是……活下来了。”
刹那间,我眼中清明。刀锋猛然一旋,赤焰暴涨,黑雾哀嚎溃散。
“阿蛮!”我吼道。
“知道!”她早已搭箭上弦,箭镞涂满苏婉特制的“破煞膏”,一箭射穿活尸胸口。
“啊——!”厉九渊惨叫,似痛非痛,似哭非哭。那活尸轰然倒地,化作一滩黑水。
裂隙中的黑气开始倒卷,七根白骨幡接连崩断。陨星坑剧烈震动,仿佛大地在呕吐。
“快走!”我拽起还在发愣的朱小福,“这地方要塌了!”
我们刚冲出坑口,身后轰隆巨响,整片陨星坑塌陷成深渊,黑气被彻底封入地底。
月光终于洒下,照在我们狼狈不堪的脸上。
朱小福瘫坐在地,摸着自己焦黑的头发嘟囔:“完了,我这发型,回去怎么见隔壁王姑娘……”
阿蛮一脚踹过去:“命都差点没了,还惦记姑娘?”
我喘着粗气,靠在一块断石上,胸口起伏如鼓。夜风拂过汗湿的衣襟,凉得刺骨。远处山林间传来几声乌鸦啼叫,像是为这场恶战送葬。
苏婉蹲在一旁,正低头整理药囊。她指尖沾了点黑水,轻轻嗅了嗅,眉头微蹙:“这尸毒……掺了人魂炼制的阴煞,寻常解药压不住。”她抬眼看向我,“你手腕上的黑痕,得尽快处理。”
我低头一看,方才被黑雾缠住的地方,果然浮起一道青黑色脉络,隐隐往肘部蔓延。阿蛮也凑过来,脸色凝重:“这玩意儿能蚀魂,拖不得。”
“那就回城。”我说,“天快亮了,城里还有药铺开着。”
朱小福一听要回城,立刻来了精神,一骨碌爬起来:“对对对!我认识南市口那家‘百草堂’的老掌柜,他欠我爹一个人情,保准给咱们开后门!”
阿蛮嗤笑一声:“你爹欠人家三坛酒还没还,还好意思提人情?”
朱小福脸一红,支支吾吾道:“那、那是另一码事……”
我们边走边说,脚步却不敢放慢。陨星坑虽塌,但谁也不敢保证厉九渊真就灰飞烟灭了。那人疯得彻底,连亲儿子的尸首都敢缝合炼尸,谁知道他手里还藏着什么底牌。
走了约莫半里路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晨雾从山脚漫上来,裹着露水的凉意。苏婉忽然停下脚步,侧耳听了听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她没答话,只朝前方林子指了指。我顺着望去,只见薄雾中隐约有个人影,背对我们站着,身形瘦削,穿着一身素白长衫,衣摆被风吹得微微飘动。
“谁?”阿蛮立刻搭箭上弦。
那人缓缓转过身来——竟是个女子,面容清丽,眉心一点朱砂痣,手中捧着一盏青瓷灯,灯芯无火,却幽幽发着淡光。
“诸位可是刚从陨星坑出来?”她声音轻柔,像溪水流过石缝。
我握紧刀柄,警惕道:“你是何人?”
她微微一笑,目光落在我手腕的黑痕上:“我是守灯人,名唤云蘅。若不嫌弃,可随我去灯庐暂歇。你这伤,需以‘净魄灯’照三刻,方能阻其入髓。”
朱小福眼睛一亮:“灯庐?是不是那个传说中专治邪祟之症的隐世医庐?”
云蘅颔首:“正是。”
阿蛮低声问我:“可信吗?”
我犹豫片刻。按理说,此时最稳妥是回城找熟人,可这伤势诡异,若真入了骨髓,怕是连焚妖诀都压不住。况且……这女子身上并无妖气,反倒有种奇异的清净之感,像是久居深山、不染尘俗之人。
“带路吧。”我最终说道。
云蘅转身引路,步履轻盈,仿佛踏雾而行。我们跟在后面,穿过一片竹林,林中鸟鸣清脆,晨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光影,竟让人一时忘了方才的血腥与恐惧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座小庐依山而建,茅檐低矮,门前挂着七盏样式各异的灯,皆无火自明。庐前种着几株白梅,花期未至,枝干却已透出冷香。
“请进。”云蘅推开木门,屋内陈设简朴,唯有一张药案、一架古琴、数排药柜,以及中央悬着的一盏青铜古灯,灯身刻满符文,正静静流转着微光。
我刚踏入门槛,那盏灯忽地一颤,灯芯“啪”地燃起一缕青焰。
云蘅神色微变,轻声道:“灯有异动……看来,不止是你一人沾了阴煞。”
她目光缓缓扫过我们四人,最后落在朱小福身上。
朱小福一愣:“我?我没受伤啊!”
云蘅走近他,伸手在他后颈轻轻一拂。朱小福顿时打了个寒颤,脸色骤然苍白。
“你贴错的那张符,”她语气平静,“不是双面印,而是被阴灵附了咒。它没烧你头发,是在替你挡煞——现在,咒力已尽,阴气入体。”
朱小福腿一软,差点跪下:“那、那我会不会变成活尸啊?!”
“活尸?”阿蛮嗤笑一声,顺手把弓往肩上一甩,“你这小道士要是真变成活尸,我第一个拿你当靶子练箭——省得你整天贴错符还嘴硬!”
朱小福脸都绿了:“阿蛮姐!我都快死了你还吓我?”
“谁说你会死?”苏婉已经蹲下身,从药囊里掏出一小包银针,动作利落地在朱小福手腕、耳后几处穴位扎下去。她抬头对云蘅道:“灯庐姑娘,可有净魂露?或者至少一碗井华水。”
云蘅点头,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青瓷小瓶:“有。不过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我缠着黑布的手腕上,“厉锋的伤更重。阴煞已入经脉,若不及时拔除,三日内会引动心魔反噬。”
我靠在门边,没吭声。手腕隐隐发麻,像有无数细虫在皮下爬行。但比起这个,我更在意刚才那盏灯——青焰燃起时,我仿佛听见父亲的声音又响了一瞬,不是琴音,而是一句模糊的低语:“……书丢了。”
“什么书?”我脱口而出。
三人齐刷刷看向我。
“你梦游呢?”阿蛮皱眉,“哪来的书?”
我没解释。那感觉太真实,不像幻觉。父亲生前是钦天监副使,藏书阁里那些禁术古卷,他临死前曾托人带话给我:“若见陨星坠地,速焚《九幽引魂录》。”可皇城陷落那夜,整座藏书阁连同半条街都被妖火烧成灰烬。那本书……真的丢了吗?
“喂,厉大哥!”朱小福突然抓住我的袖子,声音发颤,“我、我好像看见东西了!”
他双眼翻白,嘴唇哆嗦,整个人抖得像筛糠。苏婉立刻按住他肩膀:“别慌,是阴灵借你眼窥视外界——闭眼,咬舌,守住神志!”
朱小福“嗷”一声咬下去,眼泪都飙出来了。
就在这时,灯庐外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像是枯枝被踩断。
阿蛮瞬间抄起长弓,箭已搭弦:“外面有人。”
云蘅神色凝重,指尖轻轻一弹,青焰灯芯猛地缩成一点豆光,屋内顿时昏暗下来。
我悄无声息地抽出腰间短刃,贴墙挪到窗边。透过破窗缝隙,只见月光下,一道瘦小身影正踉跄走近——是个孩子,穿着破烂的红肚兜,赤脚,手里攥着半截烧焦的纸。
“是……七童之一?”我心头一紧。
可那孩子抬起头,眼神清明,没有一丝邪气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:“哥哥……你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我低声问。
“书。”他说完,忽然浑身一僵,眼珠猛地转黑,嘴角咧到耳根,“还回来……否则……你们都会变成纸人……一张一张……撕干净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整个人“噗”地化作一团灰烬,只剩那半截焦纸飘落在地。
我冲出去捡起一看,上面残存几个字:“……九幽……引魂……失窃于……”
“果然是那本书!”我攥紧纸片,心跳如鼓。
苏婉跟出来,看了一眼便道:“这不是普通火焚痕迹,是‘噬文咒’——有人故意毁书灭迹,但书魂未散,反而附在残页上逃了出来。”
“所以……那孩子是书魂借体显形?”阿蛮皱眉,“可谁会偷《九幽引魂录》?那玩意儿连钦天监都不敢碰!”
我沉默片刻,忽然想起一个人——厉九渊。他炼活尸用的童谣,正是出自《九幽引魂录》第三章。
“他没死透。”我咬牙,“他只是暂时退了。真正的目标,从来不是七个童魂……而是这本书。”
朱小福这时扶着墙走出来,脸色惨白但精神稍稳:“那、那我现在怎么办?会不会半夜自己爬起来念咒啊?”
云蘅淡淡道:“你体内阴气尚浅,我可为你点一盏‘守魂灯’,七日不熄,便可逼出余煞。”
“七天?!”朱小福哀嚎,“那我不就得在这破坑里待七天?这儿连个热汤面都没有!”
“有。”云蘅忽然从灶台后拎出一个陶罐,“灯庐虽陋,但炖了半日的野兔汤,还热着。”
朱小福眼睛一亮:“真的?!”
“不过,”她微微一笑,“汤里加了三钱黄连、二两苦参,专克阴毒——味道嘛……你自己尝。”
朱小福刚伸出去的筷子僵在半空。
阿蛮哈哈大笑,一把抢过碗:“我来!反正我命硬,不怕苦!”
苏婉无奈摇头,却悄悄往我手里塞了颗蜜饯:“含着,压压煞气。”
我接过,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手心,心头莫名一软。
可就在这时,远处陨星坑深处,传来一阵低沉的诵经声——不是佛经,也不是道咒,而是某种古老、扭曲的吟唱,像是千万人同时低语。
那诵经声如丝如缕,缠绕在夜风里,带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韵律。我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焦纸残页,指节泛白。
“是《九幽引魂录》里的‘唤灵章’。”云蘅声音低沉,手中青焰灯微微摇曳,映得她眉目如霜,“厉九渊……他在用整座陨星坑布阵。”
阿蛮放下汤碗,眼神锐利如鹰:“他想把整个坑变成祭坛?”
“不止。”苏婉站起身,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坑底,“他在等‘书魂’归位——只要残页被引回原处,阵法就能补全。到那时,不只是活尸,连地脉阴气都会被抽干,化作他的傀儡大军。”
朱小福缩了缩脖子:“那咱们现在是不是该……跑?”
“跑不了。”我摇头,将蜜饯含进嘴里,甜味混着一丝药苦漫开,“他早算准我们会来。刚才那孩子显形,不是偶然,是诱饵。他要我们带残页回去——或者,逼我们暴露行踪。”
屋内一时寂静,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,和远处那若有若无的吟唱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。
云蘅忽然转身,从墙角取出一个木匣,打开后里面是一叠黄符与三枚铜铃。“守魂灯需七日不熄,但若配合‘镇灵铃’与‘封窍符’,可将时间缩短至三日。”她看向朱小福,“你愿意试试吗?”
朱小福咽了口唾沫,看看她,又看看我,最后挺起胸膛:“试!总比半夜变成纸人强!”
阿蛮拍拍他肩膀:“好小子,有点胆色。”
苏婉却没笑,只低声对我说:“厉锋,你手腕的阴煞不能再拖。今晚子时,我替你施针引毒——但需一人护法,且不能中断。”
我点头:“我信你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若中途我被反噬……你就斩我右手。”
我猛地抬头,对上她平静的眼。那里面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然。
“别说傻话。”我嗓音沙哑,“你要是敢出事,我就把《九幽引魂录》一页页烧给你看,让你在阴间也睡不安稳。”
她终于弯了弯嘴角,极淡,却像雪地里开出的一朵梅。
就在这时,灶台上的陶罐“咕嘟”一声,汤面翻滚起来,热气氤氲中,竟浮现出几道模糊的字迹——像是墨汁滴入水中,缓缓勾勒出一行古篆:“书在人心,不在纸。”
我们四人同时一怔。
云蘅快步上前,指尖轻点汤面,字迹随即消散。“是书魂留下的提示……它在告诉我们,真正的《九幽引魂录》,或许从未被焚毁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阿蛮皱眉。
“父亲当年说‘速焚’,也许不是毁书,而是……藏书。”我喃喃道,心头豁然一亮,“藏书阁烧了,但若他提前将内容转录于某处,或以秘法封印于活物体内……”
“比如,人?”苏婉接话,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我心头一震。难怪父亲临终前托人带话给我,而不是交给钦天监同僚。他早就知道,我会成为那本书的容器?
远处的诵经声忽然停了。
万籁俱寂。
连风都屏住了呼吸。
下一瞬,灯庐外的地面微微震动,仿佛地底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、爬行、靠近。
阿蛮迅速吹灭灶火,屋内只剩青焰灯一点幽光。她拉弓搭箭,低声道:“来了。”
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群。
影影绰绰的身影从陨星坑边缘缓缓围拢,脚步轻得几乎无声,却整齐划一,如同被同一根线牵引的木偶。他们穿着破旧的道袍、儒衫、甚至宫装,男女老少皆有,脸上无悲无喜,唯有一双眼睛——空洞如井,深处燃着微弱的青焰。
“阴傀。”云蘅声音绷紧,“被《九幽引魂录》操控的亡者残念……他们不是来找我们的。”
“那是找谁?”朱小福颤声问。
我低头,看着手中那半截焦纸——它正微微发烫,仿佛回应着什么。
“他们在找‘书’。”我说,“或者说……找承载书的人。”
话音未落,最前方一名老者忽然抬手,指向我,嘴唇翕动,吐出两个字:“归……位。”
刹那间,所有阴傀齐齐跪地,额头触地,如同朝拜。
我站在门槛上,月光照在肩头,背后是微弱的灯火与同伴的呼吸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父亲那句“书丢了”的真正含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