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8章 魅影随行(二)
书名:黑骑:我在大周战丧尸 作者:慕码 本章字数:7997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10


  我将药丸含入口中,一股清凉之意顺着喉管滑下,右眼那点灼痒果然缓了几分。苏婉的药向来灵验,只是她从不言明配方——这回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,只低声道:“别让它再钻进你梦里。”

  我们一行人沿着山道疾行,天色渐暗,林间雾气升腾,如纱似瘴,裹着腐叶与湿土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朱小福一路絮叨不停,一会儿说青崖观的道士最爱收“除妖功德钱”,一会儿又嘀咕井尸会不会半夜爬出来追我们,被阿蛮瞪了几次,才缩着脖子噤声。

  山路越走越陡,石阶上青苔斑驳,湿滑难行。我右眼虽不再剧痛,但视野边缘总浮着一层淡红薄雾,仿佛有血丝在空气中游弋。每当我凝神去看,那雾便散;一松懈,又悄然聚拢。

  “停。”我忽然抬手。

  三人立刻止步。

  前方岔路口立着一块残碑,半埋于泥中,字迹模糊,唯余“青崖”二字尚可辨认。碑旁斜插着一根断香,香灰未冷,还冒着缕缕白烟。

  “有人刚来过。”阿蛮眯起眼,箭已搭弦,“而且不是寻常香客。”

  苏婉蹲下身,指尖轻触香灰,眉头微蹙:“是‘引魂香’……观中若无大丧,不会用此香。除非……他们在招魂。”

  “招谁的魂?”朱小福声音发颤。

  无人应答。

  我盯着那缕白烟,心中莫名一紧。十年前屠村那夜,村口也燃着这样的香——父亲说那是镇邪之礼,后来我才知,那是送亡者入轮回的最后一炷愿。

  “继续走。”我沉声道,“小心脚下,青崖观的地界,一步错,步步错。”

  我们绕过残碑,转入右侧小径。林木愈发幽深,枝桠交错如鬼爪,月光被割得支离破碎。不多时,远处隐约传来钟声,清越悠远,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滞涩,仿佛铜钟内壁结了血痂。

  “观门快到了。”苏婉轻声道,“听这钟声,观主应该还在。”

  “希望他别像上次那样装死。”阿蛮冷笑,“上次说闭关三年,结果在后院养了一池子食人莲。”

  朱小福打了个哆嗦:“那莲还会唱歌!我到现在做梦都听见‘小郎君,来坐船’……”

  “闭嘴!”我和阿蛮异口同声。

  就在此时,钟声戛然而止。

  整座山林陷入死寂。

  连虫鸣都消失了。

  我右手按上刀柄,金纹微微发烫。右眼视野中,那层红雾忽然凝成一道细线,直指前方——观门方向。

  “有人在等我们。”我低语。

  “废话,”阿蛮翻了个白眼,“不然谁烧香?”

  我没理会她的讥讽,迈步向前。穿过最后一片竹林,青崖观的山门终于显现:朱漆剥落,铜环生绿,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——“守真观”。

  可奇怪的是,观门大开,却无一人值守。

  更诡异的是,门槛上摆着一双绣鞋。

  女子所穿,青缎面,银线勾云纹,鞋尖微翘,沾着几点干涸的泥渍——像是刚从井边走来。

  我心头一沉。

  这鞋……和柳娘子常穿的那双,一模一样。

  朱小福腿都软了:“厉、厉大哥……咱们要不……绕后门?”

  “来不及了。”苏婉突然抓住我手腕,“你看门内。”

  我抬眼望去。

  观内庭院空无一人,唯有中央石台上,静静躺着一卷泛黄古卷。卷轴两端以赤玉为轴,表面隐约可见星宿图纹——正是传说中的《九曜星图》。

  而那卷轴旁,站着一个背对我们的人影。

  身形瘦削,衣袂飘然,长发垂腰。

  我右眼一阵刺痛,像有根针在里头搅。那背影……太熟了。

  “柳娘子?”我脱口而出,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。

  那人没回头,只是缓缓抬起手,指尖一点幽蓝火焰燃起,映得整座青崖观忽明忽暗。

  “不是她。”苏婉低声道,另一只手已悄悄摸出银针,“身形虽像,但柳娘子左肩有旧伤,走路微跛。这人步态平稳,连衣摆都纹丝不乱——是高手。”

  阿蛮“唰”地搭箭上弦,弓弦绷紧如满月:“管他是不是,先射一箭探探虚实!”

  “别!”朱小福一把抱住她胳膊,“万一射中《九曜星图》,咱仨今晚就得在阴曹地府背《黄庭经》了!”

  话音未落,那人忽然转身。

  ——是个少年。

  约莫十五六岁,眉清目秀,唇红齿白,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,嘴角沾着点碎屑。他眨巴着眼看我们,一脸无辜:“你们……找这卷轴?”

  我们都愣住了。

  阿蛮的箭尖微微下垂:“……你谁啊?”

  “我叫小七。”少年咽下最后一口糕,拍拍手,“守井的。”

  “守井?”我眯起左眼,右眼却不受控地泛起血丝,“灵脉井?”

  小七点点头,指了指观后:“井在后院,但最近不太平。有人用引魂香勾井底残魂,扰得地脉躁动。我师父闭关前让我看着点,结果……”他挠挠头,“刚才那钟声,就是井里传出来的。”

  朱小福松了口气,拍拍胸口:“吓死我了,还以为又来个忆傀……等等!”他猛地跳起来,“你说引魂香?那玩意儿可是血河教的秘术!”

  我心头一沉。血河教——又是他们。

  苏婉却盯着小七的手腕:“你脉象浮而带滞,肝气郁结,最近是不是常做噩梦?梦见水、红衣女人,还有……断掉的绣鞋?”

  小七脸色骤变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“医者本能。”苏婉淡淡道,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,轻轻贴在他额上,“你被井中残念缠上了,只是你自己没察觉。再拖三日,魂魄就要被抽走一半。”

  小七腿一软,差点跪下:“救、救命!”

  “救你可以。”阿蛮收起弓,叉腰冷笑,“但你得说实话——那双绣鞋,是不是你放的?”

  小七连连摆手:“不是我!是昨夜有个穿黑袍的人,把鞋扔进井里,还念了什么‘借骨还形,以忆养傀’……我躲树后头没敢出声!”

  我右眼猛地灼痛,记忆碎片又闪:父亲持剑立于井边,柳娘子披发赤足,血从她脚踝滴入井中……

  “厉大哥!”苏婉一把扶住我,“你经脉还没稳,别强行压制!”

  我咬牙站直:“没事。小七,带我们去井边。”

  后院荒草及膝,一口古井孤零零立在中央,井口无盖,黑黢黢的,连月光都照不进去。井沿刻满符文,但多处已被刮花,像是被人故意破坏。

  朱小福哆哆嗦嗦掏出罗盘,刚举起来,罗盘“咔”一声裂了。

  “完了完了,阴气重得连法器都扛不住……”他欲哭无泪。

  阿蛮却冷笑一声,从箭囊抽出一支特制符箭,箭羽上缠着朱砂符纸:“阴气重?那就烧干净!”

  她拉弓如满月,箭尖燃起赤焰,正要射向井口——

  “等等!”小七大喊,“井底有活物!不能硬封!”

  “活物?”我皱眉。

  “是……是我师父。”小七声音发颤,“他三年前下去镇压井尸,再没上来。但每隔七日,井底会传来敲击声——他在里面活着!”

  众人沉默。

  苏婉轻声道:“所以你一直守着,是等他回来?”

  小七点头,眼圈红了:“可最近……敲击声变成了哭声。”

  我深吸一口气,拔出腰间黑刃:“我下去。”

  “你疯了?”阿蛮拦住我,“你经脉受损,下去就是送死!”

  “正因如此,我才最合适。”我扯了扯嘴角,“灵枢之体能压阴气,而且……”我望向井底,“有些事,必须亲自问清楚。”

  苏婉没说话,只是迅速从药囊取出三枚银针,刺入我手腕、颈侧和心口:“护住心脉,半个时辰内必须上来。否则,我就把你捞上来当药人试新方。”

  朱小福赶紧塞给我一张“避水符”和一张“返阳符”,手抖得差点贴反:“厉大哥,符分正反……这个笑脸朝你,哭脸朝鬼……”

  我翻身上井沿,黑刃咬在口中,双手结印,纵身跃下。

  风声呼啸,黑暗吞噬一切。

  下坠不过三息,脚下竟踩到实地。

  井底竟有空间!

  四周石壁渗着血水,中央一具枯骨盘坐,手中握着半截断剑——剑柄刻着“厉”字。

  是我父亲的佩剑。

  而枯骨对面,坐着个白衣女子,长发覆面,脚上……正是那双绣鞋。

  她缓缓抬头,露出一张与柳娘子一模一样的脸,却对我笑了:“锋儿,你终于来了。”

  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。

  可就在这时,右眼剧痛炸开,视野里那张脸突然扭曲——她的脖颈后,竟有一道缝合线,皮肉之下,隐约有齿轮转动。

  我踉跄后退一步,黑刃横在胸前,喉头腥甜翻涌。那张脸……不是幻象,也不是残魂,是“忆傀”——血河教用活人记忆与尸骨炼成的傀儡。

  “娘?”声音从我齿缝里挤出来,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
  她没应,只是缓缓站起,绣鞋踏在湿滑的石地上,发出“嗒、嗒”的轻响,如同当年她在院中唤我归家时的脚步声。可那脚步太稳,太准,没有一丝犹豫,更没有半分颤抖——柳娘子走路总爱偏右肩,因左腿旧伤,每走三步便要微顿一下。而眼前这具傀儡,连呼吸都像是被精密计算过的节拍。

  “别信。”我咬破舌尖,剧痛让我神志一清,“你不是她。”

  她忽然笑了,嘴角咧到耳根,皮肤撕裂处露出底下灰白的筋络,细如蛛丝的银线在血肉间游走,牵动着她的表情。“锋儿,你忘了?那年冬夜,你发烧,我整夜抱着你坐在井边,用井水敷你额头……你说,娘的手比雪还凉。”

  记忆如潮水倒灌。那夜确有其事。可——

  “你撒谎。”我冷声道,“那夜井已封,父亲设了禁制,谁也近不得三丈。你若真抱我坐井边,早被符咒灼伤。”

  她笑容僵住,眼中幽光一闪,身形骤然暴起!白衣翻飞如鬼幡,十指成爪,直取我咽喉。

  我侧身避过,黑刃斜劈,刀锋划过她手臂,竟无血溅出,只有一缕青烟腾起,带着腐香。她动作未停,反手一抓,竟将我右腕扣住。指尖冰寒刺骨,一股阴气顺着经脉直冲心口。

  “护心针!”苏婉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。

  我猛地催动灵枢之体,体内阳火自丹田燃起,沿着经脉逆行而上。右眼灼痛更甚,视野中那具傀儡的轮廓开始崩解——皮肉剥落,露出内里铜骨铁筋,胸腔中一颗赤红晶核正缓缓搏动,如人心跳。

  “原来如此……”我喘息着低语,“他们用柳娘子的记忆为引,以我父亲佩剑镇压的残魂为基,再嵌入血河教的‘机傀心’,造出这具能骗过我的忆傀。”

  她——或者说它——忽然停住动作,歪着头看我,眼神竟有一瞬的迷茫:“锋儿……我……是谁?”

  就在这刹那迟疑间,井壁某处传来“咚、咚、咚”三声轻敲,节奏熟悉得令人心颤——那是父亲生前与我约定的暗号:平安无事。

  我心头一震,目光越过忆傀,望向枯骨身后那面石壁。那里,隐约有符文微光闪烁,似被什么力量压制着。

  “小七的师父……还活着?”我喃喃。

  忆傀忽然发出一声凄厉尖啸,身形暴涨,白衣化作无数触须缠来。我挥刃斩断数条,却被一股巨力掀翻在地。黑刃脱手,滚落角落。阴气如潮,压得我几乎窒息。

 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之际,一道金光自井口垂落,如丝如缕,缠上我手腕。

  “厉锋!抓住!”是苏婉的声音。

  我奋力抬手,指尖刚触到那缕金光,忽觉胸口一凉——低头看去,一支银针不知何时已刺入心口,正是苏婉先前所下三针之一。此刻,它正微微发烫,与我体内阳火共鸣。

  “原来……这才是真正的护心针。”我苦笑。

  借着这股暖意,我翻身跃起,扑向父亲枯骨手中的断剑。剑虽断,灵韵未散。我握住剑柄刹那,一股熟悉的气息涌入四肢百骸——那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道剑意。

  “爹……借你一剑。”

  我挥剑横扫,剑气如龙,直贯忆傀胸膛。赤红晶核应声碎裂,傀儡轰然倒地,化作一堆铜铁与残布。

  井底重归死寂。

  我喘着粗气,走向那面发出敲击声的石壁。伸手按上符文,低念父亲教我的启阵咒语。石壁缓缓移开,露出一条狭窄甬道。

  里面,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盘坐于蒲团之上,双目紧闭,面色青灰,却仍有微弱气息。他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红绳——与小七腰间那根一模一样。

  “师父……”我轻声唤。

  老者眼皮微动,嘴唇翕张,吐出两个字:“快……走……”

  酒楼里人声鼎沸,油香混着汗味儿直往鼻子里钻。我坐在靠窗的角落,手边一碗冷透的牛肉面,筷子都没动过。阿蛮坐对面,正“咔嚓咔嚓”啃着卤猪蹄,腮帮子鼓得像仓鼠。

  “厉锋,你再不吃,面要长蘑菇了。”她含糊不清地说,顺手把骨头扔进脚边的痰盂,“砰”一声脆响。

  我没理她,盯着窗外街角——那老道士被我们从井底背出来后,只说了句“去城南醉仙楼,找穿青衫、戴玉蝉的人”,就又昏过去了。小七守着他师父,哭得眼泡肿成核桃。

  苏婉坐我旁边,正低头摆弄一只瓷瓶,瓶口封着黄符。“这药引子得趁热服,可师父气息太弱……”她眉头微蹙,指尖轻轻敲着桌面,节奏却乱了。我知道她在担心——那忆傀虽破,但血河教的痕迹还在,柳娘子的记忆碎片说不定已经传出去了。

  “哎哟!客官您慢点儿!”小二一声惊呼。

  门口撞进来个穿青衫的书生,玉蝉佩在腰间晃荡,脸色惨白如纸,走路还打飘。他环顾一圈,目光落在我桌上那柄缠黑布的剑上,腿一软差点跪下。

  “是……是厉千户?”他声音发颤。

  我眯眼:“你是谁?”

  “小、小的是灵枢阁外门弟子,奉命在此等您。”他哆嗦着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,“阁主说,您父亲当年留下的‘镜心引’,需以活人魂火为烛,在幻境迷踪中重燃三息,方能照见血河教真正的祭坛所在。”

  话音未落,朱小福突然从楼梯口探出头,头顶还沾着半片菜叶:“找到了!我在后厨茅房墙缝里发现这个!”他举着一块刻满符文的木牌,兴奋地挥舞,“这不就是传说中的‘引路阴牌’吗?哎呀——”

  他脚下一滑,整个人扑向邻桌。那桌几个大汉正划拳喝酒,见状怒骂:“哪来的小杂毛!”

  眼看拳头要落下,阿蛮“唰”地起身,箭筒一磕桌面:“谁敢动我兄弟?”

  场面瞬间僵住。

  我叹了口气,起身走向朱小福。刚扶住他肩膀,忽觉指尖一凉——那木牌竟渗出黑血,顺着朱小福的手腕往上爬!

  “糟了!”苏婉惊呼,“是血咒追踪!他们已经锁定了我们!”

  酒楼里的喧闹戛然而止。所有食客动作凝固,眼神呆滞,嘴角缓缓咧开,露出森白牙齿。连小二端着的汤碗都悬在半空,汤面映出扭曲人脸。

  幻境开始了。

  我拔剑,黑布落地,剑刃嗡鸣。父亲的剑意如寒潮涌出,逼退逼近的“食客”。阿蛮已翻身上梁,弓弦拉满:“东南角,三个假人,心口有红点!”

  “别射!”苏婉急喊,“那是被控的普通人!魂魄还在挣扎!”

  朱小福抖如筛糠,却死死攥着木牌:“我、我能用‘替身符’把咒转移到自己身上……但只能撑十息!”

  “干!”阿蛮咬牙收弓,“十息够厉锋砍穿阵眼了!”

  我点头,剑尖点地,灵枢之体骤然催动。周遭空气扭曲,酒楼景象如水波晃动——原来我们根本不在醉仙楼,而是在一片荒坟之上,酒楼只是幻象。

  青衫书生早已不见,只剩那块木牌悬浮半空,滴着血。

  “九、八、七……”朱小福闭眼念咒,额角青筋暴起。

  我冲向木牌,剑光如电。就在触及的刹那,一道女声幽幽响起:“厉郎,你终于来了。”

  我浑身一僵。

  那是我娘的声音。

  幻境深处,一个穿素裙的女人背对着我,发间簪着熟悉的银杏花——我七岁那年亲手给她戴上的。

  “娘……”我喉咙发紧,脚步不由自主放缓。

  “别信!”苏婉的声音穿透幻雾,“那是血河教用你记忆炼的‘情傀’!快斩!”

  可我的手,竟在抖。

  阿蛮一箭射穿女人肩头,却穿了个空。那身影转过脸——半边是娘亲温柔的笑,半边却是腐烂的骷髅。

  “你爹临死前,也在喊我的名字呢。”她轻笑。

  我闭眼,咬破舌尖,剧痛让我清醒。剑光横扫,女人化作黑烟散去。

  木牌“咔”地裂开。

  幻境崩塌。

  我们重新站在真实的醉仙楼里,满堂食客茫然四顾,仿佛刚做了场噩梦。朱小福瘫在地上,脸色蜡黄,但咧嘴笑了:“我……我没尿裤子吧?”

  阿蛮踹他一脚:“差一点。”

  酒楼里恢复了喧闹,却比先前多了几分小心翼翼。小二端着汤碗的手还在抖,汤面晃出一圈圈涟漪,映不出人脸,只照见他自己惊魂未定的倒影。

  我将剑重新缠上黑布,指尖还残留着幻境中那缕阴冷的触感。娘亲的声音、银杏花的香气、她转过脸时半边腐骨的模样……像一根细针扎进心口,拔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。

  “厉锋。”苏婉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刚才……差点被‘情傀’拖进识海深处。若不是阿蛮那一箭扰了它的形,后果难料。”

  我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喉咙里还堵着什么,说不出话来。

  朱小福被阿蛮拽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:“还好我藏了张‘稳魂符’,不然刚才真要魂飞魄散了。”他嘿嘿一笑,眼神却有些发虚,“不过……那木牌裂开的时候,我好像听见地下有钟声?”

  “钟声?”苏婉眉头一蹙,“醉仙楼底下是旧城隍庙的地基,早年塌了,后来填平建楼。若真有钟,怕是……镇魂钟。”

  我心头一沉。镇魂钟非寻常法器,需以千年槐木为芯、七十二道雷火淬炼,再埋入地脉交汇处,方能镇压邪祟。血河教若在城南设祭坛,借镇魂钟之力反向引魂,那他们要召唤的,恐怕不是普通妖物。

  “得去地底看看。”我说。

  阿蛮啐了一口:“又是钻地?上次井底差点没把我闷死。”她一边抱怨,一边却已经把弓背好,顺手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匕,“不过话说回来,那青衫书生跑哪儿去了?灵枢阁的人,不至于连个幻境都扛不住吧?”

  “他不是灵枢阁的人。”苏婉忽然道,语气笃定。

  我和阿蛮同时看向她。

  她将手中瓷瓶轻轻放在桌上,指尖拂过瓶身黄符的一角:“灵枢阁外门弟子用的是‘青阳符’,符头带三阳纹。他给你的那张符,是‘阴枢引路符’,出自北邙山阴宗——那是血河教早年吞并的一个旁支。”

  空气骤然凝滞。

  朱小福脸色一白:“那……那我们岂不是被引到陷阱里来了?”

  “未必。”我缓缓道,“若真是陷阱,方才幻境不会只用‘情傀’试探。他们在等什么……或者,在拖延时间。”

  话音刚落,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戛然而止于酒楼门前。紧接着,一队黑甲卫士鱼贯而入,铁靴踏地,震得楼板嗡嗡作响。

  为首之人摘下头盔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——竟是大周镇妖司副指挥使,萧临。

  “厉千户。”他目光如刀,扫过我们几人,“圣上有旨,命你即刻回京述职。血河教一事,交由镇妖司接手。”

  阿蛮冷笑:“这时候调人?巧得很啊。”

  萧临没理她,只盯着我:“你父亲当年也是这般,不听调令,擅自追查血河教,结果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不想你重蹈覆辙。”

  我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萧大人,你鞋底沾着槐花泥——城南坟地才有的那种。你刚从那儿回来吧?”

  萧临瞳孔微缩,随即恢复平静:“厉锋,别执迷不悟。”

  我没再说话,只是转身走向楼梯。苏婉紧随其后,阿蛮和朱小福对视一眼,也默默跟上。

  我一脚踏下楼梯,木阶吱呀作响,像是在替我说话。酒楼里人声渐稀,只剩角落几个醉汉还在划拳,浑然不知方才楼上差点炸了天。

  “厉哥,咱们真不管镇妖司?”朱小福缩着脖子跟上来,手里还攥着半张没烧完的符纸,边走边抖,“那萧临……眼神怪瘆人的,像我家后院那只黄鼠狼成精了。”

  “黄鼠狼成精还能偷鸡,他能偷命。”我头也不回,手按在腰间刀柄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

  苏婉轻声道:“他提到你父亲……是不是知道些什么?”

  我没答,只觉胸口闷得慌。爹死那年我才十三,尸首被拖回来时,脸上还带着笑——那是血河教的“笑面蛊”,让人死前狂喜而亡。自那以后,我再没笑过。

  阿蛮从后面一把拽住我袖子:“喂,别走那么快!你鞋带散了——哦不对,你压根没系。”她翻个白眼,“刚才楼上打情傀打得满地滚,你裤脚都撕了条口子,还装什么冷面煞神?”

  我低头一看,果然。裤腿裂开一道,露出小腿上一道旧疤——那是三年前在青州,被一只尸犬咬的。我扯了扯嘴角:“总比你箭囊漏了强。”

  阿蛮一愣,赶紧摸背后箭囊,果然掉出两支箭来。“哎哟我的祖宗!”她弯腰去捡,朱小福忙凑过去帮忙,结果两人脑袋“咚”地撞一块儿。

  “疼死了!”朱小福捂着额头跳脚,“你这脑壳是铁打的吧?”

  “你才是铁打的——铁皮豆腐渣!”阿蛮骂完,却把箭塞回他手里,“喏,帮我插回去,手别抖,抖了射不准。”

  朱小福嘟囔着照做,一边嘀咕:“我这是道士,不是箭童……”

  我们四人走到酒楼门口,天色已暗,街灯初上。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咳。

  回头一看,竟是那青衫书生,倚在二楼栏杆上,手里捧着一本破旧册子,正慢悠悠翻页。

  “几位留步。”他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《镜心引》残卷第三页,你们漏看了。”

  我眯眼:“你不是说只有一页?”

  “骗你的。”他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怕你们贪多嚼不烂。不过现在嘛……”他扬手一抛,那册子如纸鸢般飘落,稳稳落在我怀里。

  我翻开一看,泛黄纸页上墨迹斑驳,写着:“镇魂钟非钟,乃人心所铸。若钟鸣于地,必有活祭未断。”

  苏婉凑近看,眉头微蹙:“活祭未断……难道血河教还在用活人续钟?可镇魂钟不是百年前就毁了吗?”

  “毁的是形,不是魂。”青衫书生忽然压低声音,“当年铸钟的匠人,姓厉。”

  我浑身一震。

  爹的名字,就刻在镇魂钟底座——厉承岳。

  朱小福突然“哎呀”一声:“糟了!我刚想起来,城南坟地那口枯井,井壁上有新刻的符文!我路过时瞥了一眼,还以为是哪个野道士画的辟邪符,现在想想……那纹路,像极了《道藏•血祭篇》里的‘锁魂阵’!”

  阿蛮立刻绷直身子:“那还等什么?走啊!”

  “等等。”我合上册子,目光扫过三人,“萧临刚从那儿回来,现在去,等于撞枪口。”

  “那怎么办?”朱小福急得原地转圈,“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拿活人祭钟?”

  我沉默片刻,忽然扯下腰间一块黑铁令牌,扔给苏婉:“你和朱小福,去城东药铺找老周。就说‘槐花开了’,他会给你三包药粉——红、黄、黑。红的混水泼地,黄的撒风向,黑的……留着保命。”

  苏婉接过令牌,指尖微颤:“那你呢?”

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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