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姨一把抓起机械章鱼,往墙上一按。那章鱼“嗷”地叫了一声(对,它真会叫),八条触手“啪啪”吸住墙壁,硬生生把酒馆稳住。
“别浪费酒!”铁姨瞪我,“那是用沉船木灰泡的‘压舱酒’,喝一口能顶三天饿。”
“那不喝一口能省三天命吗?”我小声嘀咕。
铁姨没理我,转向那鳞脸人:“海蛇帮的?来这儿干吗?”
“送货。”鳞脸人从怀里掏出个湿漉漉的陶罐,放在桌上,“‘黑市引路盐’,三两银,外加一只活人左耳。”
威廉眯眼:“你这盐……不会也是从那玩意儿胃里抠出来的吧?”
“新鲜海盐,刚从珊瑚礁上刮的。”鳞脸人咧嘴,露出鲨鱼牙,“就是刮盐的时候,顺手刮了点守礁人的眼珠子当防腐剂。”
伊莉丝“唰”地抽出短刀,刀尖抵住他喉咙:“再废话,我就把你的眼珠子也腌了当下酒菜。”
鳞脸人居然笑了:“龙姬脾气还是这么冲啊——三百年前你爹砍我尾巴那刀,我可记着呢。”
我差点呛住:“你认识她爹?!”
伊莉丝刀尖一颤:“你……是‘礁骨老廖’?”
“哟,还记得名字?”老廖摸着脖子,“你爹欠我一条船,一条命,还有一坛‘龙涎醉’。今天,我来收利息了。”
威廉突然插嘴:“等等,黑市引路盐?我们现在正缺这个!”
我瞪他:“你疯了?这玩意儿听着就像毒药!”
“嘿,黑市没‘正经货’。”威廉眨眨眼,“但没它,咱们出不了沉船坟场。外面全是‘锚鬼’,没引路盐,船一开就被拖下水啃骨头。”
我转头看伊莉丝,她正盯着老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们?”她问。
老廖耸耸肩:“因为你爹虽然砍我尾巴,但也救过我一命。再说了——”他指了指地板下,“那东西醒了,第一个吞的就是我这帮‘海蛇’。咱们,暂时是盟友。”
我叹了口气:“所以现在,我们要靠一个用眼珠子防腐的盐贩子,去闯一个全是鬼的黑市?”
威廉拍拍我肩:“洛伦佐啊,做生意嘛,有时候客户是人,有时候是鬼,有时候是半人半鱼的腌菜贩子。重要的是——”他掏出钱袋,数出三枚银币,“货真价实就行。”
老廖收了钱,扔过陶罐:“盐撒在船首,能骗过锚鬼。记住,黑市只在退潮时开市,入口在‘歪脖子灯塔’底下。别带铁器,别提名字,别问价——问了就得买,买了就得付‘等价物’。”
“等价物?”我皱眉。
“可能是钱,可能是记忆,可能是一根手指。”老廖咧嘴,“上次有个家伙付了他初恋的吻,结果出来就忘了他妈长什么样。”
我默默把匕首插回靴筒。
陶罐入手冰凉,表面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,像是刚从深海里捞上来。我掂了掂,轻得不像装了盐,倒像空的。
“这玩意儿真能用?”我低声问伊莉丝。
她盯着那罐子,眉头没松开:“‘引路盐’……我父亲提过。说它不是引路,是‘遮味’——盖住活人的气息,让锚鬼闻不出我们是血肉之躯。”
“所以咱们要撒盐,假装自己是块会走路的礁石?”我苦笑,“真是体面。”
威廉已经兴冲冲地拎起陶罐往外走:“别磨蹭了!退潮前还有三个钟头,得赶在‘雾锁喉’之前进灯塔!”
我们跟着他踏出“醉蟹螺号”。门在身后“吱呀”关上,我下意识回头——酒馆外墙的木板正缓缓蠕动,像胃壁在收缩。老廖站在门口,兜帽重新罩上,只留下鱼眼在暗处幽幽发亮。
“记住,”他声音从阴影里飘来,“别在黑市里笑,也别哭。情绪太重,会被‘市税官’盯上。”
威廉摆摆手,头也不回。
外头是片荒芜的滩涂,退潮后裸露的泥地泛着油光,插着歪七扭八的船桅残骸,像一片死人的墓碑林。远处,那座“歪脖子灯塔”斜斜地戳进灰蒙蒙的天,塔身爬满藤壶,顶端的光早已熄灭,只剩一截断裂的旗杆在风里晃。
我们踩着湿滑的泥前进。每一步都发出“噗叽”声,仿佛脚下的滩涂在呼吸。
“等等。”伊莉丝突然停步。
她蹲下,指尖划过一串泥地上的痕迹——细长,带蹼,中间有道拖痕,像是尾巴扫过的。
“不止老廖来了。”她低声道,“海蛇帮的人,已经来过。”
威廉耸耸肩:“那更好,说明路没塌。”
我却觉得不对劲。空气太静了,连海风都像是被什么吸走了,耳边只有我们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。连海鸥的叫声都没有——这地方,连鸟都不敢来。
走了约莫半小时,终于抵达灯塔脚下。塔基有个半掩的洞口,被一扇锈蚀的铁栅栏挡着,上面挂着块木牌,字迹被盐霜模糊,依稀能辨:“无名之市,入口在此。入者弃名,出者失忆。笑者割唇,问价者偿命。”
“还挺有仪式感。”我嘀咕。
威廉二话不说,掏出撬棍就去撬栅栏。铁姨一把按住他手。
“我说,”她声音冷得像冰,“老廖说‘别带铁器’,你听不懂?”
威廉咧嘴:“可我没带‘铁器’啊,我带的是‘工具’。”
“都一样!”铁姨瞪眼,“在这片滩上,铁器会引来‘锈潮’——听过吗?整片泥地会活过来,变成会爬的铁泥怪,把你裹成铁粽子!”
威廉悻悻地收起撬棍。伊莉丝走上前,伸手推了推栅栏——竟“嘎”地一声,自己开了条缝,像是等着我们。
“它在选人。”铁姨低声说,“看谁够资格进去。”
我们一个接一个钻过缝隙。里面是条向下的螺旋坡道,石阶湿滑,墙上嵌着发光的贝壳,幽蓝的光映得人脸发青。
走了许久,坡道终于到底。眼前豁然开朗。
黑市,到了。
可和我想象中不同——没有喧嚣的叫卖,没有拥挤的人群。这里像一片沉没的广场,地面是平整的黑曜石,四周立着无数石柱,每根柱子上都挂着一盏灯笼,灯焰是幽绿色的,不闪不摇,静得诡异。
石柱之间,零星站着些“人”。
如果还能叫人的话。
有个披着海藻斗篷的,脑袋是颗发光的水母,触手在空中轻轻摆动;旁边站着个穿燕尾服的,脸是张白纸,纸上用炭笔画着眼鼻,正和一个提着锈灯笼的老妇低声交谈;再远处,一个浑身裹着绷带的家伙,绷带下不断渗出黑色液体,滴在地上,发出“滋滋”轻响。
我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钱袋,又赶紧缩回手——在这地方,露财可能比露胆子还危险。
“别盯着看。”威廉船长不知何时已经站到我身边,手里把玩着一枚铜币,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菜市场,“你看人家长水母脑袋,人家还盯着你俩眼珠子呢,多尴尬。”
我干笑两声:“可……这些真都是来交易的?”
“当然。”伊莉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她不知何时换了身暗红色长裙,发梢微卷,红唇轻勾,像刚从某个贵族晚宴溜出来,“只不过,这里的‘货’不一定是货物,也可能是情报、记忆,或者……寿命。”
她话音刚落,旁边一根石柱后突然探出半张脸——确切说,是半张由珊瑚拼成的脸,眼窝里嵌着两颗会转动的贝壳。
“换不换?”那“人”嘶哑道,“一滴美人鱼的眼泪,换三分钟活人的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