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行!”少年突然尖叫,“符文会惊动锈母之心!木匣里的东西会彻底苏醒!到时候……不只是锈潮,整片海都会活过来!”
我们全都僵住了。
风停了。
连那翻滚的锈红云墙也仿佛凝固在天际,像一只巨大眼球缓缓睁开。海面平静得诡异,褐斑如纹身般浮在水皮上,一动不动。
烂肠号——不,现在该叫“牙签号”了——漂在死寂的中央。
威廉低声咒骂:“这他妈比被追还吓人……像被蛇盯上的青蛙。”
我抹了把脸,铁锈灰混着冷汗滑进嘴角,苦得发腥。刚才的慌乱和狂拆铁器带来的短暂掌控感,此刻全被这死寂碾得粉碎。我们以为逃命是最大的麻烦,可现在才发现,真正的恐惧是停下来的那一刻——当你看清自己在谁的棋盘上,当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触发更恐怖的后果。
“伊莉丝,”我轻声说,“你真觉得它认得你?”
她没看我,目光仍锁在那裂开的船首像上:“我母亲……死在锈海。他们说她是叛族者,可我知道,她是被献祭的。那晚,我看见她的血滴进一片铁锈,然后……海笑了。”
没人说话。
连威廉都安静了。
良久,我叹了口气,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甲板上:“所以咱们现在是:一艘没了铁的破船,载着一颗会招惹锈魔的心脏,一个能点燃龙火的亡族公主,一个吓得快尿裤子的学徒,还有一个只会讲腌黄瓜笑话的酒鬼水手长。”
威廉咧嘴,难得没反驳:“听起来……还挺像回事?”
我笑了,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瓶朗姆酒,泥封早裂了,酒液混着铁锈,颜色发暗。我拔开塞子,灌了一口,呛得直咳。
“给。”我把酒递向伊莉丝。
她挑眉:“现在?”
“不然呢?”我耸耸肩,“反正也动不了。风没了,舵僵了,锈云在看戏,船首像在笑——不如喝一杯,讲点故事?比如,你小时候是不是真拿龙焰烤过偷酒的水手?”
伊莉丝盯着我看了几秒,忽然接过酒瓶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火光映在她眼里,像暗夜里燃起的余烬。
“没烤过水手。”她抹了抹嘴,嘴角微扬,“但我烤过我叔叔——他想把我交给锈教团。”
威廉倒吸一口冷气:“操……那你可得记在账上,等哪天碰见他,让他付利息。”
酒瓶在我们仨手里转了一圈,最后又回到我手里。风是真没了,海面平得像块生铁,锈红云墙悬在天边,不动也不散,就跟蹲在码头看热闹的大爷似的,就差嗑个瓜子。
“我说,”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盯着船首像那张咧着笑的脸,“它是不是……流汗了?”
威廉眯眼凑近,伸手摸了摸那木头脸。下一秒他猛地缩手,骂了句:“操!它他妈是湿的!还是热的!”
伊莉丝冷笑:“它流的不是汗,是锈泪。这船首像不是木头,是活的锈傀,靠怨念和铁腥味活着。你们拆了铁器,等于断了它的饭,它当然要哭。”
“那它哭完会不会吐我们一口锈痰?”我缩了缩脖子。
“不会。”伊莉丝忽然笑了,“它会请我们吃饭。”
话音刚落,船首像的嘴“咔”地张大,不是木头开裂的动静,倒像是某种老式绞盘在转动。接着,从它咧开的嘴里,缓缓伸出一块锈迹斑斑的金属板,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:“欢迎光临,烂肠号海鲜大排档。”
威廉:“……这他妈什么玩意儿?”
我凑近一看,差点笑出声:“还带菜单?‘今日特供:铁锈炖龙尾(缺货)、生腌锈傀眼球(限量)、船长炖锅(活人勿点)’……靠,它把威廉写成菜了!”
威廉脸色一黑:“我抗议!我还没炖熟呢!”
伊莉丝却盯着菜单最底下一行小字,眯起眼:“‘凭锈泪可兑换船票一张,目的地:锈港’。”
“锈港?”我一愣,“那是什么鬼地方?地图上可没这名字。”
“地图?”伊莉丝冷笑,“你那张航线图是锈教团画的,连风向都给你算准了。锈港?那是锈母之心的老巢,也是所有锈傀的出生地——或者,坟场。”
威廉挠头:“所以这船首像,是让我们去送死?”
“不。”伊莉丝伸手,指尖轻轻划过那行字,“它是怕死。它想让我们带它走。锈潮来了,它也会被吞噬。它现在是求我们救它。”
我盯着那块锈板,忽然灵光一闪:“等等……它说‘兑换船票’,意思是……它能给我们一艘船?”
“不是给。”伊莉丝摇头,“是‘换’。拿锈泪换。而锈泪,是它流的——但只有被铁器刺伤时,才会流得更多。”
威廉恍然大悟:“所以它想让我们……捅它?”
“精准点。”伊莉丝抽出腰间短刀,刀尖在火光下闪着寒光,“是‘采泪’。”
我后退一步:“你们疯了?捅一个会笑的船头,还指望它请我们坐船?这比跟鲨鱼合伙开鱼市还离谱!”
“洛伦佐。”威廉拍我肩,一脸“兄弟我懂你怕”的表情,“人生有时候,就得信点荒唐事。比如我第一次赌钱,押了只三条腿的鸡,赢了二十枚银币——就因为鸡瘸得反常,庄家觉得它必输,结果它蹦跶得比谁都欢。”
“所以你是说,反着来?”
“对。”伊莉丝已走到船首像前,刀尖抵上它眼角,“越疼,泪越多。越狠,票越真。”
她猛地一划。
“滋——”
一股暗红色的液体从划口涌出,不是血,也不是水,黏稠得像融化的铁渣,还冒着淡淡的热气。那液体顺着金属板流下,滴在甲板上,竟“嗤”地腐蚀出几个小坑。
威廉赶紧从怀里掏出个豁口的陶罐,手忙脚乱接住。“哎哟我的老天爷,这玩意儿比醋还冲!”
我捏着鼻子凑近:“这真是‘票’?”
“等它积满一罐,”伊莉丝收刀,“锈港的船,就会从海底浮上来。”
“海底?”我瞪眼,“那船不会也是锈傀吧?”
“聪明。”伊莉丝笑,“而且,它爱吃活人。”
威廉手一抖,差点把罐子摔了:“啥?!那咱还换票干啥?!”
“因为它现在饿。”伊莉丝指了指锈红云墙,“等锈潮来了,它连骨头都不剩。而一艘饿极的船,总比一群饿疯的锈潮好对付——至少,它还讲规矩。”
“讲规矩的吃人船?”我苦笑,“这年头,连怪物都开始搞差异化竞争了。”
正说着,海面忽然“咕噜”冒了个泡。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那声音不大,像是锅里煮到一半的汤,又像是谁在海底轻轻打了个嗝。
我们仨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卡在喉咙里。威廉手里的陶罐还在接泪,可那暗红的锈泪已经漫到罐口,一滴一滴落在甲板上,腐蚀出细小的孔洞,像被虫蛀过的木头。
“别动。”伊莉丝低声道,眼睛死死盯着海面。
第三个泡之后,是安静。
死一样的安静。
连风都不刮,云都不动,船像被钉在了这片锈色的天地之间。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咚、咚、咚,敲得肋骨生疼。
然后,海面裂了。
不是炸开,也不是掀起巨浪,而是像一张旧画布被人从底下缓缓撕开一道口子。那道口子漆黑,深不见底,边缘泛着金属般的暗红光泽,仿佛整片海不过是一层薄铁皮,底下藏着什么庞然大物正缓缓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