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它……醒了？”我嗓子发干。
伊莉丝没说话，只是慢慢后退一步，站到我和威廉中间。
威廉咽了口唾沫：“这船……该不会就是……”
“对。”伊莉丝轻声说，“锈港的船。它来验票了。”
那裂缝越扩越大，海水竟开始逆流——不是涌向两边，而是垂直向上爬升，贴着那道裂缝的边缘，形成两道缓缓升起的“水墙”。水墙中，隐约有东西在动，像是铁链，又像是肋骨，一节一节地从深渊里抬升。
然后，我们听见了铃声。
叮——
很轻，像是从海底打捞上来的铜铃，被海流轻轻一碰，响了一下。
叮——
又一声。
接着，是第三声，第四声……越来越多，密密麻麻，像是整片海底的坟场都被惊动了，无数锈蚀的铃铛在黑暗中摇晃。
从那裂缝中，缓缓升起一艘船。
它没有帆，没有桅杆，船身通体漆黑，却又泛着暗红的锈光，像是用无数块废弃的铁甲拼接而成。甲板上空无一人，船舷上挂着一串串铁链，每条链子末端都拴着一颗锈迹斑斑的人头，眼窝里嵌着发光的红点，齐刷刷转向我们。
最诡异的是它的船首像。
那是一张扭曲的铁面具，半融化的脸，嘴巴大张，却没有舌头，只有一根根铁刺从喉咙深处伸出，像某种机械的牙齿。它没有眼睛，可我却觉得它在看我。
它在笑。
“叮……”
最后一声铃响。
那艘船，稳稳停在我们前方五十码处，静静漂浮。没有划水声，没有风帆鼓动，它就像一直就在那儿，只是现在才被我们“看见”。
威廉手里的陶罐“哐当”掉地，锈泪泼了一地，迅速腐蚀进木板，腾起淡淡的白烟。
“票……票还没满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伊莉丝却忽然笑了：“它不等票满。它提前来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我声音发颤。
“意思是我们没得选了。”她弯腰捡起陶罐，把最后一滴锈泪倒进去，然后举起罐子，对着那艘黑船高声喊道：“我们应约而来！锈泪在此，船票可兑！”
她的声音在死寂的海面上回荡，像一把刀划破布。
那艘黑船静了两秒。
然后，船首像的铁嘴缓缓开合，发出一种像是铁皮摩擦的噪音，断断续续，却拼出了一句话：“票……未……足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威廉炸了，“都接一罐了！还不够？！”
伊莉丝脸色变了：“它要的不是量……是‘质’。”
“质？”我一愣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她猛地看向船首像——我们的船首像。
那木头脸还在流泪，可眼泪已经变少了，颜色也淡了，像是被榨干了最后一丝怨念。
“它累了。”伊莉丝低声道，“锈傀的泪，靠痛活着。痛越深，泪越纯。我们刚才那一刀……太轻了。”
威廉瞪大眼：“你的意思是……还得再捅？”
“不止。”伊莉丝盯着那艘黑船，声音冷得像铁，“它要‘活祭之泪’——得在它快断气的时候，流下的那最后一滴。”
我浑身一凉：“你是说……得把它……杀了？”
她没回答。
那艘黑船却动了。
船舷上，一颗锈人头突然张嘴，吐出一卷铁皮，哗啦一声展开，上面刻着几行歪斜的字，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：“兑票规则更新：1. 锈泪需含‘断魂铁’（即临死前的泪）。2. 祭品须自愿。3. 船票仅限三人，多一人，沉一人。”
威廉倒吸一口冷气：“自愿？谁他妈自愿当祭品？！”
我看着我们的船首像，那张咧着笑的脸，此刻竟显得有几分凄然。它还在流着淡红色的泪，可那笑容，却像凝固在了木头上。
“它……想走。”我忽然说。
伊莉丝点头：“它怕锈潮。它宁愿死，也不愿被锈母之心慢慢啃成渣。”
“它宁愿死，也不愿被锈母之心慢慢啃成渣。”
这话一出，码头上的风都像是停了一瞬。
烂肠号的船首像咧着嘴，眼泪还在往下滴，一滴一滴砸在生锈的甲板上，发出“滋——”的轻响，像是铁皮在哭。我蹲下身，盯着那双木雕的眼睛，它动不了，可我发誓它刚刚冲我眨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真愿意？”我问。
船首像没说话，但它笑了——那笑容突然变得特别大，特别灿烂，像极了赌徒赢了最后一把时的表情。
“洛伦佐！”威廉一把把我拽起来，“别犯傻！这玩意儿要是真死了，咱们的船不就成废铁了？谁给我们划桨？谁扛风帆？谁在半夜唱那难听的水手歌？”
“它不是船，”伊莉丝冷冷道，“它是锈傀，有灵的船。它自己想走，说明锈港有它非去不可的理由。”
“那也不能让它死啊！”威廉摊手，“我们又不是刽子手，还是个连刀都拿不稳的业余刽子手。”
我摸了摸腰间的短刀，刚才刺它那一下，就跟戳块朽木似的，连血都没见多少。可现在……它要的是“断魂铁”，是临死前那一滴最痛最绝望的泪。换句话说，得真死，还得是自愿的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，”我盯着船首像，“它根本没打算活到锈港？它就想死在半路上，用最后一滴泪，换我们把它拖到终点？”
船首像的笑容，僵了一下。
“操！”威廉跳起来，“这不就是个移动骨灰盒吗？我们雇了个自杀式船夫？！”
伊莉丝忽然笑了，她蹲下来，指尖轻轻划过船首像的嘴角：“你挺聪明的嘛，老木头。知道自己活不下去了，就想找三个活人给你抬棺，顺便当你的船夫？”
船首像没动，但它的泪，突然变成了深红色，像融化的铁水。
“……它哭了。”我说。
“不是哭，”伊莉丝站起身，拍了拍手，“是签合同了。”
就在这时，码头拐角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，像是铁链在拖地。
一个穿着破烂斗篷的老头晃了出来，手里拎着个锈迹斑斑的秤，秤盘上趴着一只三只眼的螃蟹，正用钳子夹着一块发光的石头。
“哟，”老头咧嘴一笑，缺了半截舌头，“又有人在搞活祭？新鲜啊！”
威廉皱眉：“你是谁？”
“锈港引路人，兼合法遗嘱公证员，”老头晃了晃秤，“外号‘秤砣李’，专门帮死船办后事的。”
“死船？”
“这艘烂肠号，”秤砣李用秤杆指了指我们，“二十年前就该沉了。能撑到现在，全靠这船首像吊着一口气。现在它想走，说明锈潮快来了——三天内，这片码头，全得锈成渣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
“那……它刚才说的船票规则，是真的？”
“当然！”秤砣李嘿嘿一笑，“三人上船，多一人，沉一人。这是锈港的规矩。不过嘛……”他眯起眼，“你们要是愿意多付点‘魂铁’，我可以帮你们改改名单。”
“怎么改？”
“比如，”他指了指伊莉丝，“这位小姐，看起来就不完全是人吧？龙姬的魂，算一个人，还是算一条龙？”
伊莉丝眯起眼，指尖微微泛起黑鳞。
“别紧张，”秤砣李缩了缩脖子，“我只是说，规则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只要你们付得起代价。”
威廉挠头：“所以……我们现在是要给一艘船办丧事，顺便买船票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秤砣李从怀里掏出一本破烂账本，“先交定金——三滴活人血，一撮头发，外加一句真心话。谁先来？”
我们都沉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