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然。”船首像眨了眨眼(虽然它没眼),声音带着点得意,“以前是执念堵住了嗓子眼。现在通了,想说就说。刚才那顿‘晚餐’不错啊,那艘沉船上的铜锚真香,就是有点硌牙。”
伊莉丝挑眉:“所以你现在不仅能吃金属,还能品出味道?”
“那可不!”船首像骄傲地挺了挺胸(虽然它也没胸),“我可是有灵魂的船!不是路边捡的破铁罐子!”
威廉摸着下巴,眼神发亮:“这么说……咱船上多了个会说话的导航仪兼美食评论家?”
“导航?”船首像嗤笑一声,“我只知道回家的路。至于别的……哼,等我吃饱了再说。”
正说着,船身忽然倾斜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。
“地震了?”我扶住栏杆。
“水下有东西。”伊莉丝眯起眼睛,龙族的感知让她总能先一步发现问题。
下一秒,一个黑乎乎的圆球从海里冒出来,咚地一声撞在船边。
我探头一看——是个铁皮罐子,上面布满藤壶,但依稀能看见写着“陈年鲱鱼——小心爆炸”几个字。
“这都多少年前的存货了……”威廉把它捞上来,摇晃两下,哗啦响。
船首像突然激动起来:“哎哎哎!别扔!那是我的!”
“你的?你还会屯鲱鱼?”我震惊。
“不是吃的!是藏宝图!”船首像语气急切,“快打开!”
威廉用小刀撬开罐子,里面果然卷着一张泛黄的羊皮纸。展开一看,画着一座海岛,岛上有个山洞,洞口刻着三只猴子——一个捂眼,一个捂耳,一个捂嘴。
“这是……‘不见不闻不说’岛?”伊莉丝认了出来,“传说中古商队用来藏走私货的地方。”
“没错!”船首像兴奋得直抖,“当年我们沉没前,偷偷运了一箱‘星砂’藏那儿了!那可是能点亮夜航灯的宝贝!够你们换半年的补给!”
威廉眼睛都绿了:“宝藏?还等啥?调头!”
“不行。”我说。
两人同时瞪我。
我指了指地图角落一行小字:“进洞者,需献礼于神像。否则,永困回音廊。”
“哈,吓唬小孩呢。”威廉不屑,“我不信邪。”
当晚,我们靠岸。
小岛荒凉,月光下那山洞像个黑嘴。洞口三猴石像静静蹲着,眼神空洞却仿佛在审视来人。
威廉大步迈进:“看,啥事没有——”
“轰隆!”
身后石门落下,尘土飞扬。
“……我说了有陷阱。”我拍了拍他的肩。
伊莉丝冷笑:“你不是不信邪吗?”
威廉干笑:“我是想测试一下机关灵不灵……咳,现在怎么办?”
我举着火把往里走,墙壁上全是回音:“怎么办……办……办……”
尽头是个小厅,中央立着第四尊石像——一个蒙面女人,手里托着个空盘子。
“献礼……”我喃喃。
那石像的空盘子在火把的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,像是吸走了周围所有的亮。
“献礼?”威廉凑上前,用手指戳了戳石像的手心,“啥意思?给点钱就能出门?早说啊,我这儿还有半块发霉的饼干——”
“别碰!”伊莉丝一把拽回他,“你没察觉吗?空气不对劲。”
她说得对。洞里的风停了,连我们的呼吸声都被墙壁吞掉,只留下那一句句拖长的回音:“别碰……碰……碰……”仿佛有谁在深处模仿着我们,又像是这山洞本身有了意识。
船首像的声音忽然从我背包里传来——自从它能说话后,那张铁皮笑脸就被我拆下来随身带着,权当个会唠叨的挂件。
“喂,你们可别乱来。”它压低声音,“那女人是‘守门人’,当年就是她拦住了我们,才导致整船人被困……最后沉海。”
我一愣:“所以你们根本不是被风暴打沉的?”
“哼。”船首像沉默两秒,“是我们贪心。想偷运星砂出禁海,触了禁忌。她让我们留下一半财货便可通行,我们却想全带走……然后,门就关了。再醒来时,已在海底躺了三十年。”
威廉听得目瞪口呆:“所以你现在是……赎罪来了?”
“少废话。”船首像语气硬了几分,“现在轮到你们做选择了:要么留点东西,要么永远别想出去。这地方不吃武力,不听道理,只认‘诚意’。”
“诚意?”我皱眉,“怎么才算诚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船首像难得老实,“但我知道,有人试过扔金币,门没开;有人割血滴盘,盘子吸了,门也没开。最后活着出去的……只有一个水手,他把自己的舌头割下来放上去了。”
死寂。
火把噼啪一声爆响,吓得威廉跳了起来。
“割舌头?!谁干得出这种事!”他嚷道,“咱能不能炸了墙?或者挖条地道?”
伊莉丝摇头:“洞壁是整块黑曜岩,比铁还硬。而且……你看那盘子。”
我们顺她目光看去——那石制托盘的表面,竟缓缓浮现出一道极淡的纹路,像是一缕烟,又像是一声叹息的形状。
“它在等的,不是物质。”伊莉丝轻声道,“是某种……‘失去’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
失去?不是给予,不是牺牲,而是失去。
就像船首像失去了执念,才得以开口;就像那水手失去了言语的能力,才得以离开?
“也许……”我缓缓开口,“它要的,是我们愿意真正舍弃的东西。”
威廉挠头:“我愿意舍弃这身臭衣服,行不行?”
没人笑。
我环顾四周,忽然注意到火把照不到的角落,有一面小铜镜斜插在石缝中,积满灰尘。我走过去拔出来,镜面早已模糊,只能映出扭曲的人影。
但当我举起它时,镜中竟闪过一瞬间的画面——不是我的脸,而是一座漂浮在云间的白色高塔,塔顶悬着一颗缓慢旋转的银色齿轮。
我猛地一颤。
那是……我父亲最后出现的地方。
这镜子,什么时候在我包里的?我不记得了。可它偏偏在这时候出现,偏偏映出那个画面……
“你脸色不对。”伊莉丝走近。
“这镜子……”我声音发紧,“它不该在这儿。”
船首像突然安静下来。
“拿来。”它说。
我递过去。船首像的铁嘴角抽动了一下:“这镜子……是当年船上唯一的幸存物。据说,它能照见人心最不愿放手的东西。”
我呼吸一滞。
原来如此。
它不是要我们献上财物,不是要血肉,而是要我们亲手放弃心中最珍视的牵绊。
威廉喃喃:“那我得想想……我最舍不得啥……大概是酒壶吧?祖母给的……”
伊莉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尖微微发颤:“龙族不能流泪,但若真有眼泪……大概是为了那一天吧。母亲被锁进冰渊前,最后一句话是‘别回头’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锤子砸在石上。
我蹲在潮湿的石壁边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里的那面铜镜。镜面斑驳,边缘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文,像是小孩涂鸦,又像某种古老警告。
“所以……”我清了清嗓子,声音有点干,“咱们得一个一个来?在这儿搞‘情感告别仪式’?”
威廉正把酒壶从腰带上解下来,闻言手一抖,差点摔地上。“你闭嘴!这可是祖母亲手塞进我襁褓里的!她说‘酒能暖身,也能暖心’——这话听着不像诅咒吗?”
伊莉丝瞥了他一眼,嘴角微扬:“那你现在心冷不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