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冷！当然冷！洞里阴森森的，鬼才不冷！”
“那你留着吧。”她转身就走，“反正我也不会为一条破壶哭。”
“喂！你别走啊！”威廉急了，“你刚才还说……母亲、冰渊什么的……”
伊莉丝停下脚步，背对着我们，声音低了些：“我说了，龙族不能流泪。但心……还是会疼。可我不需要在这儿证明给石头看。”
她回头，红眸在昏暗中亮得吓人：“我要走，是因为我早放下了。母亲让我别回头，我就从没回头过。这才是诚意。”
我和威廉对视一眼，都看出对方眼里的震惊。
“所以你是说……”我慢慢站起身，“放下，不是扔掉东西，而是承认它已经不在了？”
“聪明。”伊莉丝点头，“就像你的镜子。它照见的，是你父亲消失那天的记忆。可你一直揣着，以为能找到答案。其实你真正想找到的，是他为什么抛下你。”
我心头一紧，没吭声。
威廉叹了口气，把酒壶重新挂回腰上：“行吧，我懂了。我不献壶，但我发誓——从今往后少喝一杯酒，就为祖母念一句祷词。这算不算诚意？”
石像沉默片刻，头顶那颗幽绿的宝石忽明忽暗，最后“咔”地一声，裂了条缝。
“看来它收货了。”我咧嘴一笑，“咱们能走了？”
“走？”伊莉丝冷笑，“你以为出口在哪儿？天上？”
话音未落，地面猛地一震，石屑簌簌落下。我们三人踉跄几步，只见山洞尽头轰然塌陷，露出一道狭窄的石阶，蜿蜒向上，通向未知的黑暗。
“还真在天上。”威廉嘟囔。
爬到半路，我发现台阶两侧墙上开始出现壁画。画的是艘大船，船头站着个穿白袍的人，手里举着一面镜子。海面上漂着无数发光的砂粒，像星星落在水里。
“星砂……”我低声说，“原来真有这玩意儿。”
“不止。”伊莉丝指着另一幅画，“你看那边。”
画中，那艘船被巨浪掀翻，白袍人坠入海中，镜子沉底。而海底深处，隐约有座白色高塔，塔尖刺破水面。
我心跳加快。那塔……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。
终于爬出洞口，外面竟是个悬崖平台。天已微亮，海风扑面而来。远处，我们的船“金雀花号”正随波轻晃，甲板上几个水手正焦急张望。
“嘿！上面的！”一个沙哑的声音喊道，“找到宝藏没有？”
我眯眼一看，是老杰克，船上最老的水手，独眼，总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斗。
“没宝藏！只有哲学课！”我冲他吼回去。
威廉拍拍我肩：“接下来去哪儿？按船首像说的，星砂在‘潮落之眼’？”
“潮落之眼”是片诡异的海域，退潮时会露出一片珊瑚礁林，涨潮就被淹没。传说那儿有座沉没的灯塔，夜里会亮。
“先回船。”伊莉丝跳上崖边一块突出的岩石，伸展双臂。下一秒，黑影掠空，黑龙形态的她振翅升空，盘旋一圈后朝“金雀花号”飞去。
我和威廉目瞪口呆。
“她每次都这样。”老杰克耸肩，“省缆绳钱。”
回到船上，船首像——那个木雕少女——忽然动了动嘴唇：“你们……回来了。”
“你醒了多久了？”我问。
“从你们进洞就开始了。”她声音轻飘飘的，“看见你们没死，我很高兴。”
“你早知道要献什么？”
“嗯。当年我们都献了。除了一个人——他抱着箱子跳海，结果整船人都变成了木头。”
我盯着她：“那你呢？你献了什么？”
她沉默几秒，木刻的脸竟浮现出一丝哀伤：“我的名字。我忘了自己叫什么。所以现在只能叫‘船首像’。”
我忽然觉得这雕像有点可怜。
“潮落之眼还有两天航程。”威廉查看海图，“但天气不太妙。”
果然，傍晚风云突变。乌云压顶，海浪渐高。更糟的是，瞭望台传来警报：“左舷！三艘快船！挂的是‘锈钉帮’的旗！”
“又是这群海上蟑螂。”威廉啐了一口，“他们怎么盯上我们的？”
我摸出镜子，突然发现镜面泛起微光。里面映出的不是我，而是一艘陌生的船，甲板上站着个戴三角帽的瘦高男人，正冷冷看着这边。
“找到了。”那人说，声音直接钻进我脑子里。
我猛地合上镜子，手心一片冰凉。
“怎么了？”威廉凑过来，脸色发紧。
我摇摇头，喉咙发干：“有人在用魔法追踪我们……就在那艘船上。”我指了指镜面，可再打开时，影像已经消失，只映出我自己苍白的脸。
老杰克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，烟斗依旧没点，却用牙齿狠狠咬着。“三角帽……是‘幽影’科尔。二十年前被海军通缉的黑巫师，后来销声匿迹。他不该在这片海域。”
“他刚才说‘找到了’。”我低声说，“他找的不是船，是——我。”
伊莉丝从船尾走来，湿发还在滴水，显然是刚从海里潜回来。“科尔不是普通人。”她声音冷得像深海，“他是‘守门人’之一，专门猎捕能唤醒星砂的人。而你，”她盯着我，“你父亲当年也是被他追到失踪的。”
我心头一震，几乎站不稳。
“所以这镜子……不只是纪念品？”我喃喃道。
“是你父亲的‘锚’。”伊莉丝说，“他用它封印了一部分记忆，也封住了你身上的星砂共鸣。但现在，封印松动了。”
威廉听得一脸懵：“等等，你们能不能说人话？星砂共鸣是啥？”
“简单说，”老杰克插嘴，眯起独眼，“就是这小子天生能感应星砂的流动。传说中，谁掌握了星砂，谁就能让沉船复活、让死海开花——当然，也能引来无数想割他喉咙的人。”
我低头看着镜子，忽然觉得它重得像块铁。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？”我问，“掉头？躲？”
伊莉丝冷笑：“躲？科尔的船有‘雾锁罗盘’，能穿行于薄雾航道，比我们快得多。而且——”她抬头望天，“风暴要来了。那种天气，正是他最喜欢的猎场。”
果然，夜幕降临前，海天交界处滚来一道墨黑的云墙。风开始呜咽，浪头像野兽般扑上甲板。锈钉帮的船在远处忽隐忽现，却始终不靠近，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“他们在等风暴吞了我们。”威廉喃喃道，“然后捡残骸。”
我站在船头，任风吹乱头发。镜子里的父亲从未解释过这一切。他只留下这面破镜子，一句没头没尾的话，和一个我花了二十年都没拼完的谜。
可现在，谜题开始自己浮现了。
我走进船舱，翻出父亲留下的航海日志。泛黄的纸页上，字迹潦草，大多是天气记录和航线标注。但在最后一页，我发现一行被墨水涂改过的小字。
我用湿布轻轻擦拭，字迹渐渐清晰：“若见潮落之眼，切勿让镜照塔。塔醒，则门开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，心跳如鼓。
塔……是梦里的那座白塔？门？什么门？
正出神，船身猛地一斜，我摔在桌边。外面传来老杰克的吼声：“主帆断了！右舷进水！”
我冲上甲板，风雨如刀。伊莉丝正站在船首，双臂张开，吟唱着某种古老的龙语。她的影子在闪电下拉得极长，竟与黑龙形态重叠，仿佛随时会彻底化形。
“她在用龙息稳定船体！”威廉大喊，“但撑不了多久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