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咬牙,再次掏出镜子。这一次,我没有逃避,而是凝视镜面深处。
“爸……”我低声说,“如果你能听见……告诉我该怎么做。”
镜面涟漪般晃动,忽然,一段记忆涌了进来——
不再是父亲的脸,而是一片沙滩。年幼的我坐在那儿,手里捧着发光的砂粒。父亲蹲在我身边,轻声说:“星砂不是宝藏,儿子。它是‘记忆的灰烬’。每一粒,都曾是一个人、一艘船、一段被大海吞没的故事。而我们的船……是拾荒者,不是掠夺者。”
画面戛然而止。
我睁开眼,雨还在下,但心里却平静了。
我爬上船首,站在伊莉丝身边,把镜子高高举起。
“我们不去躲风暴。”我说,“我们——迎上去。”
伊莉丝侧头看我,红眸微闪:“你终于懂了?”
“懂了。”我笑了,“船不是为了避开风浪而造的。是为了穿越它。”
她低笑一声,龙吟般的啸声划破雨幕。
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,吹拂在我脸上。我站在“破浪号”的船头,望着眼前这片陌生的海域。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,如今天空已放晴,碧蓝如洗,只有几缕薄云飘荡。桅杆在风中发出吱呀的轻响,帆布猎猎作响,像是在诉说着刚才的惊险。
“船长,瞭望台报告,右舷发现一片礁石区!”大副杰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他快步走上甲板,眉头紧锁,“航路图上可没标注这里会有暗礁。”
我眯起眼,顺着杰克手指的方向望去。海面下隐约可见黑影浮动,像是潜伏的巨兽脊背。这地方不对劲——水流在这里形成了诡异的漩涡,海水的颜色也比别处深上几分。
“把帆收一半!左满舵,绕过去!”我冲着甲板大吼,声音差点被海风撕碎。
“破浪号”猛地一歪,甲板上的水手们像咸鱼一样滚成一团。一个新来的小伙子直接滑到了船舷边,裤裆“刺啦”一声裂了道口子,露出半边屁股。
“哎哟我的祖宗!”他尖叫,“这破船比老鸨的手还狠!”
“别嚎了!去补帆!”威廉船长从船舱钻出来,手里还拎着半块啃过的咸鱼干,胡子上沾着鱼鳞,“洛伦佐,你这舵打得跟醉汉跳舞似的,再歪点咱们就得给鱼群加餐了!”
我翻了个白眼:“要不您来?刚才谁说‘风暴算个屁,老子在龙卷风里跳过踢踏舞’的?”
“咳咳,那不是鼓舞士气嘛。”威廉船长理直气壮地把鱼干塞进嘴里,嚼得嘎嘣响,“再说,我这不是赶来了嘛。”
伊莉丝这时候从桅杆顶上轻盈跃下,黑色长发在阳光下一甩,像瀑布般散开。她落地时连风都没起,一身紧身皮衣勾勒出惊人的曲线,偏偏还一脸严肃。
“水下有东西。”她眯着眼,瞳孔闪过一丝金红,“不是礁石……是骨头。”
“骨、骨头?!”刚才露屁股的新水手差点又摔一跤,“该不会是……海怪的?”
“更糟。”伊莉丝冷笑,“是船的。很多船的。沉在这里,至少有三百年了。”
威廉船长吹了声口哨:“哟,祖传坟场?那咱是不是该下水捞点古董?说不定能淘出个国王的夜壶,镶满宝石那种。”
“你脑子里除了钱就是钱。”我吐槽他,“没听见她说三百年?这地方邪门。”
“邪门才值钱。”威廉耸耸肩,“你看哪处宝藏不是闹鬼的?不闹鬼那叫菜市场大甩卖。”
正说着,船身“咚”地一声闷响,像是撞上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。
“又来了!”杰克大喊,“左舷!水里冒出黑影!”
所有人屏住呼吸。海面咕嘟咕嘟冒泡,接着,一截锈迹斑斑的铁锚缓缓浮出水面,缠满了海草,上面还挂着半截骷髅手臂,指骨直勾勾地指向天空。
“……这手,好像在比‘V’?”新水手弱弱地说。
“那是它只剩两根指头了!”我一把把他拽后头去。
伊莉丝突然抬手,指尖燃起一簇黑焰:“别动。有东西爬上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一条湿滑的触手猛地缠上船舷,啪地抽在甲板上,留下一道黏糊糊的痕迹。
“操!章鱼精?!”威廉船长抄起鱼叉就冲,“老子今天非把它烤了当下酒菜!”
“不是章鱼。”伊莉丝冷声说,“是诅咒。这片海被下了‘沉船之誓’——任何闯入者,船毁,人亡,魂不归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“……那现在怎么办?”我小声问。
“要么退。”伊莉丝说,“要么……找到发下誓言的人,打破它。”
威廉船长咧嘴一笑,鱼叉往地上一插:“那还等啥?找人呗!反正咱船也快散架了,不如搏一把大的。说不定那发誓的家伙,正守着一屋子金子呢?”
“你就这点出息。”我扶额。
“嘿,洛伦佐,”威廉船长勾住我肩膀,压低声音,“你忘了咱出发前签的那份‘远洋冒险分红协议’了吗?你占两成,我六成,伊莉丝二成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我那份,回头全换酒喝。”他眨眨眼,“所以得靠你多捞点,不然咱俩都得喝西北风。”
我哭笑不得。
这时,伊莉丝指向远处海面:“看。雾散了。”
我们顺着她手指望去——刚才还空无一物的海平线上,竟浮现出一座小岛的轮廓。棕榈树影摇曳,沙滩洁白,像幅被遗忘的画卷。
“岛上有个石碑。”伊莉丝说,“上面刻着‘誓者之名’。”
“走着!”威廉船长一拍手,“上岛!挖宝!顺便……给这鬼地方除个咒!”
“等等!”我拦住他,“万一岛上也有陷阱呢?”
“那正好。”威廉咧嘴,“咱不是有伊莉丝吗?龙姐,您说是不是?”
伊莉丝轻哼一声,撩了下发丝:“别叫我龙姐。还有……下次别让我变黑龙,上次喷火把你的存货烧了七成,你还记仇。”
“那叫战略牺牲!”威廉振振有词。
海风忽然静了。
破浪号像被无形的手托住,悬在半透明的波浪上,四周的海水由深蓝转为琥珀色,阳光斜斜地穿过水面,照出一层层漂浮的尘埃——那不是尘埃,是沙。
细沙在海中缓缓流动,如同倒流的时光。
“这……这不对劲。”杰克蹲在船头,伸手探进水里,捞起一把沙粒,“海水里哪有这么多沙?还这么干净?”
伊莉丝眯起眼,指尖的黑焰悄然熄灭。“我们没在前进。但也没后退。像是……被时间忘了。”
威廉船长嘬着空酒壶,皱眉:“时间?别整那些玄乎的。我只关心岛上有没有酒窖。”
我扶着船舷,望着那座小岛。它明明近在眼前,轮廓清晰得能看见石碑上斑驳的裂纹,可无论我们怎么调整风帆、划桨、甚至用鱼叉撑着海床“走”,它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,像海市蜃楼,却又真实得令人窒息。
“是‘誓约之距’。”伊莉丝忽然说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,“踏入这片海域的人,必须先还清‘债’,才能靠近岛屿。”
“债?”我皱眉,“什么债?金币?人命?还是……良心?”
“都可能是。”她望向海底,那里隐约浮现出更多沉船残骸,桅杆如枯骨般指向天际,“每艘船沉没前,都欠下了什么——未完成的承诺,未兑现的誓言,未说出口的告白……这片海,把它们都记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