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廉船长挠了挠头:“所以咱得先‘忏悔’?哈!老子这辈子最大的错,就是答应让你当大副!”
没人笑。
新来的水手——我记得他叫汤姆——缩在角落,抱着膝盖低声说:“我……我骗了船行。我说我有五年航海经验,其实……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出海。”
“哈!”威廉一拍大腿,“早看你就不是块料!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竟没骂人,反而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币,弹给他,“拿着。就当是‘新手安慰奖’。谁还没个怕的时候。”
汤姆愣住,眼圈忽然红了。
伊莉丝看了威廉一眼,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。
我忽然想起什么:“那咱们这艘‘破浪号’……欠了什么?”
话音刚落,船身轻轻一震。
舱板下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有人敲了敲地板。
我们面面相觑。
杰克咽了口唾沫:“该不会……船自己有‘记忆’吧?”
伊莉丝缓步走向船舱入口,黑焰在指尖重新燃起,幽幽照亮台阶:“下去看看。”
我们跟在她身后,一级一级走下。舱底本该堆满补给和缆绳,可此刻,所有杂物都整齐地靠边,中央空出一块地方——那里摆着一只老旧的木箱,箱盖上刻着一行模糊的字:“若你归来,开我;若你未归,焚我。”
“这箱子……我从没见过。”我说。
威廉船长脸色变了变,随即干笑:“嘿,哪来的破烂?八成是上任船长留的遗物,扔海里得了。”
“不。”伊莉丝伸手抚过刻字,火焰映出她眼中的冷光,“这不是遗物。这是‘誓约’的锚点。破浪号的上一任主人,没完成他的誓言。”
“谁?”我盯着威廉,“你没告诉我们这船……是二手的?”
“咳咳,”威廉摸着胡子,“二手怎么了?跑得比新船还稳!再说了,那老船长……他不是失踪了吗?又不是我推下去的。”
“但你继承了这艘船。”伊莉丝冷冷道,“在航海法里,也继承了他的‘债’。”
空气凝固。
威廉沉默良久,终于叹了口气,一屁股坐在箱子旁,掏出那半块咸鱼干,狠狠咬了一口。
“他叫埃里克,”他低声说,“我哥。”
我们都愣住了。
“二十年前,他带着整船人去寻‘永昼之海’,说要找到能让死人复生的光。没人信,除了我。我借了高利贷,卖了祖宅,就为了把这艘船改造成能劈开风暴的铁骨船。他答应我——只要找到光,就回来救我妈,她那时快不行了……”
他咬得鱼干嘎吱响,像是在嚼自己的回忆。
我差点把嘴里的椰子水喷出来。
“所以……咱们现在困在这片鬼地方,是因为你哥欠了你妈一个复活套餐?还外带全家感动泪崩剧情?”
威廉瞪我一眼,鱼干梗在腮帮子上一鼓一鼓:“你懂什么!血浓于水!再说了,那时候我妈病得只剩一口气,埃里克说永昼之海的光能唤醒沉睡的灵魂——听着不比教堂神父念叨的‘天堂见’靠谱?”
伊莉丝蹲在沙滩上,指尖划过沙面,留下一道泛着微光的痕迹。她头也不抬:“灵魂复苏?听起来像龙族古籍里提过的‘晨曦回响’。但那地方早被时空乱流吞了,现在只剩个传说在漂流。”
“你看!连龙都说了是传说!”我一拍大腿,“威廉,咱能不能别追着死人跑?破浪号现在连块完整的帆都没有,上岛找点椰子、修船、卖货,搞点小生意它不香吗?”
话音刚落,沙滩远处传来“咔哒咔哒”的脆响,像骨头在敲鼓。
我们仨同时僵住。
沙地微微隆起,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皮靴子破土而出,接着是半截穿着破军服的腿,膝盖处还挂着枚歪歪扭扭的勋章。那条腿抽搐两下,居然自己站直了,然后一瘸一拐地朝我们走来。
“呃……这是……外卖到了?”我后退半步,手摸上腰间的短刀。
威廉却笑了:“哟,老朋友,又见面了?上次你追着我绕岛跑了三圈,累不累啊?”
那条腿停下,勋章晃了晃,仿佛在点头。
伊莉丝轻笑:“这是‘誓约守卫’,由未完成的誓言凝聚的灵体。看这身打扮……应该是二十年前某国流放兵团的残魂。”
“哦,原来是公务员。”我松了口气,“那还好,至少不收税。”
那条腿突然“咔”地立正,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片,举到我们面前。
纸上歪歪扭扭写着:“查验入岛许可。无证者,罚没记忆,押送‘遗忘滩’。”
我:“……?”
威廉挠头:“这年头荒岛也搞实名制了?”
伊莉丝接过纸条,指尖一搓,纸片化为灰烬。她打了个响指,火光一闪,那条腿当场僵住,勋章“啪”地掉进沙里。
“搞定。现在它是无业游民了,没编制,没KPI,爱去哪儿去哪儿。”
我敬佩地看着她:“龙姐,您这波操作,比我见过最狠的税务稽查还利索。”
我们继续往岛内走。植被越来越密,树上挂着奇形怪状的果子,有的像铃铛,一晃就发出婴儿笑声;有的长着小眼睛,盯着我们看,看得我浑身发毛。
“别碰那些‘窥视果’,”伊莉丝警告,“吃了会梦见前任,严重者当场哭晕在树下。”
威廉突然停下,指着前方:“看,那是什么?”
林间空地上,立着一座歪歪斜斜的木屋,屋顶铺着鲸鱼骨,门框上挂着一串贝壳风铃,叮叮当当响。
门“吱呀”开了。
一个披着海藻披风、头戴章鱼帽的老头探出头,手里端着杯冒着蓝光的液体。
“欢迎光临‘搁浅者驿站’,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金牙,“住宿一晚十个铜板,包夜聊人生,另加五个。”
我眼睛一亮:“老板,您这儿收不收沉船残骸?铜炮、铁锚、老木头,什么都行!”
老头眯眼打量我们:“哟,破浪号的人?你们船上有‘誓约之距’的烙印,一般人不敢收你们的货——怕被诅咒连累。”
“诅咒?”我笑出声,“我们船上最值钱的就是诅咒!我跟您说,这可是限量版、传承级、带剧情的诅咒,收藏价值极高!您要是在这儿开个‘倒霉船长纪念馆’,我免费当展品,每天穿破衣服演‘绝望的追光者’,门票分成!”
老头乐了:“你这小子,嘴比章鱼触手还滑。”
威廉却皱眉:“等等……你怎么知道我们是破浪号?”
老头眨眨眼:“这岛上,能动的都知道你们。毕竟——”他指了指头顶。
我们抬头。
树冠上,密密麻麻挂着几十条铁皮腿、半截胳膊、一只独眼骷髅,还有个穿着婚纱的女幽灵正用骨头手指织毛衣。
它们齐刷刷举着那张“入岛许可”,异口同声:“查验——许——可——”
伊莉丝翻白眼:“得,搞成连锁加盟店了。”
老头耸肩:“没办法,岛上就业机会少,总得让亡灵们有点事做。我这儿还招‘噩梦保安’‘回忆清洁工’,有兴趣吗?工资结贝壳,年终发海妖眼泪。”
我正想接话,突然脚下一空。
沙地塌陷,我直接掉进一个坑里。
“救——”我刚喊半声,就被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堵住了嘴。
抬头一看,坑边站着一只三米高的、长着螃蟹钳子的兔子,正低头盯着我,另一只手上还拿着半根胡萝卜。
我被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堵得差点背过气去,挣扎着吐出来一看——是一团湿漉漉的海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