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了,船上的空气却像被谁掐住了脖子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我蹲在厨房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只刚洗完的铜茶壶,壶底磕在石板上“当”地响了一声。这声音在死寂的甲板上炸开,惊得桅杆上的老海鸦“嘎”地叫了一声,扑棱棱飞走了。
“洛伦佐?”威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,“你又在搞什么名堂?该不会是偷喝了我的‘雾语红茶’吧?”
我猛地转身,差点把粥碗打翻。威廉就站在我身后,穿着他那件皱巴巴的丝绒外套,领口歪着,胡子拉碴,但眼神亮得吓人,像是烧着两簇看不见的火。
“没、没有!”我把茶壶往身后一藏,干笑两声,“就是……今早起得早,想着给您熬点补身子的粥。”
他眯眼盯着我:“补身子?你什么时候这么孝顺了?上次你说要孝顺我,结果给我端来一碗泡了三天的咸鱼汤。”
“这次真的不一样!”我硬着头皮把粥递过去,“加了海参、燕窝,还有……呃……一点点提神的药草。”
“药草?”他接过碗,鼻子凑近闻了闻,眉头一挑,“这味儿怎么有点像卫兵队审犯人用的清醒散?”
“哪有!那是……助消化的!”我心虚地搓着手,“您快趁热喝。”
威廉哼笑一声,舀了一勺送进嘴里,刚嚼两下,眼睛突然瞪大,整个人僵住。
“这他妈是清醒剂原粉吧?!”他一口吐在甲板上,黑乎乎的一滩,“你想让我一整天尿不停还是想让我变成码头上抽筋的醉汉?!”
“总比做梦强!”我脱口而出。
他愣住,目光锐利起来:“你知道什么?”
我没吭声,只抬头看向海面。
漆黑的海水正缓缓泛起涟漪,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下面滑行。雾气越来越浓,贴着水面爬升,像是一条条幽蓝的蛇在游动。
威廉的脸色变了。
“第七次了……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没了平日的玩世不恭,只剩下一种近乎恐惧的凝重。
就在这时,船底传来一声低沉的“嗡”——不是撞击,更像是某种共鸣,像是整艘船的骨头都在颤抖。
影子来了。
刹那间,雾气中浮现出一道巨大的轮廓,从船底缓缓掠过。那不是鱼,也不是鲸,而是一道纯粹由幽蓝光影构成的影子,像是一座移动的山峦,在海底无声穿行。
我死死盯着威廉。
他站在原地,身体微微发抖,双眼失焦,嘴唇无声地动着,像是在和谁说话。
“别喝咖啡……”他忽然喃喃,“伊莉丝……你说对了……我不该……不该用他们的记忆换时间……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看见了。他又回到了那个时刻——他启动“时间锚”的那一刻,用船员的记忆作为燃料,试图逆转命运,却只换来一场灾难。
我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粥碗,泼向甲板:“醒醒!威廉!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!”
他猛地一个激灵,回过神来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我……我看见她了。”他声音发颤,“伊莉丝……她站在火里,对我说‘别碰那杯咖啡’……可我还是喝了……那天……那天之后,她就消失了。”
我拍了拍他的肩:“但现在她还在。而且她警告我,今天你绝不能喝那杯‘命定之饮’。”
威廉苦笑:“所以你给我下药?”
“救人命,不算下药。”我耸耸肩,“再说了,您那咖啡机炸了三次,修好也迟早再炸,不如改喝豆浆?”
他瞪我一眼,刚要骂人,突然——
“船长!左舷发现帆影!”瞭望台上的巴洛大喊,声音都劈了叉,“三艘!挂着黑鲨旗!是‘铁颚’科尔的船!”
我冲到船边,举起望远镜。
三艘破旧但凶悍的海盗船正从雾中钻出,船头刻着狰狞的鲨鱼头,炮口已经掀开挡板。领头那艘主桅上飘着一面滴血的牙齿旗——那是科尔的标志,专抢商船,不留活口。
“啧,真会挑时候。”威廉活动了下手腕,脸上终于恢复了几分昔日的痞笑,“看来今天的早课是躲不掉了。”
“咱们才二十来个水手,还有一半昨晚梦见自己变章鱼,到现在走路都八爪鱼步!”我提醒他。
“怕什么?”威廉拍拍我的肩,“我们有‘翡翠浪号’,有你这个奸商脑子,还有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万一打不过,我还可以哭着喊伊莉丝妈妈求救。”
我翻白眼:“您还是省点力气下令吧!”
“全速右转!拉开距离!二副——”威廉回头,突然顿住,“二副呢?”
我俩对视一眼,冷汗下来了。
二副已经失踪三天了。没人记得他最后去了哪儿,就像没人记得自己昨天早餐吃了什么。
“妈的。”威廉啐了一口,“看来‘幽影航路’不只是让人做梦,还顺手抹人。”
“先应付海盗!”我抓起鼓槌,“我去火药舱清点存货,顺便看看能不能用月光海葵粉做个‘惊喜礼包’!”
“别又炸了!”威廉冲我背影喊,“上次你拿它泡茶,结果全船人集体梦见自己是只寄居蟹!”
我跑向舱底,心里却还在发毛。
影子已经过去了,可空气中那股压抑感没散。
伊莉丝的警告应验了。威廉的记忆正在被侵蚀。而第七天还没过完。
更糟的是,我总觉得那道幽蓝影子掠过时,有那么一瞬间,我听见了一个女人的笑声——低沉、魅惑,带着龙族特有的威压。
那笑声像一根冰针,顺着脊椎往上爬。
我停在火药舱的铁门前,手里的鼓槌差点掉进排水缝里。舱口的铜牌上刻着“月光海葵•禁触”,字迹被潮气啃得斑驳,可那行小字还在:“龙涎凝露,触光即焚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火药舱比往常冷。空气里飘着细碎的银光,像是碾碎的星辰,那是月光海葵粉在呼吸。我蹲下身,用小勺从第三层木箱里舀出一点粉末,指尖刚碰到,那银光突然扭动起来,聚成一行转瞬即逝的字:“她醒了。”
我猛地缩手,心跳如鼓。
“不是幻觉……”我喃喃道,“那笑声,是伊莉丝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”
正发愣,头顶传来“咚咚”两声闷响——是威廉在用烟斗敲甲板,紧急集结信号。
我抓起一袋粉末塞进怀里,冲上甲板。
风变了。
原本沉滞的雾气被一股低旋的气流搅动,向两侧分开,像被无形的手撕开帷幕。三艘黑鲨船仍在逼近,但速度慢了下来,仿佛也察觉到了海下的异样。
威廉站在舵轮前,脸色铁青。
“海盗改航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他们在绕圈……像是……在等什么。”
我举起望远镜。果然,三艘船呈弧形散开,炮口不再对准我们,反而齐刷刷转向海面。领头船上,一个独眼壮汉站在船头,手里举着一面青铜镜,正对着翻涌的雾气。
“那是‘窥魂镜’!”我倒抽一口冷气,“科尔在召唤东西……他不是来劫船的,他是来献祭的!”
威廉猛地扭头:“献祭谁?”
“咱们。”我咬牙,“幽影航路不是谁都能走的。要引出‘影子’,得用活人的记忆当饵。科尔知道我们在船上——一个船长疯疯癫癫,水手们集体失忆,这在走私贩子里早传开了。咱们就是现成的祭品。”
威廉沉默了一瞬,忽然笑了:“所以,我们成了香饽饽?一边被影子啃记忆,一边被海盗当点心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