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更糟的是……”我望向海面,“他们可能成功了。”
海中央,雾气凝成一个巨大的漩涡,幽蓝的光从深处升起。那道影子再次浮现,但这次不一样了——它不再是模糊的山峦轮廓,而是渐渐显出形体:龙首,蛇身,背生残翼,尾如锁链。
它缓缓上浮,直到半个身躯破水而出。
整片海域静得可怕。
海盗船上的人都僵住了。连那独眼船长也扔掉了青铜镜,跪在船头。
“龙……”威廉的声音干涩,“这不是影子……是‘守航者’之一。伊莉丝说过……它们是远古龙族的残念,沉睡在航路尽头,靠记忆为食……可它们早该灭绝了。”
“也许没灭。”我盯着那龙影,“也许只是……被什么东西唤醒了。”
就在这时,那龙影缓缓转过头。
它没有眼睛,可我分明感觉到,它在看我。
然后,我听见了——不是通过耳朵,而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声音:“小商人……你藏了她的信物。”
我下意识摸向胸口。那里贴身藏着一枚海螺,螺旋纹路泛着微光,是伊莉丝失踪前塞给我的。她说:“如果威廉快喝下那杯咖啡,就把它摔碎。”
可现在……龙影在找它?
“别动。”威廉突然按住我的手,声音极轻,“它认错了。它以为你是‘守钥人’……但你不是。伊莉丝才是。”
“那您说我现在该怎么办?装死还是喊妈?”
他咧嘴一笑,可眼神凝重:“我们得让它走。不然,它会吸干所有人,包括科尔那帮蠢货。”
“可它要是不走呢?”
“那就让它……打个盹。”威廉眯起眼,“还记得上个月我们在‘珊瑚废市’淘到的那个破钟吗?就是你嫌占地方,非说能卖三枚金鳞的那个?”
我一愣:“‘静梦钟’?可那不是坏的吗?”
“坏的也能响一下。”他拍拍我肩,“去拿来。顺便,把厨房那锅豆浆热了,加点蜂蜜——我突然觉得,今天适合喝点甜的。”
我愣住:“您不恨豆浆了?”
“命都快没了,还挑饮料?”他耸耸肩,“再说了……也许伊莉丝喜欢豆浆。”
我转身就跑。
穿过甲板时,我看见水手们已聚在船尾,没人说话,没人发抖,只是静静望着那浮出海面的龙影。巴洛抱着他的破吉他,手指无意识地拨着空弦。
我冲进厨房,锅还是温的,豆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,像极了昨天老厨子骂我时翻的白眼。我掀开锅盖,热气“呼”地一下扑到脸上,差点以为守航者的龙息追到厨房来了。
“蜂蜜!蜂蜜在哪儿?”我翻着柜子,手忙脚乱,心里却还在打鼓——威廉那家伙,平时喝豆浆跟喝毒药似的,皱着眉头一饮而尽,说是“为了养生,忍了”。现在倒好,命悬一线,突然讲究起口味来了?还说什么“伊莉丝喜欢豆浆”?你当她是街边茶摊的姑娘,靠一杯甜浆就能哄到手?
我找到那罐蜂蜜,罐子上还贴着张纸条:“别偷吃,否则下船。”字迹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巴洛写的。这帮水手,连蜂蜜都要立规矩,真当自己是贵族下午茶会?
我舀了一大勺倒进锅里,搅拌两下,香气顿时弥漫开来。别说,还真有点诱人。我忍不住舔了舔勺子,嗯,甜得刚好,就是……好像掺了点海风的咸味。
端着锅和静梦钟回到甲板时,龙影依旧悬浮在海面上,像一块巨大的、会呼吸的黑布,把半边天都遮住了。威廉站在船头,静梦钟挂在他脖子上,锈迹斑斑的钟身在他胸前晃荡,活像挂了个废铁片。
“来了?”他头也不回,声音却带着笑,“豆浆带了吗?我嗓子都快冒烟了。”
“带了,还给您加了双份蜂蜜。”我把锅递过去,“您真觉得这破钟能响?”
“能响,”他接过锅,吹了吹热气,“只要信念够强,废铁也能唱出圣歌。”
“那您先唱一段?”巴洛在后面插嘴,抱着吉他咧嘴一笑。
“滚。”威廉白了他一眼,低头喝了一口豆浆,烫得直吸气,“嘶——好家伙,这玩意儿比龙息还烫嘴。”
就在这时,静梦钟突然“嗡”地一声轻颤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拨动了一下。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它……它动了?”老厨子瞪大眼。
“别吵。”威廉竖起手指,耳朵贴在钟上,像在听电话亭里的秘密。
海面忽然平静得诡异,连浪花都停了,仿佛整个世界被按了暂停键。龙影缓缓低头,巨大的龙瞳直视威廉,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,反倒有种……说不清的疲惫。
“它认得我。”威廉低声说,声音有点抖,“不,它认得的是……伊莉丝。”
话音刚落,钟声“当——”地响起。
不是洪亮的那种,而是低沉、悠远,像从海底深处传来,带着一种让人眼皮发沉的韵律。龙影的身体开始模糊,像被风吹散的墨迹,缓缓沉入海中。
“有效?”我瞪大眼。
“有效个鬼,”威廉苦笑,“只够它睡十分钟。十分钟之后,它还会回来——而且可能更饿。”
“那咱们还等什么?”巴洛跳起来,“赶紧跑啊!”
“跑?”威廉摇头,“幽影航路的海流是单向的,咱们现在就像马桶里的卫生纸,只能顺着冲。”
“那……咱们就在这儿等死?”老厨子声音发颤。
“不。”威廉把静梦钟摘下来,塞进我手里,“洛伦佐,这玩意儿归你保管了。下次响,得在更关键的时候。”
我一愣:“我?为什么是我?”
“因为你最怕死。”他咧嘴一笑,“怕死的人,才最会想办法活下来。”
我:“……您这夸人的方式真别致。”
就在这时,海面泛起一圈涟漪,紧接着,一个脑袋从水里冒出来。
是个女人。
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,皮肤白得不像活人,眼睛是罕见的暗金色,像黄昏里的琥珀。她穿着一身破旧的皮甲,腰间别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,肩上还扛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。
“哟,”她抹了把脸,冲我们笑,“你们这艘破船,还招人吗?”
所有人都傻了。
威廉眯眼:“你是谁?从哪儿冒出来的?”
“我叫‘海蛇’梅莎,”她爬上船,甩了甩头发,水珠四溅,“刚从沉船里爬出来,顺手捞了点纪念品。”她拍了拍麻袋,“里面有三块金砖,一串珍珠,还有……一只会说话的螃蟹。”
“会说话的螃蟹?”巴洛瞪大眼。
“假的,”梅莎耸肩,“我逗你玩的。但它会翻跟头,算不算才艺?”
我盯着她肩上的麻袋,那玩意儿还在微微蠕动,像是里面真有什么活物在挣扎。海风忽然转了向,带着一股咸腥的铁锈味,钻进鼻子里。
“你从哪艘沉船出来的?”我忍不住问,手不自觉地把静梦钟往怀里藏了藏。这玩意儿现在归我了,可我不想让它出什么岔子。
梅莎咧嘴一笑,露出一颗金牙:“‘黑鳍号’,你们可能听过——十年前在幽影航路失踪的那艘私掠船。哦,别用那种眼神看我,我不是鬼,至少现在还不是。”
“黑鳍号?”老厨子倒吸一口冷气,“那船全员失踪,连块木板都没浮上来!你一个人活着?”
“一个人?”她歪头笑了,“不,我带了几个朋友。”她拍了拍麻袋。
巴洛已经按捺不住,凑上前:“能让我看看吗?就看一眼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