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喂,洛伦佐!”巴洛突然喊,“你听没听见?”
我也听见了。
钟里,有声音。
像是女人在哼歌。
低低的,慵懒的,带着股甜腻的倦意。
“洛伦佐……”那声音说,“累了吧?来歇会儿……我给你糖吃,像小时候那样……”
我浑身一僵。
小时候?我哪有小时候被女人给糖吃的记忆?
但心里某个角落,竟真泛起一丝暖意。
“别听!”威廉的声音从后头传来。他游得慢,但稳,像只老海龟,“那是伊莉丝。她现在虚弱,只能靠勾你回忆里最软的地方下手。”
我咬了下舌头,疼得清醒过来。
“她说她给我糖……我根本不记得这事儿。”
“她编的。”威廉冷笑,“龙姬最爱装慈母,其实她连自己影子都嫌丑。”
梅莎皱眉:“快点,龙影快绕回来了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手放在钟上。
我想活吗?
当然想。
我想回甲板上喝那杯冷掉的咖啡,想跟巴洛赌一把谁先被章鱼亲嘴,想听威廉吹牛说他年轻时单枪匹马干翻一伙海盗——虽然八成是吹的。
我想活着,因为生活虽然像一坨屎,但还挺好玩。
我抡起拳头,砸在钟上。
“铛——”
一声闷响,却像炸雷般在海底扩散。
蓝光骤然亮起,整片礁岛开始震动。那口钟裂开一道缝,一缕银光窜出,像蛇一样缠上我的手腕。
与此同时,远处,龙影发出无声的咆哮,猛地调头,朝我们冲来!
“走!”梅莎一把抓我胳膊,“通道开了!”
只见钟台后方,海水像被无形的手拨开,露出一条发着微光的隧道。
巴洛第一个冲进去:“祖宗保佑别再碰见章鱼!”
我被威廉推了一把:“跑啊!愣着等它请你吃饭?”
我拔腿就“游”,心里只剩一个念头:
——这破钟的银光怎么像活的一样,顺着血管往心口爬?
隧道里水流湍急,推着我们往前冲。那银光缠在手腕上,不烫也不凉,但每游一段,就往皮肉里钻一分,像是在找什么。我低头看,它竟隐隐和我胸口的旧伤疤连成一线——那是三年前沉船时被铁皮划的,医生说差点捅穿心脏。
“别停!”梅莎在前头喊,声音被水流扯得断断续续,“隧道只能撑十分钟!”
十分钟?我心说你早不说!刚想骂人,手腕猛地一紧,银光“嗖”地窜进小臂,整条胳膊瞬间发麻。眼前一黑,我差点撞上岩壁。
“洛伦佐!稳住呼吸!”威廉回头一把拽住我,眼神难得带了点担心,“静梦钟认主了,它在读你。”
“读我?读我干啥?”我牙关打颤,“我又不是账本!”
“它得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想活。”梅莎游得飞快,银发在水中飘散,像一束发光的海草,“不是嘴上说说,是骨头缝里都想活着的那种人。不然,它不会开路。”
我喘着气,心里发苦。谁他妈不想活?可这钟非得扒开你心里最烂的痂,闻一闻血味才信?
就在这时,银光猛地一震。
记忆像潮水倒灌。
我看见自己八岁,躺在贫民窟的漏雨棚屋里,高烧到神志不清。隔壁卖鱼的寡妇阿蒂每晚偷偷塞给我一块硬糖,说是“止疼的”。她从不说话,只是摸摸我的头,眼神像海雾一样湿漉漉的。
原来……真有人给过我糖。
银光缓了下来,脉搏似的跳了两下,像是叹了口气。
隧道尽头,一束微光浮现。我们撞出水面,哗啦一声,跌进一处半塌的海底洞穴。头顶是嶙峋的钟乳石,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白沙,像被遗忘了千年的月光。
我趴在岸边咳水,手还在抖。静梦钟躺在我掌心,裂口更大了,但那股银光已经钻进我手腕,消失不见。
“它……进去了?”我喃喃。
“嗯。”梅莎摘下呼吸囊,抹了把脸,“它现在是你的一部分了。以后,龙影会追着你走,但也会……怕你。”
“怕我?”我瞪眼,“我连巴洛都打不过!”
“但它知道你能敲钟。”她盯着我,“而伊莉丝,最怕有人真正想活着。”
巴洛瘫在沙地上,双手合十:“感谢海神、鱼神、还有管呼吸的神,让我活着出来……下次谁爱探险谁去,我要申请调岗,去厨房削土豆都行!”
威廉坐在一旁,默默检查他的老式潜水刀,刀柄上刻着一行小字:“斩梦者”。他抬头看我:“小子,欢迎加入‘醒着的人’。”
洞外,海水幽暗。远处,龙影的轮廓在隧道口徘徊,像一团不肯散去的噩梦。但它没进来。
我低头看手腕,那银光偶尔在皮肤下闪过,像一颗埋进血肉的星子。
突然,洞穴深处传来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
我们全僵住了。
那声音……像是另一口钟,在回应我。
“这地方……不止一口静梦钟?”我声音发干。
威廉缓缓站起身,脸色变了:“不可能……记录里只有一口……”
梅莎已经摸向腰间的珊瑚匕首:“走,过去看看。但别碰任何东西。”
“叮——”
那声音又响了一次,比刚才更清晰,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弹了下银碗。
我咽了口唾沫,喉咙干得像塞了把海沙。威廉站在我旁边,一手按着腰间的短火枪,另一只手悄悄把一块腌鳕鱼塞进嘴里,还冲我眨了眨眼:“紧张的时候,得补点盐。”
“你他妈现在还能吃?”我压低声音。
“越怕越要吃,”他嚼得津津有味,“不然死了连咸味都记不清。”
梅莎翻了个白眼,但没说话,只提着那把珊瑚匕首,像只踩着水影的猫往前挪。洞穴深处泛着微弱的磷光,照出几根歪斜的石柱,柱子上刻着些古怪符号——像是人跪拜着敲钟,但钟的形状……长得像颗心脏。
“这地方,”我小声嘀咕,“怎么越看越像殡仪馆?”
“嘘!”梅莎突然抬手。
我们全停下。前方十步远,一口钟静静悬在水底石台上。它比之前的静梦钟小一圈,通体漆黑,表面布满裂纹,像被火烧过。可最诡异的是——它没底座,就这么浮着,轻轻晃。
“它在呼吸。”威廉眯眼。
还真像。那钟微微起伏,像睡着的胸膛。
我下意识摸了摸手腕,银光一闪。几乎同时,黑钟“叮”地又响了,这次声音低沉,带着股闷闷的回音,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。
“别碰!”梅莎一把拦住想上前的威廉,“这钟不对劲,它……在模仿你刚才那声。”
“模仿?”我皱眉,“钟还能学舌?”
“不是学舌,”她盯着黑钟,“是回应。你在‘敲钟台’敲响的是‘静梦’,代表求生与清醒。这口……它回应的是‘沉眠’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
威廉却咧嘴笑了:“那正好,我最近老失眠,借来用用?”
“你闭嘴。”我拽了他一把,“咱们得搞清楚这钟是干嘛的。万一又是什么龙族陷阱……”
话音未落,黑钟突然剧烈一震!
“嗡——!”
一股黑雾从钟内喷出,瞬间扩散。我猛地后退,却发现那雾竟不伤人,只是缠上我的手腕,银光一闪,黑雾“滋”地散了,像雪落在烧红的铁板上。
“它……排斥你体内的银光?”梅莎瞪大眼。
威廉啧了声:“所以你是‘光明宝宝’,人家‘黑暗宝宝’不带你玩?”
我正想骂他,忽然感觉手腕发烫。低头一看,银光竟顺着血管往上爬,钻进胸口,然后——
“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