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翻白眼:“你少来,上次说好我动手你请喝酒,结果你喝到吐还在算账。”
“那叫经营精神!”
最后我们以六十银币外加清理灯塔的承诺搞定了那口破钟。它歪在角落,浑身绿锈,钟身上还缠着几圈海蛇蜕下的皮,看着确实像被遗忘了一百年。
“这玩意儿真能跟‘沉眠之钟’共鸣?”我踹了它一脚,发出“哐”一声闷响,像极了某人便秘时的叹息。
“理论上,所有‘守夜钟’都用同一种陨铁铸的。”威廉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《海港钟谱》,书页上画满了各种钟的形状,旁边还标注着“响三声招来美人鱼”、“响七声引来税务官”之类的胡扯批注。
“你这书哪买的?鱼市地摊上抽奖送的?”
“二手书贩子那儿淘的,附赠一张美人鱼写真。”威廉眨眨眼,“回头给你看。”
我正想回嘴,忽然后脑勺一阵刺痒,像是有只冰冷的手指在轻轻挠我的天灵盖。
“来了。”我低声说。
威廉立刻收起嬉皮笑脸,从腰间抽出短火枪,枪管上刻着一圈防滑纹,是他自己改装的,能打散弹也能喷火油。
灯塔外,雾气渐浓。远处海面,几艘挂着黑帆的小船正缓缓靠近——礁齿海盗的“剃刀艇”,船头削得像刀,专用来撞大船的龙骨。
“他们怎么这么快?”威廉眯眼。
“伊莉丝通风报信呗。”我冷笑,“她可巴不得我们死在‘梦隙’里,省得还债。”
话音刚落,雾中传来一声钟响。
不是我们的钟。
是沉眠之钟。
嗡——
低沉、缓慢,像从海底深处爬出来的丧钟。我的太阳穴猛地一跳,脑子里仿佛有根银线被扯紧,耳边响起无数细碎的低语,像是有人在用梦呓念着早已失传的名字。
“操!”我扶住墙,冷汗瞬间冒出来。
威廉一把扶住我:“撑住!别让它牵着你走!”
我咬牙,强行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那口破钟上。它的锈壳微微震颤,仿佛在回应海底的呼唤。
“得快点。”我喘了口气,“再拖下去,我不确定是我在控制钟声,还是钟声在控制我。”
“那就……来点刺激的。”威廉咧嘴一笑,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铜制小玩意儿,上面连着两根电线和一块发蓝光的晶石。
“你又改装了什么鬼东西?”
“电磁震荡器,从一艘沉没的蒸汽船上拆的。”他得意地眨眼,“本来是用来震松锈死的螺栓,现在嘛……拿来当‘钟舌’,保证响得比新娘掀盖头还利索。”
我无语:“你这哪是商人,你是港口废品站的亲儿子。”
“夸我就直说。”威廉已经麻利地把装置固定在钟内,电线绕到外面,接上一个手摇发电机。
我深吸一口气,站到钟前。
“等我信号。”
“你确定要现在敲?海盗都快摸上岸了!”
“越乱越好。”我笑了,“他们不是想抓活的吗?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——什么叫‘钟乐交响’。”
我举起手,银光在掌心流转。那是龙族留下的印记,也是对抗沉眠之力的钥匙。
“记住,”我回头看了眼威廉,“如果我开始说梦话,或者突然唱起情歌,你就一枪托砸晕我。”
“行,”威廉点头,“不过你要是唱得还行,我考虑录下来卖钱。”
我笑骂一句,抬手一拍钟面。
嗡——!
破钟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清越长鸣,仿佛沉睡百年的灵魂被猛然惊醒。
紧接着,海底的沉眠之钟剧烈回应,嗡鸣如潮水般涌来。
我的脑袋像被两股力量撕扯,银光与黑影在意识中交锋。就在这瞬间,我感觉到——不止两口钟在响。
港口教堂的晚祷钟、渔市报时的铜钟、甚至远处一艘货船上挂着的旧铃铛……全都在震颤!
“威廉!”我大喊,“快停——!”
“停不了了!发电机卡住了!”他手忙脚乱地摇着把手,脸都绿了,“这破玩意儿漏电!”
噼啪!
一道蓝光窜上钟身,整座灯塔开始摇晃。
海面的雾气突然旋转,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。
而在那漩涡中心,一道半透明的裂痕缓缓浮现,像是玻璃上的裂纹,透出里面——一片灰白、静止、没有声音的陌生世界。
梦隙,开了。
“呃……”威廉看着那裂缝,咽了口唾沫,“咱俩是不是……玩大了?”
我盯着那片灰白,脑子里的低语却突然停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清晰的声音:
“……洛伦佐。”
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仿佛就贴在我的耳膜上,轻得像一片羽毛扫过,却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。
不是幻觉。
这声音我认得。
“艾拉?”我喃喃出声,指尖猛地掐进掌心。
威廉猛地扭头:“谁?你说谁?”
我没理他。眼前那道裂开的梦隙边缘泛着幽蓝的光晕,如同凝固的波纹。灰白的世界里,影影绰绰有什么在移动——不是人形,也不是海兽,更像是……被拉长的记忆碎片,缓缓漂浮。
“艾拉!”我又喊了一声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那道声音没再回应,但就在那一瞬,我看见了。
在梦隙深处,一道纤细的身影站在一片无边的白色沙滩上,背对着我,长发被不存在的风吹起。她穿着我最后一次见她时那件褪色的蓝裙子,裙角破了个洞,是我亲手缝补过的。
我的心脏狠狠一抽。
“她在这儿。”我转身抓起威廉的肩膀,“她在里面!艾拉在梦隙里!”
威廉脸色发白:“你疯了?那是梦隙!不是度假村!你以为那是她,可那可能是你的意识在崩溃前最后的投影!”
“我知道她!”我吼回去,“我能感觉到!就像我能感觉到这枚印记在发烫!”我举起手,龙族印记正灼热地闪烁,银光几乎要刺破皮肤。
海面上,礁齿海盗的剃刀艇已经靠岸,黑影幢幢地往灯塔方向逼近。有人吹响了哨子,尖锐刺耳。
“我们没时间争了。”威廉咬牙,一把扯下背包里的信号弹,“我引开他们,你……你要是非去,就快点。但记住,十分钟!十分钟之内你不出来,我就炸钟!断了共鸣,梦隙会自己闭合!”
我没回答,只是盯着那道裂痕。
艾拉缓缓转过头。
我看不清她的脸,但我知道她在看我。
我冲向梦隙。
一步踏入,世界骤然失声。
没有风,没有海浪,没有威廉的叫喊。只有脚下细软如灰烬的沙,和头顶一片永远黄昏般的灰白色天幕。空气凝滞,连呼吸都变得缓慢。
“艾拉!”我向前跑,却发现每一步都像在深水中跋涉。距离没有缩短,她依然那么远,那么清晰,又那么虚幻。
忽然,远处传来叮——的一声。
清脆,孤寂。
像是某口小钟,在无人的塔楼里独自轻响。
我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。
又是一声。
叮……叮叮。
像是在……传递什么?
我下意识摸向腰间,那里挂着从老巴比那儿买来的破钟上拆下的钟舌——那根青铜铸的、锈迹斑斑的小棍子。刚才混乱中,我顺手塞进了口袋。
它正在发烫。
我把它拿出来,发现顶端竟浮现出一行极细的刻痕,像是被什么力量新刻上去的:三短,一长,两顿。
我心头一震。
这是……钟语?
古老的海民传说里,守夜人用钟声传递暗号,不同的节奏代表不同的警告或讯息。威廉那本《海港钟谱》里就胡诌过几句,但这一组……我从未听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