叮——
钟舌又响了,仿佛在催促。
我试着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它。
叮、叮、叮——短促三响。
停顿。
叮——————长鸣一响。
再停顿,两下极轻的轻叩。
敲完的瞬间,艾拉的身影忽然清晰了一瞬。
她抬起了手,指向我的左侧。
我猛地转身。
沙地上,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痕,像玻璃裂纹般延伸向远方。沿着裂痕,散落着几样东西:一只破旧的木哨、一本湿透的航海日志、还有一小块镶嵌着齿轮的铜板。
我走过去,捡起那本日志。
封皮上写着:“‘雾鸦号’残章——持钟者勿忘。”
我翻开,纸页脆得几乎要碎。第一页只有一行字:“第一站:静语滩。若你听见钟声,别回应。让它先问你。”
我怔住。
钟声……问问题?
我回头看向艾拉的方向,她已经模糊了,像被风吹散的烟。
我捏着那本湿透的日志,指尖沾了点霉斑,像不小心摸了谁的脑浆。
“这玩意儿是让我去面试?”我嘀咕,“还得先等钟开口问话?它要问我‘你为什么想加入我们公司?’我咋答?‘因为女朋友被你们卷进梦里了,劳资非进不可’?”
日志在掌心抖了抖,仿佛听懂了,还嫌我态度不端正。
我赶紧收声。
梦隙里的海港和外面一模一样,又不一样。码头还在,船也停着,可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薄纱似的光晕,像是老巴比那盏漏油的煤油灯罩上了半透明的鱼皮。空气静得离谱,连海鸥都不叫——它们倒是飞着,但动作慢得像被按了0.5倍速,翅膀扇一下得三秒。
“艾拉!”我喊了一声,声音却像被棉花堵住,只在耳边嗡嗡打转。
“别白费力气了,洛伦佐。”威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他不知啥时候跟了进来,正蹲在地上研究那只破木哨,“这儿不是能靠嗓门解决问题的地儿。”
我吓一跳:“你啥时候进来的?我还以为你在外头守着破钟呢!”
“嘿,”他耸耸肩,把木哨叼嘴里吹了下——没声,“你进来了,钟就没必要再敲了。倒是这玩意儿……”他指了指哨子,“我觉得它能发声,但得用‘梦里的气’。”
“梦里的气?”我翻白眼,“你是想让我深呼吸冥想,然后用灵魂之气给它加热吗?”
“差不多。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那口被朗姆酒泡得发黄的牙,“要不你试试?反正你刚才是靠钟舌进来的,说明你有点天赋。”
我白他一眼,但还是学他样子,把哨子放嘴边,闭眼,深呼吸——结果一个没忍住,打了个喷嚏。
“阿嚏!”
破木哨居然“吱”地一声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叫。
“哇哦!”威廉眼睛一亮,“你这喷嚏带共振效果啊!”
我脸一红:“滚。”
但就这一声怪叫,码头远处的空气忽然扭曲了一下,像热浪蒸腾。接着,一个穿着破旧制服、腰挎锈剑的卫兵从虚影里走出来,帽子歪斜,眼神呆滞。
“口令。”他机械地说,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。
“口令你妹!”我下意识想骂,但威廉一把按住我肩膀。
“别激他,”他压低声音,“梦隙里的卫兵认规矩,不认脾气。咱们得按这里的‘逻辑’来。”
“那口令是啥?”
“谁知道!梦里能有啥口令?”
我盯着那本日志,突然灵光一闪,把“雾鸦号残章”几个字念了出来。
卫兵脑袋“咔”地一歪,像生锈的齿轮卡住,然后缓缓摇头:“错误。重来。”
我挠头。
威廉忽然掏出那块带齿轮的铜板,在手里转了转,笑道:“要不……试试这个?”
他把铜板往地上一拍。
“咔哒”一声,铜板嵌进石板缝里,竟开始缓缓转动,像上了发条。紧接着,一段荒腔走板的音乐从地底传来,像是谁用坏掉的八音盒在演奏《小星星》。
卫兵的头又歪了,这次却缓缓点头:“验证通过。通行。”
“你哪儿学的?”我震惊。
“我上个月在‘齿轮巷’赌牌,赢了个梦游症老头的收藏品。”威廉得意地扬眉,“他说这叫‘梦钥’,能开梦里的门。我当笑话听的,没想到真能用。”
我无语:“你这人真是……运气好得让人想揍。”
我们继续往前走,梦港的街道越来越窄,两旁的店铺招牌都模糊不清,只有一家写着“静语杂货”的铺子亮着灯。门没关,我推门进去,发现里面堆满了各种奇怪玩意儿:会自己翻页的书、装着星星的玻璃瓶、还有一只总在打哈欠的猫。
柜台后坐着个老太太,眼皮耷拉,像是睡着了。
“有人吗?”我问。
她眼皮动了动,没睁眼:“要买梦,还是卖梦?”
“我们找人。”我说,“一个女孩,黑发,穿蓝裙子。”
她缓缓抬头,眼睛是纯白的,像蒙了层雾:“找人?得付代价。”
“付什么?”
“一个笑话。”她说,“得让我笑。”
我懵了:“现在?讲笑话?”
威廉一拍胸脯:“交给我。”
他清清嗓子:“为啥幽灵不敢上网?”
老太太不动。
“因为……怕遇到‘鬼友’!”威廉自己先笑出声。
老太太眼皮一抖,嘴角抽了抽,然后——“噗。”她突然笑出声,像破壶漏气,“哎哟……这烂梗……多少年没人跟我说这么烂的笑话了……”
她笑得整个人都在抖,柜台上的玻璃瓶叮当乱响,连那只打哈欠的猫都吓了一跳,尾巴炸成蒲公英。
“行……行了。”她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,“你们过关了。”
她伸手从柜台下摸出一枚铜铃,轻轻一摇。
铃声很轻,却像直接响在我脑子里。刹那间,整个杂货铺的光影开始扭曲、拉长,货架像被风吹动的纸片般翻卷起来,墙壁融化成雾,脚下的地板也化作流动的水银。
我下意识后退一步,却被威廉按住肩膀:“别动!她在给你们指路。”
那盲眼老太太依旧坐着,嘴角还挂着笑,但整个人已变得半透明。她抬起枯瘦的手,指向铜铃声传来的方向——
“蓝裙子的女孩……在‘潮眠街’尽头。但她不等人,也不回头。你们若追不上她的影子,就永远别想碰她的梦。”
话音落,铜铃最后一声颤音消散。
杂货铺消失了。我们站在一条狭窄的石板街上,头顶是灰紫色的天幕,没有星星,也没有月亮,只有一轮模糊的、像是被水浸过的月亮轮廓悬在远处海平面之上。街两旁的房屋歪斜着,窗户紧闭,窗帘后偶尔闪过人影,但都静得诡异,仿佛只是画在玻璃上的倒影。
“潮眠街……”我低声念着,胸口忽然一闷,像是被什么压住。
威廉察觉到我的异样:“怎么了?”
“这名字……”我攥紧胸口的衣服,“艾拉以前写信提过。她说她最近总做一个梦,梦里有条街,她走不到尽头,每次回头,身后都站着一个穿蓝裙子的自己……她说那不是她。”
威廉沉默了几秒,忽然笑了声:“嘿,听起来她比我们还早一步发现了梦隙的玩法。”
“这不是玩笑。”我咬牙,“她害怕。她在信里说,那个‘她’从不说话,只是笑。”
威廉收起笑容,点点头:“那就更得快点了。梦里的时间和现实不一样,洛伦佐。你在这儿走一分钟,外面可能过去一小时,也可能只过了一秒……但也可能,一眨眼就是十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