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沿着潮眠街往前走。石板路湿漉漉的,每一步都留下水痕,但那些脚印会在三秒内缓缓倒流,回到我们脚底,仿佛时间在这条街上是双向流淌的。
街边偶尔有门虚掩着,透出微光。我经过一扇门时,听见里面传来钢琴声——是艾拉最喜欢的那首《海鸥与灯塔》,她总说这曲子像“潮水退去时沙滩的呼吸”。
我停下。
“别看。”威廉低声说,“那是别人的梦。看久了,你的记忆会被它吃掉。”
“可那是她在弹……”我盯着门缝,心跳加速。里面确实有个背影,黑发披肩,穿着蓝裙子,坐在一架老式钢琴前。
“不是她。”威廉拽我一把,“梦会模仿,会拼凑。它用你最熟悉的细节当饵。你看清她的脸了吗?”
我没看清。可那背影……太像了。
我咬牙,强迫自己继续走。
越往街的尽头,空气越粘稠,像在水底行走。耳边开始响起细碎的声音——是无数人在低语,说的却是同一件事:“你来晚了。”
“她已经不记得你了。”
“你根本不知道她为什么走进梦里。”
“闭嘴!”我猛地吼出声,拳头砸向旁边的墙壁。
墙面像水波一样荡开涟漪,露出一瞬间的内部——那是一间卧室,墙上贴着褪色的航海图,床头放着一只破旧的布偶熊。那是艾拉的房间。
我愣住。
威廉也看见了,他低声道:“这是‘记忆残片’。梦隙会把现实的碎片吸进来,像贝壳吞沙成珠。但这不意味着……她还在这里等你。”
我喘着气,手还在抖。
就在这时,前方街角,一道影子一闪而过。
蓝裙子。
黑发。
“艾拉!”我冲了出去。
威廉在后面喊我,但我听不清。我只看见那道影子越走越快,像被风吹走的纸片,转眼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。
我追进去。
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,锈迹斑斑,门上刻着一行小字:“唯有沉没者,方能浮起。”
而那道蓝裙子的影子,就站在门前,背对着我。
我放慢脚步,喉咙发紧:“艾拉……是你吗?”
她没回头。
风忽然停了。
然后,她抬起手,轻轻推开了那扇门。
门后不是房间,也不是街道。
是一片海。
一片悬浮在半空的海。海水倒悬而上,浪花朝天翻涌,鱼群在空中游动,珊瑚长在云里,一艘破败的船影静静漂浮在虚空中央——船头写着三个模糊的字:雾鸦号。
她迈步,走了进去。
“等等!”我冲上前,伸手想拉住她。
可指尖刚触到她的裙角,整个人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拽了回去——
“洛伦佐!醒醒!”
是威廉的声音。
我猛地睁开眼。
我猛地睁开眼,冷汗顺着后颈滑进衣领。
眼前不是什么虚空海港,也不是破败的“雾鸦号”——而是一家油腻腻的酒馆。
头顶是低矮的横梁,挂着几串风干的海藻和一盏摇晃的鲸油灯。空气里混着劣质朗姆酒、烤章鱼脚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。我正趴在一张油腻的木桌上,脸侧还贴着半块啃过的黑面包。
“你小子差点就睡过去了。”威廉坐在我对面,翘着二郎腿,手里转着一枚铜板,正是那枚“梦钥”。他嘴角挂着笑,眼神却没放松,“在梦隙里走神,轻则失魂,重则被拖进别人的记忆当一辈子房客。”
我揉了揉太阳穴,脑袋嗡嗡作响:“艾拉……她进去了。”
“嗯,”威廉把铜板一抛,稳稳接住,“而且那艘船,可不是普通幻象。‘雾鸦号’……这名字听着就晦气。”
我环顾四周。酒馆不大,七八张桌子,坐着些奇形怪状的家伙:角落里一个长着章鱼触须的家伙正用三只手同时喝酒;吧台边一个穿斗篷的老头,帽檐下露出一对山羊角;还有个披着褪色红斗篷的女人,正低头摆弄一尊小神像——那神像长着龙首,手里握着一把秤。
我心头一跳。
“威廉,”我压低声音,“那个……红斗篷的,是不是……”
威廉顺着我的视线看去,忽然咧嘴一笑:“哟,伊莉丝?这都能碰上?”
那女人抬起头,一缕黑发滑落,露出一张冷艳的脸。她眯了眯眼,红唇微启:“威廉船长?你不是该在‘盐风海峡’倒卖腌鳕鱼吗?”
“哎哟,被发现了。”威廉摊手,“其实我在追一条黑龙,听说她欠了酒馆三年酒钱没还。”
伊莉丝冷笑:“你欠我的可不止酒钱。”
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斗嘴,心想这哪是欠酒钱,这分明是旧情人见面火药味十足啊。
“咳咳,”我打断道,“二位,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。艾拉进了‘雾鸦号’,那地方在梦隙里,我们得想办法进去。”
伊莉丝挑眉:“梦隙?‘雾鸦号’?”她忽然笑了,“那艘船早该沉了。二十年前,它载着一船‘眠金’失踪,据说所有船员都在梦里死光了。”
“眠金?”我问。
“一种能让梦境实体化的矿石,”威廉接过话,“黑市上的稀罕货。但碰多了,人会分不清现实和梦。”
伊莉丝点点头,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布,轻轻盖住那尊龙首神像:“这神像,是‘雾鸦号’的船首像缩小版。当年船长信奉‘梦秤之神’,说要用它称量梦境的重量。”
我眼睛一亮:“那这神像能带我们进去?”
“不一定。”伊莉丝慢悠悠喝了口酒,“但我知道怎么激活它——需要三样东西:一滴活人的悔恨之泪,一段被遗忘的航海日志,还有一枚‘梦钥’。”
威廉晃了晃手中的铜板:“梦钥我有。”
我摸了摸眼角:“悔恨之泪……我刚差点没拉住艾拉,应该够资格哭一滴。”
伊莉丝嗤笑:“省省吧,你那叫懊恼,不叫悔恨。真正的悔恨,得是那种半夜惊醒、恨不得时光倒流的痛。”
我噎住。
这时,吧台老板——一个独眼胖子——慢悠悠走过来:“三位,要交易神像谜题,得先付‘入场费’。”
“什么费?”威廉问。
“一桩生意。”老板咧嘴,露出几颗金牙,“我这儿有批‘幻盐’,能让人做美梦。但买家临时失踪了。你们帮我找到他,神像归你们用一次。”
“幻盐?”我皱眉,“那不是致幻剂吗?”
“嘘——”老板竖起胖手指,“在这梦隙海港,幻盐可是硬通货。有人靠它还债,有人靠它忘忧。”
威廉耸肩:“听起来比追债有趣多了。”
伊莉丝冷笑:“你们俩一个爱钱,一个爱冒险,真是绝配。”
我无奈:“所以,我们得先当一回讨债的?”
“不,”伊莉丝突然站起身,红斗篷一甩,“是找一个‘睡过头’的傻瓜。”
她指向酒馆后门:“根据神像的感应,那家伙,正躺在‘鼾声巷’的第三张长椅上,睡得像头死猪。”
威廉拍拍我的肩:“走吧,洛伦佐,新生意来了——顺便,擦擦嘴,你脸上的面包屑快招来蚂蚁了。”
鼾声巷比想象中安静。
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,两侧是歪斜的木屋,墙上爬满了会微微发光的夜苔,像是谁把星星揉碎了撒在了灰泥上。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的香气,混着潮湿的木头味——那是“幻盐”挥发后的余韵。
我们三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路前行,脚步声都被厚厚的苔藓吸了去。巷子深处,果然有张长椅,漆皮剥落,扶手上还刻着几行模糊的小字:“我梦见她回来了。”“醒来吧,妈妈在等你。”“这里不是终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