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椅上躺着个男人,裹着件破旧的帆布斗篷,帽檐压得很低。他呼吸均匀而深长,胸口起伏得如同潮汐,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。一只蓝翅膀的小蛾子停在他鼻尖上,随着呼吸轻轻颤动。
“睡得真香。”我轻声说,“像被整个世界温柔地哄着。”
威廉蹲下身,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,毫无反应。他又掏出那枚“梦钥”铜板,在男人耳边轻轻一敲——叮的一声脆响,巷子仿佛都震了震。
男人连眼皮都没动一下。
伊莉丝站在几步外,指尖轻抚神像的龙首,低声说:“他不是普通沉睡。他的梦……已经结茧了。”
“结茧?”我不解。
她点头:“长期摄入高纯度幻盐的人,意识会在梦里编织一层保护壳。就像蚕。外人进不去,他自己也出不来。强行唤醒,轻则疯癫,重则脑死。”
威廉吹了声口哨:“那咱们岂不是白跑一趟?老板要的是‘活买家’,可这哥们儿现在算活人还是算雕像?”
我走近几步,忽然注意到男人斗篷下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页,被一根细绳松松系着。我小心翼翼抽出来,是一段航海日志的残页。
“威廉,”我递过去,“你看这个。”
他接过,借着夜苔的微光读出声:“……第七日,雾鸦号不见踪影,罗盘失灵。船员们说听见了歌声,来自深海。我未听见,但我梦见了她——艾拉•维恩,站在船首,手里捧着一块发光的石头。她说:‘别找我,我会回来。’可我知道,她已经死了。是我下令转向北脊洋的那天,她被浪卷走的。我没有救她。我本可以……我本可以……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我们三人面面相觑。
“艾拉•维恩?”我喃喃,“和艾拉……同名?”
“不止,”伊莉丝盯着那页日志,眼神复杂,“这字迹……是二十年前‘雾鸦号’大副的。他叫卡洛斯。据说失踪前精神已经崩溃,整日念叨一个叫艾拉的女人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艾拉进梦隙,是为了寻找过去的真相?而眼前这个沉睡的男人,竟也在梦中不断重演她的死亡?
威廉把日志还给我,忽然叹了口气:“有时候,最狠的悔恨,不是做了什么,而是没做什么。”
巷子里一时安静下来。只有那男人均匀的呼吸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海浪拍打梦境堤岸的回响。
伊莉丝忽然蹲下,从颈间取下一枚银针,轻轻刺破自己的指尖。一滴血珠渗出,晶莹剔透。
“你干什么?”我惊问。
“悔恨之泪不够格,”她淡淡道,“但血,是另一种语言。尤其是……流自一个曾站在‘雾鸦号’甲板上,却选择沉默的人。”
我和威廉同时一震。
“你……你也在那艘船上?”我声音发紧。
她没回答,只是将那滴血轻轻点在神像的龙眼上。刹那间,神像微微发烫,龙首的口中竟吐出一缕银雾,缓缓飘向沉睡男人的眉心。
“他在梦里困了三天三夜,”伊莉丝低语,“梦秤之神不会称量谎言。若他真心悔恨,神像会带我们进去——以他的梦为桥。”
银雾渗入男人额头。他猛地抽搐了一下,呼吸急促起来,脸上浮现出痛苦之色,嘴唇无声地开合,仿佛在呼喊什么。
神像的秤微微倾斜。
伊莉丝抬头,望向巷子尽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:“准备好了吗?这次不是闯入,是受邀。他的梦……正在邀请我们。”
威廉活动了下手腕,咧嘴一笑:“希望里面的‘美梦’别太吓人。”
我盯着那男人抽搐的脸,心里嘀咕:这哪是邀请,分明是请我们吃席。
银雾还在往他脑袋里钻,神像上的龙首微微颤动,像在打嗝。伊莉丝站在阴影里,红唇紧抿,指尖一滴血正缓缓凝结——刚才她割自己手指的时候,威廉那双眼睛差点瞪出眼眶。
“你这龙族姑娘,就不能用别的方式施法?”威廉揉着太阳穴,“比如……打个响指?眨个眼?非得放血,搞得跟献祭似的。”
伊莉丝冷笑:“你倒是去跟梦秤之神商量个新法术流程?”
“得,我认输。”威廉耸耸肩,转头看我,“洛伦佐,你说咱仨进个陌生人的梦,图啥?就为了救个姑娘?”
“不是为了救艾拉,”我低声说,“是为了别让她在梦里把‘雾鸦号’拆了。”
艾拉那丫头,脾气比风暴还烈。上次她梦见自己被海盗绑架,醒来后真把酒馆老板的假发给烧了——只因为那老头长得像梦里的船长。
神像突然“咔”地一声轻响,龙眼亮起幽蓝的光。巷子里的雾开始旋转,像被无形的勺子搅动的浓汤。
“走!”伊莉丝一把抓住我和威廉的手腕。她的手烫得吓人,活像刚从烤箱里掏出来的龙蛋。
我还没来得及喊“等等我鞋带松了”,眼前一黑,整个人像被塞进了一口煮沸的锅。
再睁眼时,我正坐在一张摇晃的木凳上,面前是一张油腻腻的桌子,上面摆着一盘发绿的鱼排和半杯冒泡的“啤酒”——那泡沫是紫色的,还哼着小调。
“欢迎光临‘深海噩梦餐厅’,今日特供:悔恨炖章鱼,附赠老板的童年阴影。”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。
我抬头,看见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章鱼正拿着菜单,八条腿整齐地背在身后,头顶还戴了顶歪歪的厨师帽。
“……这梦也太有创意了。”我喃喃。
“创意?”威廉从旁边冒出头,嘴里叼着一根根本不存在的烟,“这分明是精神污染。”
他穿着一身滑稽的侍应生制服,胸前别着“梦中临时工”徽章。而伊莉丝……她居然变成了只黑猫,蹲在桌上,尾巴一圈圈绕着那杯唱歌的啤酒。
“变猫?”我瞪大眼。
“梦里的形态由潜意识决定。”黑猫开口,声音还是伊莉丝的,“显然,这男人内心深处觉得我更适合抓老鼠。”
威廉憋笑:“我觉得挺合适,你平时不也总用爪子挠人?”
伊莉丝尾巴一甩,那杯啤酒“砰”地炸成一团彩虹色的雾。
“行了行了,别闹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找线索。‘悔恨之泪’、‘航海日志’、‘梦钥’——东西肯定藏在这梦里。”
话音刚落,那盘绿鱼排突然抽搐起来,哗啦一声立起,变成一本湿漉漉的册子,封面上写着《航海日志(仅限悔恨者阅读)》。
“这么容易?”威廉伸手去拿。
“别!”我和伊莉丝同时喊。
晚了。
册子“啪”地翻开,无数墨水化成的小鲨鱼从纸页里窜出,追着威廉满屋乱咬。他一边跳上桌子一边骂:“谁家日志养鲨鱼当看门狗啊!”
我趁机抓起日志塞进怀里,入手冰凉,还带着咸腥味。翻开第一页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第九次出海,我没救她。盐丢了,船沉了,她喊我名字的时候,我在逃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这男人……原来是船员?
正想着,天花板突然裂开,一只巨大的眼睛从上面垂下来,瞳孔里映着风暴与沉船。
“梦秤之神察觉入侵者了。”伊莉丝低声道,“我们必须尽快找到‘梦钥’和‘泪’,否则会被梦本身驱逐。”
“梦钥长啥样?”威廉躲在一个柜子后面,喘着气问。
“通常,是梦主最想扔掉,却又舍不得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