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修船?”威廉眼睛一亮,“那正好!咱们的‘金雀号’被风暴撕了半边帆,桅杆也歪了!”
“岛上没木匠。”老头淡淡道。
“我可以。”伊莉丝忽然说,“龙爪拆船是不行,但缝帆、拧绳、补甲板……我化形前在海边住了三百年,人类那些小船,我闭着眼都能修。”
我和威廉同时转头看她。
“你还会这个?”我问。
她挑眉:“你以为龙只会喷火和收宝藏?我们还兼职造船监理。”
威廉激动地一拍桌子:“太好了!那咱们分工——洛伦佐管账、找补给;我负责……监督伊莉丝工作!”
“你负责搬木头。”伊莉丝冷笑。
“哎,老头,”我转向独眼人,“岛上能补给什么?”
老头翻开册子另一页:“淡水,有。盐腌鱼,有。火药……半桶。绳索……一堆旧的。还有一袋发霉的豆子。”
“发霉的?”威廉皱眉。
“龙息烤烤就不霉了。”伊莉丝耸肩。
我叹了口气,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开始记账:“淡水优先,然后是火药和绳索……豆子就算了,咱可不想船上长出蘑菇船员。”
正说着,门口帘子一掀,一个矮小的身影钻了进来。是个侏儒老头,戴着顶滑稽的三角帽,背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。
他一进门就嚷嚷:“新鲜诅咒!刚从沉船里捞的!便宜卖啦!一个铜板解一个!”
威廉眼睛一亮:“哎哟,还有这种生意?”
伊莉丝冷笑:“别信他,那是骗水手钱的江湖术士,叫‘跳跳’,专卖假诅咒。”
跳跳立刻跳脚:“谁说假!我这可是正经海巫传下来的!喏,这条——‘走路必踩狗屎咒’,特灵!买了保证你每天清晨都有惊喜!”
我忍不住笑出声。
威廉却认真问:“有没有‘船帆永远鼓风咒’?”
“有!”跳跳从袋里掏出一团黑乎乎的海草,“附魔过的,保证顺风!只要三个铜板!”
伊莉丝翻白眼:“那草是海牛拉的。”
跳跳气得胡子直翘,把那团海草往桌上一拍:“你懂什么!这可是深海肠草,长在海沟底部,专吸风暴精气!”
“那它为什么闻起来像海牛拉的?”伊莉丝冷笑,鼻子都没凑过去。
我正想劝威廉别真掏钱,忽听外头传来一阵闷响,像是重物砸在沙滩上。紧接着,风停了。酒馆里那根摇晃的油灯芯猛地一缩,火光骤暗。
老头猛地抬头,独眼里闪过一丝警觉:“第七日……提前了。”
“什么第七日?”威廉抓着酒杯,还没反应过来。
“风暴闭合。”老头合上《守约录》,声音低沉,“门,要开了。”
伊莉丝霍然起身,匕首抄在手里:“不是说七日吗?这才第五天。”
“它不想等。”老头望向门外漆黑的海面,“它在找东西。”
我心头一紧,下意识摸向胸口——那里贴身藏着一枚铜哨,是母亲最后塞进我手里的东西。十年来,它从未离身。
“谁在找?”我问。
老头没回答,只缓缓摇头,从柜台下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剑,剑身上刻着扭曲的符文,像是被海水泡烂的蛇骨。
跳跳突然不叫卖了,缩到墙角,麻袋抱在怀里,三角帽压得低低的:“别问……别看……它讨厌被盯着。”
外面的海,静得反常。没有浪声,没有风啸,连海鸟的叫声都消失了。只有沙子被某种沉重的东西拖行的“沙……沙……”声,由远及近。
威廉咽了口唾沫:“咱……咱们是不是该躲?”
“没用。”伊莉丝盯着门口,声音冷静,“它知道我们在这。”
我忽然想起什么,翻开随身的小本子——那上面记着我这些年走过的港口、交易的货物、买过的地图。可就在昨夜,我无意识地在页脚画了个符号:一条盘绕的蛇,嘴里衔着一盏灯。
和老头说的“灯在蛇嘴里”,一模一样。
“洛伦佐。”伊莉丝忽然叫我名字,目光落在我本子上,“你画的这个……不是随便画的吧?”
我摇头,喉咙发紧:“我不知道……就像梦里有人在教我画。”
跳跳突然抬头,小眼睛直勾勾盯着我:“你见过‘灯’?”
“我……梦见了。”我说,“火海里,母亲说……灯在蛇嘴里。”
跳跳猛地扑过来,一把抢过我的本子,盯着那符号看了足足十秒,然后颤声说:“完了……它找的就是你。”
“谁?”我几乎要站起来。
“海渊之喉。”老头终于开口,声音像从海底传来,“它是这片海域的守门人。十年前,你来过一次,带着灯的气息。它以为你死了,可你回来了——它闻到了。”
我脑中轰然炸开。十年前那场风暴,我本该死在船上。是那盏灯……是母亲推我进救生艇时,塞进我怀里的铜哨发出了光?那光引来了这酒馆?还是……引来了它?
“所以这酒……”我指着桌上残余的蓝色酒液。
“是封印。”老头说,“‘守约之酿’用岛上月光苔和龙舌兰酿成,能掩盖你的气息。但五天已过,效力将尽。”
外面的沙沙声停了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下一秒,门帘被缓缓掀开。
没有风,没有影子。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挤了进来,像墨汁滴入清水,缓缓蔓延。那黑暗中,似乎有无数细小的光点浮动,如同深海中的浮游生物,却又排列成某种规律的纹路——像是眼睛,又像是……文字。
跳跳哆嗦着把麻袋塞给我:“拿着!这……这本来是骗人的!可昨夜它自己爬进我袋子里!说是……还债!”
我低头看——袋子里不是诅咒,而是一小截断掉的船桅残片,上面缠着发光的藤蔓,藤蔓中心,嵌着一颗珍珠般的东西,正微微搏动,像颗心脏。
伊莉丝瞳孔骤缩:“那是……灯核。”
“灯的碎片。”老头低语,“它碎了。所以它在找。”
威廉终于忍不住,一拍桌子站起来:“等等!啥灯不灯的!咱们能不能先想想怎么活过今晚?!”
黑暗中,传来一声低语。
不是从门口,而是从我们每个人的脑海中响起。
——“还我。”
声音古老、潮湿,带着海底万年的寒意。
我死死攥着铜哨,指尖发麻。
就在这时,伊莉丝忽然笑了。
她把匕首插回靴筒,拍了拍手:“行了,演够了。”
我们全愣住。
她走向那片黑暗,竟伸手拨了拨那浮动的光点,像在整理一缕头发。
“老东西,别吓唬他们。”她说,“你又不是真要吃人。”
黑暗微微晃动。
然后,那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带着一丝……无奈。
——“伊莉丝……你又多管闲事。”
她回头,冲我们眨了眨眼:“它是我邻居。脾气差,但讲理。只要你别偷它藏的宝藏。”
老头松了口气,把短剑放回柜台下。
跳跳瘫坐在地,帽子歪了:“吓死我了……我还以为这次真要被吞了……”
威廉一屁股坐下,手抖得倒不出酒:“你们……你们早认识?!”
“三百年前它卡在礁石缝里,我帮它松了骨头。”伊莉丝耸肩,“从那以后,它偶尔借我点海流,我帮它赶赶盗宝的蠢货。”
我扶着吧台,腿还有点软。刚才那股压迫感,像是一头巨兽把鼻子贴在你脸上喘气,连呼吸都带着腥味。
“所以……”我咽了口唾沫,“这‘海渊之喉’,就是个脾气暴、记性长的看门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