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还好吗?”我走过去坐下。
他勉强笑了笑:“我……我刚才看见那个无脸人的时候,脑子里突然冒出一段声音,像是……有人在念诗。”
我一愣:“什么诗?”
“记不清了,就记得一句——”他闭上眼,喃喃道,“‘钟停之时,门启之刻,血为油,心为锁。’”
我脊背一凉。
伊莉丝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后,听见这句话,她猛地攥紧了那枚齿轮。
“你听见了‘钟语’。”她声音低沉,“普通人不该听见的。”
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“不,”伊莉丝摇头,“这不是意外。你被‘标记’了。那个无脸人,他的钟碎片,碰触到了你意识的边缘。”
本杰明脸色煞白:“那我会变成……那种没脸的东西吗?”
“不会。”伊莉丝语气忽然柔和下来,“但你需要学会‘闭耳’。在这片海域,有些声音,听到了就是诅咒。”
她从怀里取出一小包深绿色的粉末,递给本杰明:“这是‘海梦苔’,泡水喝,能帮你屏蔽杂音。今晚睡前服一次,别多,一撮就够了。多了会做活的梦——梦会咬人。”
本杰明接过,手还在抖。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少年不像个累赘了。他听见了不该听的,却活了下来。这本身,或许就是一种天赋。
午后,阳光勉强刺破灰雾,海面泛起一层病态的银光。威廉终于补好了帆,懒洋洋地摊在甲板上晒太阳。
“我说,咱们接下来去哪儿?”他抓起那皮囊喝了一口“淡水”,立刻呸了出来,“这他妈是咸的!那章鱼酒保的故事怕不是骗了我!”
“去‘雾脊群岛’。”伊莉丝说,“那里有座废弃的灯塔,曾是‘守钟人’的据点。我需要查点东西。”
“守钟人?和敲钟人是一伙的?”我问。
“是对手。”她冷笑,“一个敲钟唤醒沉睡之物,一个守钟不让它醒来。可惜……守钟人早就死光了。”
“那灯塔还立着?”
“立着,但里面的东西……未必还是原来的样子。”
我叹了口气:“所以咱们是去一座被诅咒的灯塔,找一本可能早就烂掉的日记,靠一枚会发烫的吊坠和一个能听见鬼诗的少年引路?”
威廉咧嘴一笑,把发霉的硬饼干掰成两半,递给我一半:“听起来像一场伟大冒险的开头。”
我接过饼干,咬了一口,满嘴木屑味。
肠巷的夜风带着一股子咸腥混着烂鱼内脏的味儿,吹得人脖子发凉。我嚼着那块比鞋底还硬的饼干,一边想这威廉怕不是把上辈子的存粮都搬上了船。
“走吧,别站这儿当门神。”伊莉丝甩了甩手里的钱袋,叮当响,“瞎眼玛姬的货虽邪门,但好歹没缺斤短两——这‘逆钟齿轮’摸着像块烧火石,可玛姬说它能‘让时间打个嗝’,咱就信她一回。”
威廉把剩下的半块饼干塞进嘴里,豪气干云地一拍胸脯:“时间打嗝?那咱以后赶集岂不是能卡点进场,专挑便宜货扫?这买卖稳了!”
我翻了个白眼:“你当这是菜市场甩卖呢?这玩意儿是拿来对付‘敲钟人’的,不是让你投机倒把。”
“哎,洛伦佐,你这人就是太较真。”威廉眨眨眼,顺手从旁边摊子上抄起一串风干的海蛇胆,“瞧,这玩意儿泡酒能壮阳,十铜币!买一送一,送你个防晕船秘诀——别低头,看天。”
摊主是个缺了颗门牙的老头,闻言怒道:“你少拿我货开玩笑!这可是深海蛇胆,能通灵的!”
威廉把蛇胆往我手里一塞:“通灵?那你咋没算出我正打算白拿?”
老头刚要跳脚,伊莉丝冷冷扫过去一眼,那眼神就跟刀子似的,老头立马缩回摊子里,假装整理货物。
我叹了口气:“咱能不能别在黑市惹事?刚被‘无脸人’追过,你倒还有心思调戏蛇胆?”
“这叫心理建设。”威廉理直气壮,“人一紧张就容易胃疼,我这是用幽默化解焦虑。”
正说着,我胸口一热。
蛇衔灯吊坠又烫了。
我低头一看,吊坠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状光纹,像有东西在里头爬动。我心头一紧:“不对劲……有东西在靠近。”
伊莉丝立刻警觉,黑龙的竖瞳在人形眼中一闪而过:“气息变了。不是‘无脸人’,但……更糟。”
威廉也收起嬉皮笑脸,手按上腰间的短火枪:“糟到什么程度?”
“糟到能让这整条肠巷的灯,同时熄灭。”
话音未落,整条黑市街的油灯、灯笼、火把,齐刷刷灭了。
黑暗像墨汁泼下来。
我听见四面八方传来“咔哒、咔哒”的轻响,像是木头关节在摩擦。
“别动。”伊莉丝压低声音,“是‘傀儡巡夜人’,肠巷的守卫……或者说,曾经的守卫。现在?它们只听‘钟’的。”
威廉小声嘀咕:“这地方连守卫都带‘钟’字辈,敲钟人到底收了多少小弟?”
我咬牙:“不是收,是‘唤醒’。就像他说的——敲钟,唤醒沉睡之物。”
黑暗中,几具佝偻的身影缓缓浮现。它们穿着破旧的巡夜人制服,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光滑的一片,手里提着熄灭的灯笼。每走一步,关节就发出“咔哒”声,像坏掉的钟摆。
“咱们……绕后巷走?”威廉小声提议。
“晚了。”伊莉丝冷笑,“它们已经锁定了吊坠的气息。”
我猛地想起什么:“威廉,你那‘防晕船秘诀’,还管用吗?”
“管用啊,怎么——”
“别低头,看天!”我一把拽他抬头。
就在我们三人仰头的瞬间,三具傀儡巡夜人猛地扑来!
“伊莉丝!”
“知道了!”她低喝一声,身形一晃,人已化作一道黑影,利爪撕裂空气,两具傀儡当场断成四截,木屑纷飞。
第三具扑向威廉,他拔枪就射——“砰!”
火光一闪,傀儡脑袋炸开,可身子还在往前冲。
“妈的!这年头连木头都抗揍!”威廉骂着,抽出短刀格挡。
我趁机摸出那枚“逆钟齿轮”,咬破手指,将血抹在齿轮上。玛姬说过:“以血启钥,逆时半息。”
齿轮嗡地一震,泛起幽蓝微光。
我把它按在蛇衔灯吊坠上。
时间,真的“打了个嗝”。
周围的一切突然变慢。飞溅的木屑悬在半空,威廉挥刀的动作像在划水,连伊莉丝的爪风都拖出残影。
我只有半息时间。
我猛地扯下吊坠,往巷口相反的方向一扔!
慢速世界中,吊坠划出一道弧线,落进一堆腐烂的渔网里。
半息结束。
时间恢复。
傀儡巡夜人猛地一顿,齐刷刷转向渔网方向,提着灯笼“咔哒咔哒”走了过去。
威廉抹了把冷汗:“你……你把吊坠扔了?!”
“假动作。”我从怀里掏出真正的吊坠,“玛姬送的渔网能隔绝气息,骗它们一下。”
伊莉丝恢复人形,拍拍手:“聪明。但下次别拿我的安全开玩笑。”
“得亏你身手好。”我咧嘴笑,“再说了,我要是真扔了,你不得烧了我这艘破船?”
威廉捡起地上的短火枪,吹了吹枪口:“行了行了,赶紧撤。这地方待久了,怕是连老鼠都带钟表芯。”
我们猫着腰,从一条堆满咸鱼桶的窄缝溜出肠巷,直奔停泊在暗湾的“浪子号”。
刚上船,水手老杰克就迎上来:“船长!风暴云在东边聚起来了,怕是‘盐啸风’要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