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已经死了。而且,是死于吃鳗鱼。
“它不是柜子……”我牙齿打颤,“它是‘回声’。是吃过鳗鱼的人,留在时间裂缝里的残影。”
伊莉丝缓缓后退:“这地方不能久留。铜柜是真,钥匙是假,可‘逆钟齿轮’的线索就在眼前——但我们得等‘时间潮汐’退去才能碰它。”
“时间潮汐?”
“对,时间潮汐。”伊莉丝眯起眼睛,龙族的瞳孔在昏暗底舱里泛着琥珀色的光,“就像退潮后的沙滩会露出贝壳,‘时间’也有涨落。现在这玩意儿泡在‘过去’的水里,碰了你就得被冲走——轻则失忆,重则变成下一个‘记忆诱饵’。”
我咽了口唾沫,盯着那张还在蠕动的老水手的脸。它咧着嘴,像在笑,又像在嚼什么。
“所以咱们只能干等?”我声音发颤,“等‘时间’自己退潮?那得等到猴年马月?”
“据我所知,”伊莉丝耸耸肩,顺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匕首,轻轻一划,削下一片正从铜柜边缘渗出的、半透明的胶质,“大概……三个钟头?”
“三个钟头?”我差点跳起来,“你拿龙族生物钟当沙漏用?”
“嘿,别吵。”威廉船长突然插话,他正蹲在角落,用靴子尖戳了戳一块松动的木板,“我发现点有意思的东西。”
我和伊莉丝对视一眼,走过去。威廉撬开木板,底下是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,上面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“给下一个倒霉蛋。”
“这年头连藏宝都开始玩情怀了?”我嘀咕。
威廉咧嘴一笑:“情怀值钱啊,洛伦佐。情怀能换朗姆酒。”
他打开盒子,里面没金币,也没宝石,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,上面画着个歪脖子酒馆,写着:“想找真钥匙?去‘醉章鱼’,问‘独眼鲍勃’,就说——‘时间在打嗝’。”
“……时间在打嗝?”我翻白眼,“这暗号是谁编的?醉了三天的诗人?”
“比‘芝麻开门’有意思。”威廉把纸条塞进怀里,拍拍手,“走,上岸!我请你们喝一杯,顺便找个人问问‘打嗝’的事儿。”
“醉章鱼”酒馆就在码头边上,招牌是个八爪鱼正抱着酒瓶狂饮,眼睛还是一左一右不对称——左边是玻璃珠,右边是颗真正的、发绿的鱼眼。
“独眼鲍勃的审美,一如既往地令人作呕。”伊莉丝皱眉。
“别这么说,人家可是锈锚湾最‘诚实’的线人。”威廉推开门,铃铛响得像在打嗝。
酒馆里烟雾缭绕,几个水手正围着桌子玩骰子,赌注是一堆发霉的干鱼和一只活蹦乱跳的螃蟹。吧台后站着个独眼老头,眼罩上画着只咧嘴笑的章鱼,正用一把生锈的刨刀削土豆。
“三位?”他眼皮都没抬,“新面孔。来点什么?‘记忆特调’?喝了能想起你妈第一次打你?还是‘遗忘啤酒’?喝完连自己叫啥都忘了?”
“来三杯朗姆,不加冰。”威廉坐上吧台,“顺便,我们听说——时间在打嗝。”
鲍勃的手顿住了。
土豆“啪”地掉进水槽。刨刀“当啷”一声砸在吧台上。
他缓缓转过头,那只独眼直勾勾盯着威廉: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一个快变成记忆果冻的老水手。”我说。
鲍勃沉默两秒,突然咧嘴一笑,露出三颗金牙:“有意思。你们是冲‘逆钟齿轮’来的吧?”
“或许。”威廉眯眼,“你知道多少?”
“我知道钥匙是假的。”鲍勃压低声音,“真正的钥匙,藏在‘鳗鱼洞’——就是港口北边那个涨潮就淹、退潮才露的岩穴。但洞里不光有钥匙,还有‘记忆毒鳗’的巢。”
“巢?”我声音发紧,“那玩意儿不是只有一条吗?”
“以前是。现在……”鲍勃耸耸肩,“听说它们开始‘团购’了。”
伊莉丝挑眉:“所以,我们得下洞,避开毒鳗,找到真钥匙?”
“聪明。”鲍勃点头,“但还缺个向导。那洞地形复杂,岔路多得像女人的心事。没向导?你们进去就是自助餐。”
“你就是向导?”威廉笑。
“我?我这把老骨头,连章鱼都打不过。”鲍勃摇头,“但我认识一个——‘泥鳅’莉娜。爬洞比鱼游水还快,就是脾气臭,收费高。”
“多少钱?”我问。
“五瓶朗姆,外加……”他指了指我腰间的钱袋,“你身上最值钱的东西。”
我下意识捂住钱袋:“你管这叫‘诚实’?”
“我管这叫‘生意’。”鲍勃笑得像只老狐狸。
正说着,酒馆门“砰”地被撞开。一个浑身湿透、穿着破皮裤的女孩冲了进来,辫子上还挂着海草。她一眼看到鲍勃,抬脚就把桌上那杯朗姆踹翻。
“老东西!你又拿我当招牌招揽生意?!”她怒吼,“我可不是你的‘收费景点’!”
鲍勃不慌不忙擦着杯子:“莉娜,你来得正好。这几位客人,想找真钥匙。”
女孩——莉娜——眯眼扫视我们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,嗤笑:“哟,新来的?怕黑吗?怕蛇吗?怕脑子被鳗鱼啃了变成傻子吗?”
“我怕付太多朗姆酒。”我老实说。
她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聪明。那跟我走,少喝两杯,多活两年。”
威廉挑眉:“你答应带路了?”
“不免费。”莉娜甩了甩辫子,“五瓶朗姆,外加……”她指了指伊莉丝的匕首,“那把小刀,借我用用。砍鳗鱼顺手。”
伊莉丝扬眉:“你拿我的刀,还敢叫它‘小刀’?”
“在洞里,什么都大。”莉娜耸肩,“走不走?潮水快退了。”
我看了看威廉,他又看了看伊莉丝。
伊莉丝叹了口气,把匕首抛过去:“别弄丢,不然我让你变成真正的‘泥鳅’。”
海风裹着咸腥味从“醉章鱼”的门缝里钻进来,莉娜接住匕首,随手在掌心转了个花,刀刃在她指间像条活鱼似的游走。她冲伊莉丝咧嘴一笑:“放心,我还挺喜欢龙族的脾气——够辣。”
我们跟着她冲进夜色。锈锚湾的码头在月光下像一块泡发的朽木,木桩上爬满藤壶,潮水正缓缓退去,露出底下黑黢黢的礁石群,像一排排潜伏的兽牙。
“记住,”莉娜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,脚步轻得像猫,“进洞后别碰水,别碰墙,更别回头。‘记忆毒鳗’不靠眼睛看,它们靠‘念头’吃饭——你越怕,它们闻得越清。”
“靠念头?”我小声问,“那我脑子里现在想点开心的事,能管用吗?”
“能。”莉娜回头瞥我一眼,“比如你想‘这洞真干净’,它就当你在夸它的粪便是香的。但最好别想,也别说话。安静的人活得久。”
威廉在后面低声嘀咕:“这地方连回音都像是在嚼舌头……”
我们终于抵达“鳗鱼洞”入口。那是个歪斜的岩缝,被两块巨大的倒悬石夹在中间,像一张半开的嘴。潮水退去后,只留下一条湿滑的窄道,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。岩壁上布满细密的孔洞,像是被无数虫子蛀过。
莉娜率先钻了进去,动作灵巧如鳗。我们紧随其后。洞内空气闷湿,带着一股陈年海藻与铁锈混合的怪味。头顶不时滴下水珠,落在脖颈上,冷得像死人手指。
“别擦。”莉娜低喝,察觉到我抬手想抹脖子,“那是‘记忆露水’,碰了会闪回别人的梦——轻则看见陌生婴儿出生,重则以为自己是条鱼,跳海游回娘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