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莉丝蹲下身,用枪管挑起那本湿漉漉的航海日志残页,指着末尾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:“……唯有‘逆钟声’,可唤醒沉睡的锚。”
“逆钟声?”我念着,忽然觉得铜环的震动有了某种节奏——不是心跳,也不是钟声,而像是一首倒放的歌谣。
威廉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沙:“看来咱们得找个会倒着唱歌的巫女了。”
“或者,”伊莉丝冷笑,“找个会修‘时间齿轮’的疯技师。我听说南十字群岛有个叫‘锈港’的地方,那里的机械师能给昨天上发条。”
我们相视一眼,都没笑。
沙子硌得我膝盖发疼,我蹲在那堆破烂桅杆旁边,手里攥着风语铜环,它还在嗡嗡地响,像只醉酒的蜜蜂。耳边忽然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我猛地一激灵——是威廉正用他那把镀金小刀撬一块锈得快烂掉的船板。
“你干啥呢?”我压低声音,“这船都死了三十年了,再撬它也活不了。”
威廉头也不抬,咧嘴一笑:“洛伦佐啊洛伦佐,你做生意精得跟狐狸似的,怎么一到探险就傻了?死船不值钱,可‘死船里藏着的活东西’,那可都是硬通货。”
“你管‘静默之物’叫活东西?”我翻白眼,“刚才那章鱼脸都快贴我脸上了,我还以为它要请我喝下午茶呢。”
“那叫社交恐惧。”威廉耸耸肩,“你看它八条腿都在抖。”
伊莉丝站在我们身后,一手叉腰,一手拎着那把黑得发亮的龙纹手枪,眼神扫过整片岩缝,像只巡视领地的黑豹。“别贫了。这岛上不止我们来过。脚印,新留的。”
我和威廉立刻闭嘴,顺着她枪口指的方向看去——沙地上,几串凌乱的脚印正从岩缝另一侧延伸出来,消失在一片歪歪扭扭的枯树丛后。脚印不大,像是……小孩的?
“不会是野孩子吧?”我嘀咕,“这种鬼地方还能长人?”
“长得比你还会躲债。”威廉嘿嘿一笑,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油纸包,“来,补充点能量,刚烤的海鸥蛋,还热乎。”
“你啥时候烤的?!”我瞪眼。
“你俩打架那会儿。”他得意地咬了一口,“火候刚好,溏心的。”
我正要抢,伊莉丝突然抬手:“别动。”
我们僵住。
她耳朵微动,像猫一样。
三秒后——
“啪!”
一声脆响,一只巴掌大的机械鸟从枯树后猛地弹射而出,翅膀“咔咔”乱抖,嘴里还发出断断续续的“嘀——嘀——”,像台坏掉的闹钟。
威廉手一滑,海鸥蛋“啪叽”掉沙里。
“哎哟我……”
伊莉丝抬手就是一枪。
“砰!”
机械鸟炸成一团火花,零件四溅,脑袋滚到我脚边——那是个铜制的小脸,眼睛是两颗红宝石,嘴角还咧着,笑得诡异。
“谁家的玩具?”我踢了踢那脑袋。
“不是玩具。”伊莉丝走过去,捡起半截残翅,指着上面一行小字:“‘锈港造,型号:哨兵7’。”
“锈港?”威廉眼睛一亮,“看来咱们不是唯一听说‘逆钟声’的人。”
我捡起风语铜环,它震动得更急了,节奏还是那个倒放的歌谣,但这次……我好像听出点门道。
“等等。”我闭上眼,把铜环贴在耳边,“这声音……是不是……在重复?”
“废话,它一直重复。”威廉说。
“不,我是说——它像在模仿什么。”我睁开眼,“你们听,‘哒哒哒…咚…哒哒哒…咚’,像不像钟?但……是倒着走的。”
威廉和伊莉丝对视一眼。
“你意思是,”威廉眯起眼,“这铜环……它自己在倒放一首钟声?”
“所以它不是在‘找’逆钟声。”我咧嘴一笑,“它本身就是‘逆钟声’的录音机。”
伊莉丝忽然蹲下,用枪尖在机械鸟残骸里翻了翻,挑出一枚小小的齿轮。齿轮中心刻着个符号——一只倒挂的钟,下面写着一行小字:“时间不对,门不开。”
“有意思。”她冷笑,“看来锈港的人,也在找‘门’。”
“门?”我挠头,“啥门?藏宝图上的那种?”
“不。”伊莉丝站起身,拍拍手,“是能打开‘昨天’的门。”
威廉吹了声口哨:“那我得带点钱进去,把昨天亏的那笔买卖给改了。”
我翻白眼:“你昨天输钱是因为赌骰子出老千被抓。”
“细节!”他挥挥手,“重点是,咱们现在有线索了:逆钟声=铜环录音,锈港=有人也在找,机械鸟=他们已经来踩点。下一步,去南十字群岛,抢在别人前头找到那扇‘昨天的门’。”
“前提是,”我指了指沉船,“咱们得先弄出这破锚。”
话音刚落,风语铜环猛地一震,整座岩缝“嗡”地共鸣起来。
沙地开始塌陷。
“我靠!”威廉跳开,差点踩进新裂的缝里。
只见沉船底部,一块刻满符文的黑色巨锚缓缓升起,锈迹剥落,露出底下幽蓝的光纹——像被唤醒的脉搏。
“它……它自己出来了?”我咽了口唾沫。
伊莉丝盯着锚上的符文,轻声道:“不是自己。是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啥?”
她看向我,嘴角微扬:“你的铜环。它刚才……放了一遍‘倒放的钟声’。”
威廉咧嘴,拍了拍我肩膀:“洛伦佐,恭喜你,你现在不仅是商人,还是个会唱歌的锚叫器。”
我低头看着铜环,它安静了,像只吃饱的蜂。
远处海面,一只锈迹斑斑的三桅船正缓缓驶来,船头站着个戴齿轮面具的人,手里举着望远镜。
“看来,”伊莉丝收起枪,活动了下手腕,“咱们得先解决点‘快递签收’问题。”
“要打?”威廉抽出短剑。
我没回答,只是盯着那艘船越来越近的影子。海风忽然转了向,带着一股铁锈和咸腥混杂的气息,吹得人后颈发凉。
“不打。”我蹲下身,伸手触了向那幽蓝脉动的巨锚。指尖刚碰到符文边缘,一股微弱的电流窜上手臂,眼前竟闪出一瞬幻象——
一座钟楼,倒悬在云层之上。钟摆向上摆动,碎玻璃从地上飞回窗框,一只死鸟扑棱着飞回树梢,然后跃回空中。
我猛地缩手,喘了口气。
“怎么了?”伊莉丝皱眉。
“我看见……时间在倒流。”我揉着太阳穴,“那扇门,不是通向‘昨天’,是通向‘被倒放的昨天’。”
威廉挠了挠耳朵:“有区别吗?”
“当然有。”我盯着铜环,“如果只是回到昨天,我们能改写一件事。但如果时间本身是倒着走的……我们进去之后,会不会先老后小?先死再生?先出生再投胎?”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威廉把短剑插回腰带,认真道:“那我进去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自己从赌场里拖出来。”
伊莉丝却没笑。她盯着那艘锈迹斑斑的三桅船,忽然道:“他们不是来打架的。”
“啥?”威廉一愣,“那举着望远镜干啥?观光?”
“他们在记录。”她眯起眼,“你看船头左侧,那个小舱窗——有反光,是镜头。”
我顺她目光望去,果然,一道微弱的银光在破败的船体间闪烁,像蛇瞳般冷静。
“摄影机?”我皱眉,“锈港的人现在连这都搬出来了?”
“不是摄影机。”伊莉丝摇头,“是‘时痕记录仪’。能捕捉时间的褶皱——他们想用这玩意,拍下‘门’开启的瞬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