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散去,海面重归寂静,只余一缕焦木味随风飘散。
我靠在船舷边,望着鸦骨帮消失的方向,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“威廉,”我低声问,“刚才……你有没有听见什么?”
他正蹲在地上检查那把锈短铳,闻言抬头:“听见啥?伊莉丝喷火那动静,耳朵都要聋了。”
“不是那个。”我皱眉,“在龙吟之后……好像有别的声音,像是……歌声?”
威廉愣住,随即摇头:“我啥也没听见。”
伊莉丝却忽然转过头,目光幽深地望向远方海面,嘴角那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你听见了?”我追问。
她没回答,只是轻轻抚过船舷,指尖划过一道暗红色的纹路——那是龙血与船漆交融后留下的痕迹。片刻后,她才低声道:“那是‘海渊之歌’,只有死过一次的船,才能听见。”
我心头一紧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她收回手,转身走向船尾,“你们这艘破酒桶,不只是有龙骨那么简单。它死过,沉过,又被从海底捞起来……而海底的东西,不喜欢被打扰。”
我跟上去:“你是说……刚才的火,惊动了什么?”
我站在破酒桶号的船尾,海风灌进耳朵,呼呼作响。伊莉丝那句话像块咸鱼干似的卡在我喉咙里——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“死过?沉过?”我忍不住又问了一遍,声音有点发抖,“可这船明明活蹦乱跳的,刚才还骂了我三回‘短命崽子’!”
伊莉丝斜倚着桅杆,指尖轻轻敲打船板,像是在和谁对话。她忽然一笑:“它现在是醒了,但梦还没醒透。你听。”
我屏住呼吸。
起初什么也没有,只有浪花拍打船身的哗啦声。可渐渐地,那声音底下浮起一丝低鸣——像是从深海传来的鲸歌,又像是一口生锈的钟在海底被谁轻轻撞了一下。
咚……咚……
“这就是‘海渊之歌’。”伊莉丝眯起眼,“它在叫它回去。”
我猛地后退一步,差点踩到自己鞋带。“等等,你是说这船……想自杀重投胎?”
“差不多。”她耸耸肩,“而且它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——不是战沉,不是风暴,是被什么东西拖下去的。一口咬住龙骨,生生拽进深渊。”
我打了个寒颤,下意识摸了摸脖子:“所以咱们现在等于开着一辆……呃,被鬼附身的马车,在夜路狂奔?”
“聪明。”伊莉丝勾唇一笑,“不过别担心,有我在,鬼也得排队领号。”
正说着,甲板另一头传来一声夸张的咳嗽。
威廉船长大摇大摆走来,手里拎着一壶朗姆酒,头发被海风吹得跟鸡窝似的,却仍不忘整理领巾,摆出一副“本帅即将拯救世界”的架势。
“哟,两位在聊冥界旅游攻略呢?”他灌了口酒,眯眼看向伊莉丝,“我说龙小姐,你刚才喷火那一下是真帅,但能不能下次提前打个招呼?我裤子都快烧着了!”
“哦?”伊莉丝挑眉,“原来你穿的是易燃品?建议换条防火的,毕竟以后可能常有‘惊喜’。”
我翻白眼:“船长,她意思是咱们麻烦大了。”
威廉咧嘴一笑:“麻烦?哈!我威廉船长的人生字典里就没有‘麻烦’这个词——只有‘待办事项’!”
“那你待办事项第一条该是补船底了吧?”伊莉丝突然指向船舷下方。
我们顺她手指看去,只见船壳上一道旧裂痕正微微渗水,滴答滴答,节奏竟和那“海渊之歌”一模一样。
“呃……这个嘛,”威廉挠头,“可能是昨晚打架震松了木板?小问题,小问题!”
“这不是木板的问题。”伊莉丝蹲下身,指尖轻触那裂缝,低声说,“它在回应歌声。船……在苏醒它的记忆。”
我心头一紧: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让它一边航行一边回忆杀吧?”
“简单。”伊莉丝站起身,拍拍手,“给它点新记忆就行——比如,一次痛快的航行,一场漂亮的交易,或者……”她眨眨眼,“再揍几个不开眼的劫匪。”
威廉立刻举手:“我赞成最后一项!正好前面‘礁牙湾’有个黑市码头,据说‘铁锚商会’的货船今晚靠岸,运的是南洋香料和火药——抢他们一笔,够咱们逍遥半年!”
我扶额:“船长!咱们是商人!不是海盗!”
“哎,洛伦佐,”威廉搂住我肩膀,语重心长,“商人和海盗的区别,就在于有没有执照。咱们这是……无证经营。”
伊莉丝笑出声:“我喜欢这说法。”
我正想反驳,远处海面忽地出现一艘巡逻艇,挂着蓝底金锚旗——是海港卫兵。
“糟了!”威廉一个激灵,“上次走私香蕉没报税,他们肯定还在通缉我!”
“香蕉?”伊莉丝惊讶,“就那几串烂果子?”
“那是特供矮人族的兴奋蕉!”威廉辩解,“利润翻五倍!”
卫兵船越驶越近,喇叭声响起:“前方破酒桶号,请立即停船接受检查!报上编号与货物清单!”
我慌了:“怎么办?咱们连船籍证都是伪造的!”
威廉却镇定自若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:“别怕,看我的。”
他展开纸张,上面赫然写着:“破酒桶号,合法注册商船,主营:宗教仪式用圣火、龙族文化研究、以及心理咨询服务。”
我和伊莉丝愣住。
“心理咨询?”我瞪眼。
“对啊!”威廉理直气壮,“我每天听这船唠叨前世今生,不就是心理医生?”
伊莉丝噗嗤一笑,忽然凑近我耳边低语:“喂,你说……如果我把尾巴露出来一点,吓吓他们,算不算‘龙族文化展示’?”
我赶紧按住她:“别!咱们好不容易装得像正经人!”
这时,破酒桶号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,船身轻轻一震。
威廉手里的“执照”被一阵怪风卷走,直直飞向巡逻艇。
卫兵队长接住纸,低头一看,脸色骤变。
因为那纸上,原本的文字竟在海水浸润下悄然变化,显露出真正的内容:“此船受古龙契约庇护,擅查者,沉。”
海风骤停。
巡逻艇上的卫兵面面相觑,队长手一抖,喇叭掉进了海里。
片刻后,巡逻艇缓缓调头,跑得比逃命还快。
甲板上一片寂静。
我咽了口唾沫:“这……这是船自己写的?”
伊莉丝抚摸着船舷,轻笑:“它说——‘老子当年一口吞过海军提督,还怕你们这群虾兵蟹将?’”
威廉默默捡起空酒壶,叹了口气:“……看来今晚没法抢铁锚商会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“因为,”伊莉丝望着远去的巡逻艇尾浪,声音忽然轻得像雾,“它不想走那条航线了。”
我一愣:“谁不想?”
她没回答,只是把手掌贴在船尾罗盘上。
那罗盘本该指向东北方的礁牙湾,可此刻,指针正微微震颤着,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,缓慢而坚定地偏转——最终停在了正南。
正南方,是迷雾海。
我倒吸一口冷气:“它想去那里?开什么玩笑!那片海域连海图都不敢画全,进去的船十个有九个没影儿!”
威廉也顾不上心疼他的酒壶了,凑过来盯着罗盘:“老天,这破船是不是脑子进水太久,短路了?”
“不是短路。”伊莉丝摇头,“是记忆在牵引。它沉没前最后看到的方向,就是南方。它想回去……但不是为了寻死,是为了记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