玛莎笑了,眼角的皱纹堆叠:“沉了,可它没死。就像人死了,心事还在转。”
她指向窗外,风暴仍在远处翻滚,但已不再逼近。
“锈铃号选中了你,洛伦佐,不是因为你姓什么,也不是因为你穷。是因为你心里有‘未完成的事’。和威廉一样,和老巴克一样……也和我一样。”
我猛地抬头:“你怎么知道我名字?还有老巴克?”
她没答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,递给我。
照片上是一群水手,站在一艘老式帆船前。中间那个戴草帽、咧嘴笑的男人,赫然是年轻时的老巴克。
而站在他身旁,搂着他肩膀的那个红发女人……眉眼竟与伊莉丝有七分相似。
“她是我妹妹。”玛莎轻声说,“一百零三年前,她上了锈铃号,再没回来。”
伊莉丝瞳孔一缩:“你说什么?”
“龙族血脉,百年一现。”玛莎看着她,“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那艘船吸引?为什么一靠近就心悸?因为血缘在呼唤。那艘船里,有你的亲人的执念。”
屋内一片死寂。
只有炉火噼啪作响。
我盯着伊莉丝的侧脸,她那向来镇定自若的神情第一次裂了缝,像块被海浪拍了十年的礁石,表面还硬着,底下早酥了。
“亲人的执念?”她冷笑一声,指尖捏得灯塔栏杆“吱呀”响,“所以那鬼船半夜唱摇篮曲,是在哄我回家?”
玛莎没笑,只从怀里掏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铃铛,轻轻放在桌上:“这是她留下的。她说,龙族的孩子,听见铃声就该回头。”
伊莉丝盯着那铃铛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我叹了口气,伸手去拿铃铛:“感情大戏留着晚上演,现在咱们得先活命。”刚碰到铃铛,它“叮”地一声脆响,吓得我差点跳起来。
“别碰!”伊莉丝一把拍开我手,“这玩意儿能招魂!”
“招魂?那不正好?”我揉着手背,“咱缺个船夫,死了也能上岗,包吃住还省社保。”
伊莉丝翻了个白眼:“你再贫,信不信我把你扔海里喂鱼?”
“喂鱼也比听你俩唠一百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强。”我嘟囔着,走到窗边。外头风停了,海面像块刚熨过的蓝布,平静得诡异。
就在这时,海平线上冒出个黑点。
“船?”我眯眼。
“不。”威廉船长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,叼着根草茎,眯眼望向远方,“是‘海蟑螂号’——一群专啃沉船残骸的臭虫。”
“海蟑螂?”我乐了,“谁起的这名字?挺贴切。”
“他们自己起的。”威廉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白牙,“领头的叫‘独眼鲍勃’,其实他俩眼都好着,就是爱吓唬人。上个月刚吞了‘珍珠号’的残骸,连船长的金牙都没放过。”
伊莉丝冷笑:“那这次,让他们尝尝龙息的滋味。”
“别别别!”我赶紧拦住她,“咱们现在是合法商人!刚从锈铃号逃出来,可不能再惹事。再说了,打一架多费龙力,不如……做生意。”
威廉挑眉:“你又打什么鬼主意?”
我指了指灯塔角落那堆破铜烂铁:“看见没?锈铃号的残骸里捞上来的零件,什么青铜罗盘、风暴铃铛、会自己转的舵轮……全是古董级玩意儿。咱们改装条小船,挂上‘深海奇珍拍卖会’的旗子,专钓这些拾荒的傻大个。”
威廉眼睛一亮:“你这脑袋,比海妖的触手还会绕。”
伊莉丝抱臂冷笑:“所以咱们要当海上跳蚤市场摊主?”
“这叫‘危机转化商机’。”我拍拍胸脯,“再说了,万一谈崩了,你再喷火也不迟。”
三小时后,我们蹲在一条改装过的破帆船上,船头歪歪扭扭写着“洛伦佐的宝藏杂货铺”,旗子是用伊莉丝的旧裙子改的,上面画了个咧嘴笑的钱袋。
“这旗……有点骚。”威廉盯着那钱袋的曲线,若有所思。
“闭嘴。”伊莉丝面无表情,“再笑,你就是下一个展品——‘会说话的咸鱼标本’。”
海蟑螂号渐渐逼近,船身布满铆钉和补丁,甲板上一群彪形大汉挥舞着钩爪和砍刀,领头的胖子戴着个眼罩,其实底下眼睛好好的,正滴溜乱转。
“喂!杂货铺的!”胖子大喊,“有活人没?交保护费!”
我探出身子,笑容灿烂:“保护费没有,但有‘锈铃号原装诅咒罗盘’,指哪儿沉哪儿,只要十个银币!”
胖子一愣:“……真能沉船?”
“假一赔命。”我信誓旦旦,“上一位买家,买了当天就撞上风暴,全家团聚海底,极乐世界。”
威廉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这广告词也太缺德了。”
伊莉丝冷笑:“比你强,你上次说‘会发光的珍珠’,结果是夜壶碎片。”
胖子犹豫片刻,掏出钱袋:“成!来一个!再加个能避鲨鱼的玩意儿不?”
“有!”我转身从箱子里摸出个破铜喇叭,“‘龙吼扩音器’,一吹就吓退鲨鱼群,还能当情歌对唱道具,情侣特惠,八个银币!”
胖子乐了:“行!成交!”
交易达成,海蟑螂号心满意足地驶离。
威廉数着银币,啧啧称奇:“你这嘴,比海妖的歌声还蛊惑。”
我蹲在船头,看着海蟑螂号的影子一点点缩成黑点,消失在雾里。风又起来了,带着咸腥和铁锈味,吹得那面“钱袋旗”哗啦作响。
“十个银币买个注定沉船的罗盘?”伊莉丝靠在桅杆边,指尖轻轻敲着龙鳞纹路的臂环,“你真不怕哪天报应落在自己头上?”
“报应?”我咧嘴,从怀里摸出那枚锈铃铛,轻轻一晃——叮。
铃声轻得几乎被风吞没,但伊莉丝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我收起铃铛,耸耸肩:“我卖的是希望,不是诅咒。他们信,自然愿意买。再说了,真有诅咒,也是锈铃号背的,关我什么事?咱们现在,是清清白白的商人。”
“商人。”威廉慢悠悠地嚼着草茎,把银币一枚枚码在甲板上,“下一步呢?开个海上连锁杂货铺?‘洛伦佐的宝藏’分舵遍布七海?”
“不。”我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盐霜,“下一步,去‘雾脊群岛’。”
威廉的草茎掉了:“……那不是禁航区?传说进去的船,连鬼都回不来。”
“正因如此,才没人抢生意。”我咧嘴一笑,“而且,我听说雾脊深处有座‘沉语者神庙’,供着一尊‘静音之钟’——能镇住一切执念之音,包括……铃声。”
伊莉丝沉默了。海风卷起她的银发,露出耳后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,像月牙,又像某种符文的残迹。
“你到底知道多少?”她声音很轻。
“不多。”我望着远处渐浓的雾,“只知道你母亲当年没死在锈铃号上,是自己跳下去的。她带着铃铛,游向雾脊。而你父亲——那位龙族领主——追到一半,就再没回来。”
威廉皱眉:“这些事,连海图都不记。”
“可灯塔日志记了。”我从怀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页,边缘焦黑,像是从大火里抢出来的,“玛莎给的。最后一页写着:‘她要唤醒的,不是女儿,是钟。’”
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伊莉丝突然笑了,笑声比风还冷:“所以你们觉得,我母亲想用铃声把我召回去,是为了……敲钟?”
“或许。”我收起纸页,“又或许,她只是想见你。但不管为什么,雾脊是唯一的答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