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廉叹了口气,把银币收进皮袋:“我就知道跟着你没好事。上次是鬼船,这次是禁航区,下次是不是要闯龙冢?”
“龙冢?”我眼睛一亮,“那地方有龙族墓币,值钱得很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伊莉丝翻身上了船舱,“准备补给。明天日出前启航。但说好了——”
她回头,金色的竖瞳盯住我:“如果那钟真能镇铃声……我只试一次。若它唤的是别的东西……”
“我懂。”我点头,“那就一起跑路,比上次逃锈铃号还快。”
她没再说话,身影没入舱内。
威廉看着我,半晌,低声问:“你真信那神庙存在?”
我望向海雾深处,那里灰白如骨灰,静得连海鸟都不飞。
“不信。”我轻声说,“但我信有人非去不可。而咱们……正好缺个方向。”
夜幕降临时,我们停泊在一处无名浅湾。威廉在修船,我蹲在船尾,用海水擦洗那枚锈铃铛。水冲过铃身,锈迹剥落,露出底下一行极细的刻痕:“听见钟声的,才是孩子。”
“听见钟声的,才是孩子?”
我盯着那行字,差点把铃铛扔进海里。海水顺着指缝往下滴,凉得跟半夜偷喝冰镇朗姆酒一个感觉。
“洛伦佐!别发愣了,过来搭把手!”威廉在船头嚷嚷,手里举着一块歪七扭八的木板,像是从哪条死鱼嘴里抢回来的,“这破船再不修,咱们还没进禁航区就得沉成海底自助餐!”
我收起铃铛,嘟囔着走过去:“你那手艺,修船不如改行捏泥人,至少泥人不会漏水。”
“嘿,我这叫艺术性修补!”威廉一拍木板,得意地笑,“你看,这裂缝多像美人腰,我给它补条藤蔓纹,风一吹还能当装饰品。”
我翻白眼:“风一吹,船先散架。”
伊莉丝这时从舱里出来,披着件深蓝斗篷,头发随意挽了个髻,几缕发丝被海风吹得贴在脸颊。她看了眼威廉手里的“艺术品”,嘴角一抽:“你要真觉得这船能撑到雾脊群岛,那你一定是被海蟑螂啃过脑子。”
“哎,女士,说话别这么伤人嘛。”威廉装模作样捂心口,“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给你们当船夫,图的不就是那份神秘宝藏的分红?”
“分红?”我冷笑,“你连账本都拿反了,上回卖‘诅咒罗盘’的钱,你还欠我三枚银钉。”
“那是投资!长远投资!”威廉眨眨眼,“再说,你那龙吼扩音器不也烧了我半根眉毛?咱们扯平。”
正吵着,船身突然轻轻一震。
我们仨同时闭嘴,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鱼?”我问。
“太轻。”伊莉丝皱眉,手已按在腰间的短刀上。
“说不定是浪漫的海龟来表白我。”威廉刚说完,船底“咚”地又是一响,这次还带点节奏——咚、咚咚、咚咚咚。
像在敲门。
“……它还挺有礼貌。”威廉声音低了八度。
我慢慢蹲下,掀开一块松动的甲板缝往下看。海水清澈,能见度不错。下一秒,我差点一屁股坐水里。
下面贴着一张脸。
圆滚滚的眼珠,扁扁的鼻子,嘴裂到耳根,还冲我咧了个笑,露出两排细密的小牙。
“操!”我猛地缩头,“是海猴子!”
“海猴子?”伊莉丝凑过来,“不是传说里的吧?”
“就是那种!专扒船底藤壶的小混蛋,成群结队,啃木头比老鼠啃奶酪还快!”我抓起船边的长钩竿,“快赶走!不然咱们真得游过去!”
威廉抄起水桶就往海里砸:“滚!臭鱼食!谁准你们蹭船的!”
可那张脸没走,反而招了招手。
然后,从水里冒出七八个同样的脑袋,整整齐齐排成一排,像在等船票。
我僵在原地,钩竿悬在半空。
那些海猴子没动,也没叫,就那么浮在水里,湿漉漉的脑袋排成一列,眼睛黑得发亮,齐刷刷盯着我们。其中一个抬起爪子,又轻轻敲了三下船底——咚、咚咚、咚咚咚,还是那个节奏。
“它们……是不是在模仿钟声?”伊莉丝低声说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藏在斗篷下的铃铛。
“钟声?”威廉缩了缩脖子,“你该不会真信那破诗里写的吧?‘听见钟声的,才是孩子’?咱们船上除了你俩,就一只会放屁的鹦鹉,哪来的钟?”
话音未落,那只名叫“火羽”的红羽鹦鹉从桅杆上扑棱棱飞下来,一头栽进威廉的水桶里,溅了他一脸咸水。它歪着头,忽然用沙哑的嗓子咕哝了一句:“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”
我们都愣住了。
“它……它什么时候学会敲钟的?”我盯着鹦鹉。
“我没教过!”威廉举手发誓,“它只会骂人和模仿我打呼噜!”
伊莉丝却慢慢蹲下身,从怀里取出那枚青铜铃铛。铃舌是根弯曲的骨针,据说是用“沉眠者”的肋骨磨的。她指尖轻抚铃身,低声道:“也许……不是它学会了钟声。是我们一直听错了。”
她抬起眼,望向海面那排诡异的生物:“也许它们听见的,从来就不是钟。”
她话音刚落,铃铛突然自己响了。
不是她摇的。
一声轻颤,像从地底浮上来的叹息。
海猴子们同时咧嘴笑了,齐刷刷举起爪子,指向东南方——那正是雾脊群岛的方向。
“它们要带路。”伊莉丝站起身,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,“它们不是来啃船的。它们是……接引者。”
“接引者?”威廉咽了口唾沫,“接引我们去海底当它们的晚餐吗?”
“不。”我盯着那枚仍在微微震颤的铃铛,“是接引‘听见钟声的孩子’。”
海风忽然静了。
连浪声都低了下去。
鹦鹉火羽从水桶里爬出来,抖了抖湿漉漉的羽毛,忽然飞到伊莉丝肩上,用喙轻轻啄了啄她的耳垂,又咕哝了一声:“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”
伊莉丝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眸子深处像是掠过一道幽蓝的光。
“把帆降下来。”她说。
“啥?”威廉瞪眼,“你疯了?这可是顺风!”
“降帆。”她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,“让它们引路。顺着水流走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,又看向海面。那些海猴子已经转身,排成一列纵队,缓缓向东南游去,动作整齐得像一支水下仪仗队。
我叹了口气,解开缆绳:“威廉,收帆吧。反正这船也修不好了,不如让海猴子试试。”
威廉嘟囔着:“我可警告你们,要是沉了,我做鬼也找你们要分红。”
船帆缓缓落下,主桅杆发出吱呀的轻响。失去风力的“破浪号”开始随波逐流,像一片落叶被无形的手推向未知的洋面。
海猴子们游在前方百步开外,时不时回头,确认我们跟上。它们不快,也不慢,仿佛早已知道,这片海域的节奏,不该由风与帆决定。
伊莉丝坐在船尾,指尖始终轻触铃铛。她没再说话,但偶尔会低声哼一段调子——不成曲,却与那“当当当”的节奏隐隐相合。
我靠在船舷,望着渐渐泛起薄雾的海面,忽然觉得,这趟航行从一开始就不对劲。
破浪号在雾里飘了整整三天。
要说这雾也邪门,白是白,却透着股青气,像是谁把一整锅凉粉扣在了天顶上。最离谱的是,船底下明明没风没浪,可罗盘针跟抽了风似的,在盘面上打转儿,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耗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