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说洛伦佐,”威廉蹲在甲板上啃一块发硬的干面包,腮帮子一鼓一鼓,“你觉不觉得……咱们现在的位置,按地图算,早该撞上一座火山岛了?”
我正用小刀刮鞋底黏着的一团黑乎乎的东西,闻言抬头:“火山岛?那玩意儿能当柴烧吗?”
“不能,但它会喷火。”威廉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白牙,“要是它突然从雾里冒出来,冲咱们打个喷嚏,你说咱仨得变成几成熟?”
我翻了个白眼:“你能不能别总把‘死’说得跟请客吃饭似的?”
“因为死太无聊了,”他耸耸肩,“活着才该热闹点。”
正说着,船身轻轻一震,像是蹭上了什么。我们俩同时扭头看向船尾——伊莉丝还坐在那儿,青铜铃铛搁在膝头,眼睛半眯着,像只晒太阳的猫。
“到港了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懒洋洋的,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。
“啥港?”威廉跳起来,“我连个礁石都没看见!”
伊莉丝抬手一指前方。雾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,露出一片灰白色的沙滩,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插在浅水里,上面挂着些破布条和锈铁链。再往里,是座低矮的石码头,石头缝里钻出些紫红色的藤蔓,叶子油亮亮的,长得跟猪耳朵似的。
“欢迎来到‘嗝嗝镇’。”伊莉丝轻笑,“名字是我起的,因为这儿的人说话总爱打嗝。”
“打嗝?”我和威廉异口同声。
“对,”她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黑色长发垂落肩头,“据说是因为喝了本地的‘雾泉’,泉水里有龙涎藻,喝多了会让人……嗝——灵魂出窍。”
我皱眉:“那你刚才怎么不早说?”
“我也是刚想起来。”她眨眨眼,一脸无辜。
船靠岸时发出“哐”的一声闷响。一个穿着褪色蓝袍的老头从码头小屋里钻出来,手里拎着个铜壶,见了我们,张嘴就想说话。
“嗝——”他刚开口,一股淡绿色的气体就从嘴里喷出来,直冲云霄。
我和威廉僵在原地。
老头尴尬地捂住嘴,又“嗝——”了一声,这次喷出的是朵小火花。
“咳,”伊莉丝清了清嗓子,“老费尔,三年不见,你的‘内功’又精进了啊。”
老头瞪大眼,看清是她后,激动得连打三个带火的嗝,差点把屋顶燎了。
“龙……龙姬大人!您可算回来了!”他抹着眼泪,“嗝——镇上都快没人了!最近来了个收‘雾税’的家伙,每天要三桶雾泉水,不然就放‘影鲨’咬船!”
“影鲨?”威廉摸着下巴,“听着像某种海鲜烧烤的名字。”
“比那糟。”老费尔压低声音,“它们不吃肉,专吃影子。被咬过的船,夜里走动的人都只剩半边身子,走着走着……嗝——就散架了。”
我听得头皮发麻,正想问详情,忽听身后传来“咔嚓”一声。
回头一看,破浪号的船尾,一只海猴子正蹲在栏杆上,手里拿着我的备用罗盘,好奇地掰开了外壳。
“嘿!那是我花十八枚银币买的!”我冲过去抢。
海猴子“吱”地叫了声,把罗盘往天上一抛,爪子一挥,竟从虚空中扯出一根细得看不见的银线,缠在罗盘轴上,又扔回给我。
我接住一看——罗盘针稳稳指向码头深处一座塌了半边的钟楼。
“它们不是只会敲钟吗?”威廉挠头。
伊莉丝笑了:“现在它们开始修钟了。”
老费尔哆嗦着说:“钟楼……二十年前就塌了。当年第一声钟响后,整个镇子的人都听见了‘心声’,然后……嗝——一半人疯了,一半人跑了。”
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罗盘,指针纹丝不动,像被钉死在了那个方向。钟楼的影子在雾中若隐若现,歪斜的塔尖上蹲着几只海猴子,正用爪子拨弄一堆锈迹斑斑的齿轮,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寂静的码头上回荡,像是有人在远处敲打一口破锅。
“心声?”威廉嚼着最后一口干面包,含糊地问,“是说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?还是……比如‘今天午饭该吃鱼还是羊’那种?”
“是那种你会跪下来求它永远别再响第二次的声音。”老费尔低声说,又打了个嗝,这次喷出一串紫色小泡泡,飘到半空才“啪”地炸开,散出一股甜腻的腐臭味。
我皱了皱鼻子,把罗盘塞进怀里。“所以现在,这些猴子要修钟?它们到底想干什么?”
伊莉丝没回答,她赤着脚踩上湿滑的石阶,裙摆扫过那些猪耳朵般的藤蔓。藤叶竟微微颤动,像是在躲避她。她走到钟楼前,仰头望着那堆残骸,忽然笑了:“它们不是想修钟——它们在等钟自己醒来。”
“钟还能自己醒?”我走过去,盯着那歪斜的铜钟。它半埋在瓦砾里,表面爬满暗绿色的苔藓,但奇怪的是,钟身没有任何裂痕,反倒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得微微鼓胀,仿佛里面困着一只沉睡的巨兽,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。
“嗝嗝镇的钟,不是铁铸的。”伊莉丝轻声说,“是用‘雾核’凝成的。二十年前那一响,不是人敲的,是它自己‘哭’出来的。”
威廉吹了声口哨:“所以现在,它要‘笑’了?”
“不。”伊莉丝摇头,“它要‘说话’了。”
我们正说着,海猴子们突然停了动作。它们齐刷刷转头看向钟楼深处,耳朵竖起,像听到了什么只有它们能懂的信号。接着,一只最小的猴子跳下钟架,蹦到我肩上,爪子指向镇子深处一条被藤蔓遮蔽的小路。
“它想带我们去哪?”我问。
“去看看镇上剩下的‘人’。”伊莉丝说,“既然影鲨吃影子,那还活着的,大概……只剩影子了。”
我们跟着小猴子走进镇子。街道狭窄,两旁的木屋歪歪斜斜,窗户全被木板钉死,门缝里渗出丝丝缕缕的淡青色雾气。偶尔有影子在窗后闪动,却始终没有脚步声,也没有呼吸声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霉味,混着某种类似海藻发酵的腥甜。
小猴子带我们来到一间半塌的酒馆。门匾上写着“咸鱼嗝”,字迹模糊。推门进去,屋里光线昏暗,几张桌子旁坐着七八个“人”——如果还能称作人的话。
他们浑身半透明,轮廓模糊,像是被水泡过的画。每个人的脚边都拖着一条极淡的影子,细得像一根线,轻轻颤动,仿佛随时会断。他们不说话,只是静静坐着,手里捧着陶杯,杯中盛着淡绿色的雾泉水,正缓缓冒泡。
“他们是……灵魂?”威廉小声问。
我盯着那些半透明的“人”,喉咙发干:“不是灵魂,是嗝出来的。”
话音刚落,其中一个影子人猛地一抽,肩膀突然冒出个脑袋——另一个缩小版的自己,正捂着嘴打嗝。那小脑袋眨了眨眼,看见我们,居然咧嘴一笑:“哟,生面孔啊……嗝!”
“啊!”威廉吓得往后一跳,撞翻了椅子。
“别紧张,”我赶紧扶住他,低声说,“这是‘双重嗝’,龙涎藻的高级副作用。据说打嗝太狠,能把灵魂震出来,但又没完全分离,就成了这德行——一人双魂,共享一副肺。”
伊莉丝从门口飘进来,黑发如海藻般轻扬,她眯眼打量着这群影子:“所以你们每天都在这里……喝这玩意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