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子人们齐刷刷抬头,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扯着的木偶。那个刚打完嗝的小脑袋缩回原主肩膀里,大脸露出苦笑:“不喝……嗝……会冷。这雾泉水能保暖,影子才不会散。”
“影鲨怕热。”另一个影子幽幽接话,“水越冷,它们越活跃。我们……靠这点温度吊着命。”
威廉搓了搓手臂:“听得我浑身发毛。我说,咱们能不能先找个不闹鬼的地方谈生意?比如……有活人的?”
“有。”角落里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。一个几乎完全透明的老头缓缓站起,只剩一双眼睛还泛着微光,“我是嗝嗝镇最后的镇长,嗝……嗝……嗝!”他一连串打了三个嗝,每打一个,身体就闪一下,像快没电的灯泡。
“您老节制点。”我赶紧递上水壶,“再嗝下去,灵魂要掉地上了。”
镇长接过水壶灌了一口,缓过劲来:“钟楼修好了……明天,钟响。二十年前那声钟,唤醒了雾核,也唤醒了海底的‘心声’。这次……怕是躲不过了。”
“心声?”伊莉丝挑眉。
“就是……所有人心里最怕的东西,直接在脑子里放广播。”镇长颤巍巍指向窗外,“那会儿,一半人疯了,一半跑了,剩下的……嗝……就成了影子。”
威廉吹了声口哨:“听着像我家隔壁老太太念叨我该成家了。”
我翻白眼:“你那是心理阴影,不是超自然现象。”
正说着,屋顶突然“咚”地一震,几只海猴子从破洞跳下来,手里举着歪歪扭扭的木牌,上面用炭笔画了个钟,箭头指向明天清晨。
“它们说,钟响前,得有人去洞里‘喂神’。”我翻译着猴子的手势,“不然钟不会响,雾核不启动,影鲨就会上岸把所有人嚼了。”
“喂神?”威廉皱眉,“拿啥喂?金币?朗姆酒?还是……我的帅气?”
“是嗝。”镇长说,“纯的,带灵魂震颤的那种。神像要听‘心音’。”
伊莉丝冷笑:“所以你们要找个人,活活嗝到灵魂出窍,献祭给一块石头?”
“不是石头。”镇长摇头,“是龙骨神像。传说第一条龙,死在这片海,骨头化成礁石,心化成雾核。它爱吃……真实的心声。”
我摸着下巴:“换句话说,谁心里最慌,嗝得最惨,谁就是最佳祭品?”
威廉立刻举手:“那你去。”
我瞪他:“你才慌!你昨天还梦见自己破产睡桥洞!”
“那是噩梦!艺术加工!”
正吵着,一只小猴子突然蹿到我肩上,递来一枚青灰色的贝壳,上面刻着螺旋纹路。
“这是啥?”我翻来覆去地看。
镇长眼神一凝:“龙语贝壳……能听懂神像说话。上一个拿着它的人,嗝出了三条命。”
我咽了口唾沫:“三条命?他有九条?”
“不,他嗝得太狠,灵魂分裂了,现在镇外游荡,专吓小孩。”
我默默把贝壳塞给威廉:“给你,你胆子大。”
“还我!”威廉跳脚。
伊莉丝忽然靠近神像图腾柱——酒馆角落一根布满海藻的石柱,上面隐约雕着龙首。她指尖轻触,石眼竟微微发亮。
“它在……哼歌。”她皱眉。
“啥歌?”我凑过去。
“《小星星》。”她面无表情,“变调版,听着像葬礼进行曲。”
威廉一拍大腿:“懂了!神像饿久了,开始翻车现场!必须喂它点新鲜的‘心声’,不然明天钟响,全镇都得嗝进地狱!”
我深吸一口气:“所以现在有两个任务:一是今晚潜入龙骨洞,找到神像,搞清楚它到底想听啥;二是明天钟响时,得有人现场表演‘灵魂出窍式打嗝’,稳住雾核。”
“我去洞里。”伊莉丝甩了甩长发,“反正我打嗝,最多喷火。”
“那我和洛伦佐守钟楼?”威廉咧嘴,“顺便看看有没有纪念品能顺……我是说,收购。”
镇长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把锈钥匙:“洞在镇后礁石下……潮退时……嗝……才能进。记住,别碰蓝藻,别对神像说谎,还有……”
……还有,“镇长的声音忽然低下去,像被风吹散的灰烬,”别让神像……笑出声。“
屋子里静了一瞬。
“哈?”威廉歪着头,“它还能笑?我以为它顶多打个嗝回应你。”
“笑,”镇长的瞳孔缩成针尖,仿佛看见了什么极远处的东西,“就代表它吃饱了。可上一次它笑……是二十年前钟响前夜。那晚之后,三十七个活人,只剩五个影子回来。他们没疯,也没逃,只是站在海边,对着浓雾……一起笑了整夜。”
我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。
伊莉丝已经披上她那件暗红色的海藻斗篷,边缘缀着会发光的浮游贝,像披了一片流动的星河。“潮位正在退。”她望向窗外,灰白色的雾正缓缓下沉,露出湿漉漉的黑色礁石,“再等下去,洞口又要被蓝藻封死。”
“等等!”威廉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油腻腻的黄铜怀表,表盖上刻着一只歪眼鹦鹉,“我这‘潮汐之眼’说,还有四十七分钟才到最低潮。够我先吃个三明治。”
“你哪儿来的三明治?”我皱眉。
他神秘一笑,从斗篷下抽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:“码头边老玛莎的熏鲸鱼三明治,加双份海苔酱——嗝!”
他刚咬下一口,突然一僵。
那声“嗝”不像他自己打的。更像……从他喉咙深处,另一个什么东西发出的回应。
“怎么了?”我警觉地问。
“没事!”威廉强笑,嘴边却渗出一丝银灰色的泡沫,“就是……鱼有点咸。”
伊莉丝冷冷盯着他:“你吃的是‘影鲸’肉吧?走私货。只有死过一次的鲸鱼才泛这种银光。”
“谁说的!”威廉嘴硬,“这叫风味独特!再说了,嗝一下而已,又不是……”
他又打了个嗝。
这次,他的影子在墙上扭曲了一下——不是跟着他动,而是提前动了,像一帧错位的胶片。
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三明治,掰开。夹层里,那片“熏鱼”正微微搏动,纹理像极了人类大脑的沟回。
“威廉!”我怒道,“这是‘心音肉’!盗墓贼从古墓里挖出来的,吃了会听见死人的心声!你他妈拿它配三明治?!”
“省得我晚上失眠啊!”威廉委屈,“而且……嗝……它说它自愿的。”
伊莉丝翻了个白眼:“死人可不会同意被做成三明治。”
“它说它爱吃海苔酱。”威廉小声嘀咕。
我正要发作,忽觉掌心一烫。
是那枚青灰色的龙语贝壳。
它在我手中轻轻震动,像一颗活的心脏。螺旋纹路里,渗出微弱的蓝光,一行扭曲的古文浮现在贝壳内壁:“饿……不是我要笑……是它……在学我……”
我浑身一冷。
“怎么了?”伊莉丝察觉我的异样。
我指给她看。威廉也凑过来,银灰色的泡沫还挂在嘴角。
“它在学我?”威廉念道,“谁学谁?神像学人?还是人学神像?”
“都不对。”我盯着那行字,“是‘它’在学‘我’。但‘我’是谁?是神像?还是……别的东西?”
外面,雾更薄了。礁石路像一具巨兽的脊椎,从海水中缓缓升起。
伊莉丝拉起兜帽:“走吧。去问问神像——到底是谁,在模仿谁的笑声。”
威廉拍拍口袋:“我带了薄荷糖,压一压心音肉的味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