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最好也带点赎罪券。”我叹气,“我看你离变成影子,就差三个嗝了。”
我们踏出酒馆。身后,镇长坐在阴影里,低声呢喃:“别让神像笑出声……可如果……笑的从来都不是它呢?”
雾气像咸鱼干一样黏在脸上。
我们仨踩着湿滑的礁石往前挪,那路真跟龙脊梁似的,一节一节凸出来,踩上去“咯吱”响,仿佛随时会塌进海里喂螃蟹。我死死抓着威廉的背包带,这家伙倒好,一边走还一边嚼薄荷糖,腮帮子鼓得像只囤粮的松鼠。
“你能不能别发出那种声音?”我咬牙,“听着像老鼠在啃棺材板。”
“紧张的时候我就爱嚼东西。”威廉咧嘴一笑,吐出颗糖粒,精准弹中前面伊莉丝的后脑勺。
伊莉丝头也不回,一根手指往后一勾,那颗糖“啪”地炸成绿色粉末,在空中飘了三秒,才慢悠悠落下,被海风卷走。
“再闹,”她声音低沉,带着点龙族特有的沙哑震感,“下次炸的就是你的牙。”
我忍不住笑出声。这俩人,一个像发情的公孔雀,一个像刚睡醒的火山口,偏偏凑一块儿还能斗嘴斗出花来。要不是现在脚底下踩的是通往龙骨神像的“鬼门关”,我差点以为这是出来春游的。
“喂,洛伦佐,”威廉突然压低声音,“你说镇长最后那句‘笑的从来都不是它’……啥意思?该不会是神像背后还有个导演吧?”
我翻白眼:“你当拍戏呢?导演喊卡?”
“我是说,”他一本正经,“万一这神像只是个提线木偶,背后有人——或者有东西——在用它笑呢?”
我心头一紧。这想法太邪门,可偏偏和贝壳上的字对上了——“它在学‘我’”。
正想着,脚下一滑,我差点跪在礁石上。低头一看,石缝里卡着半块锈铁片,上面刻着个模糊的符号:三只眼睛,叠在一起,中间那只流着血。
“古龙语里的‘窥视者’。”伊莉丝蹲下,指尖轻轻拂过,“传说龙族最古老的诅咒,就是被‘第三只眼’盯上的人,会慢慢变成别人的影子。”
“所以镇上的人……”我喉咙发干。
“不是被神像变成影子。”伊莉丝站起身,冷笑,“是早就被‘它’盯上了。神像?不过是块会动的墓碑。”
威廉突然“哎哟”一声,捂住肚子。
“又来了?”我皱眉。
他点点头,脸色发青:“心音肉……开始闹腾了。感觉肚子里有只小手,在挠我胃壁。”
“忍住。”伊莉丝冷冷道,“别打嗝,你一嗝,影子就活,到时候咱们仨得跟你的影子搏斗。”
“可它憋不住啊!”威廉痛苦地弯下腰,“这感觉……像有人在我肠子里放了只会唱歌的八爪鱼!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一仰头——
“嗝——!”
一道黑影从他脚下“腾”地窜起,扭曲着伸展,瞬间长出威廉的轮廓,连嘴角那颗痣都一模一样。影子威廉咧嘴一笑,抬手就是一拳,砸在真威廉脸上。
“哎哟我操!”威廉捂着鼻子跳开,“这王八蛋还挺疼!”
我拔出短刀,可刀刃穿过影子,啥都没砍着。伊莉丝却笑了:“让它打。”
只见影子威廉越打越疯,可每打一拳,真威廉就哆嗦一下,脸色更白一分。打了七八拳后,影子突然“噗”地散了,像烟一样被海风吹没。
威廉一屁股坐在地上,鼻血直流:“……这设定太阴间了。我揍自己还得自损血量?”
我扶他起来,心里却在飞转。影子依赖宿主……宿主越虚弱,影子越强?还是反过来?
“快到了。”伊莉丝指向雾中。
一座歪斜的钟楼矗立在礁石尽头,像根插进海里的断牙。门是半开的,里面黑得能吞人。门框上,用暗红色的苔藓写着一行字:“笑得越大,吃得越饱。”
威廉抹了把鼻血,咧嘴:“看来神像真爱吃打嗝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突然笑了:“不对。它吃的不是打嗝。”
“那是啥?”威廉问。
“是笑声。”我说,“打嗝只是前菜,笑声才是主食。镇长让我们‘灵魂出窍式打嗝’,其实是想让我们笑出来——被吓笑,被逼笑,总之得笑。”
伊莉丝眯起眼:“所以这神像……是个笑瘾患者?”
“更糟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它在收集笑声,因为……它自己笑不出来。”
就在这时,钟楼里传来一声轻响。
“咚。”
像钟摆晃了一下。
紧接着,一个声音从地底传来,低沉、沙哑,像是用锈铁片刮过骨头:“……哈……”
我们仨僵在原地。
那不是钟声。
那不是钟声。
是呼吸。
“哈……嗬……”那声音断断续续,像破风箱在抽,又像海底的鲸尸被暗流推着撞上礁石。每一声都带着湿漉漉的回响,顺着礁石缝往耳朵里钻,挠得人脑仁发麻。
威廉的鼻血滴在脚边,一滴,两滴,砸出小小的红点。他嘴唇发抖,却不是因为疼——是憋笑。
“别……别笑……”他喉咙里挤出几个字,眼眶发红,“我控制不住……它在……挠我笑穴……”
我猛地按住他肩膀:“闭气!用意志压住!”
伊莉丝已经退到钟楼侧壁,指尖在青苔上快速划动,勾勒出一个逆五芒星的轮廓。她低声念着什么,声音像砂纸磨过龙鳞。那暗红苔藓竟开始发烫,边缘卷曲,像是被无形的火烤着。
“它醒了。”她咬牙,“不是神像……是地基。整座钟楼,都是它的嘴。”
我抬头。雾气在钟楼上方盘旋,缓缓旋转,形成一个巨大的、缓慢开合的漩涡,像一张倒悬的巨口。而门框上那行字,“笑得越大,吃得越饱”,苔藓正一跳一跳地搏动,如同活物的心脏。
威廉突然“咯”地一声,像被掐住脖子的鸡。
“它……它在我脑子里放了段回忆……”他眼神涣散,“我七岁那年,偷吃果酱被嬷嬷追……我摔进泥坑,满身是屎……可我笑得停不下来……那天……那天全镇的人都在笑……”
“是共鸣。”伊莉丝冷汗直流,“它在唤醒宿主记忆里的笑声——那些被迫的、羞耻的、痛苦的笑。它靠这个进食。”
我忽然想起镇长那双空洞的眼睛。他不说“别笑”,而是说“灵魂出窍式打嗝”。因为他知道,真正的笑,是装不出来的。而一旦笑出来,灵魂就裂了缝,它就能钻进去。
“我们得进去。”我说。
“你疯了?”威廉嘶吼,“那是它的胃!”
“可出口也在里面。”我盯着钟楼深处,“门是半开的,说明有人进出过。镇长来过,他留下警告,也留下线索。‘笑的从来都不是它’——它不会笑,但它模仿笑。它需要‘笑声’作为钥匙,打开某种东西。”
伊莉丝点头:“龙骨神像不是终点,是祭坛。它在等一场‘笑祭’。”
“所以我们不笑。”我从背包里摸出一块蜡封的耳塞,是老水手塞给我的,“我们装死。”
威廉苦笑:“可我还在流鼻血,这算不算‘笑的前兆’?”
“不算。”伊莉丝撕下一片衣角,沾上自己的血,在我们额头上各画了一个符文,“龙族的‘静默之印’。能封住七情,压制心音肉的躁动。副作用是……你会感觉像被活埋。”
我们互相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然后,同时迈步,踏入钟楼。
里面没有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