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一根从天花板垂下的巨大舌骨,泛着珍珠母的光泽,末端裂成三叉,像条死蛇。地面是黑色的,踩上去软得诡异,低头一看,全是凝固的、扭曲的笑脸——有老人的,孩子的,渔夫的,新娘的——被封在沥青般的物质里,嘴巴大张,无声呐喊。
“那些是……上一批祭品。”威廉声音发颤。
我蹲下,用手蹭开表面黏液。一个笑脸下,有只手伸出,手里攥着半张纸。我小心抽出,展开。
是一幅航海图。
但航线不对。它从我们这个小渔镇出发,横跨“哀恸海”,终点标着一个名字:哑港。
旁边一行小字,墨迹新鲜,像是刚写不久:“它怕真正的笑声。去找‘笑匠’。”
我心头一震。
笑匠?
传说中,能在龙族集会上讲笑话而不被烧成灰烬的人类。一个疯子,一个流浪艺人,一个能把悲伤唱成歌的骗子。
他还活着?
“看来咱们的航程,还没结束。”我收起地图,低声说。
伊莉丝盯着舌骨:“它在等我们笑。我们偏不。”
威廉抹了把脸,突然咧嘴,可那不是笑,是咬牙切齿的狰狞:“等我找到那个‘笑匠’,我一定要让他先给我讲个够。”
钟楼外,雾气渐散。
海面平静得像块黑玻璃。
而在我们看不见的远处,一艘没有旗帜的船,正缓缓调转船头,朝哑港的方向驶去。甲板上,一个戴面具的人,轻轻敲了敲栏杆。
酒馆叫“锚与谎”,开在哑港外三里的一处礁石滩上。名字是我起的——毕竟,做生意嘛,总得有点噱头。威廉说这名字俗,伊莉丝却一拍桌子:“贴切!谁来这儿不是为了抛锚,顺便撒个谎?”
我心想,这话说得可太对了。
酒馆是用一艘报废的商船改的,甲板当露台,船舱做厅堂,连吧台都是从沉船里捞出来的老橡木拼的。墙上挂着几盏鲸油灯,昏黄的光晃得人眼皮发沉。角落里有把走音的竖琴,没人会弹,但总有人喝多了去拨两下,发出像猫叫春似的声响。
“老板!老规矩,半杯朗姆,半杯苦艾,加一片柠檬——别他妈又给我整成全苦艾!”威廉一屁股坐上吧台,靴子翘到酒桶上,帽子一歪,遮住半张脸。
我从酒柜后探出头:“你上个月的账还没清,船长先生。”
“放屁!我拿三条沙丁鱼罐头抵了!”
“那是抵前前个月的。”
“那……我拿昨晚抓的那只会说话的螃蟹抵?”
我翻白眼:“那玩意儿只会骂人,还特爱爆粗口,伊莉丝差点把它煎了。”
正说着,伊莉丝从后厨走出来,一身黑裙裹着高挑身段,手里端着一盘烤章鱼腿,香气扑鼻。她瞥了威廉一眼:“你再拿那种脏话连篇的海鲜抵账,下次我就把你扔进锅里,加点辣椒粉,叫‘船长烧烤拼盘’。”
威廉举起双手:“投降!我发誓下次带正经货!”
我笑着擦杯子,心里却没放松。自从从钟楼回来,我们仨都带着“静默之印”——一道刻在手腕内侧的暗红符文,像烫过的藤蔓。它能压制笑声,也能屏蔽钟楼的低语。但副作用是,我们再也听不到自己的笑声了。有时候笑出声,耳朵里却一片寂静,像在看哑剧。
“说正事。”伊莉丝放下盘子,压低声音,“今天早上,我化形飞过北滩,看见三艘陌生的船靠岸。船头没旗,但桅杆上缠着红布条——是‘缄默兄弟会’的标记。”
威廉眯起眼:“那群疯子?他们不是发誓一辈子不说话,靠手势交流?”
“对,但他们最近开始收‘笑税’。”伊莉丝冷笑,“抓到在船上大笑的人,就割掉半截舌头,挂船头风干。”
我倒吸一口冷气:“这帮人跟钟楼有关系?”
“不清楚。”她摇头,“但他们的船,都朝着钟楼方向驶过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他们的船底,涂的不是沥青,是某种……会蠕动的黑色苔藓。”
我正想追问,门口的风铃“叮”地响了。
一个戴斗篷的男人走进来,面罩遮脸,手里拎着个木盒子,像装八音盒的那种。
他走到吧台,放下盒子,手指在台面敲了三下——“咚、咚、咚”,节奏古怪。
我刚要开口,威廉却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,用唇语说:“别应。这不是暗号,是钟楼的召唤节拍。”
我立刻闭嘴,手悄悄摸向藏在吧台下的短刀。
那人等了几秒,忽然掀开面罩——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头,鼻子像被螃蟹夹过,歪在一边。
“别紧张,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我不是兄弟会的。我是‘笑匠’的学徒。”
我和威廉对视一眼,伊莉丝已经悄然后退,手按在腰间的龙鳞短匕上。
“证明。”我说。
老头打开木盒,里面是个小机械人偶,穿着花哨礼服,手里举着牌子,上面写着:“我师父说,真正的笑话,是从不会笑的人嘴里讲出来的。”
话音刚落,人偶突然“咔哒”一声,头掉了下来,滚到我脚边,还眨了眨眼。
我忍不住“噗”了一声——但耳朵里依旧寂静。
老头咧嘴一笑:“看来你有‘静默之印’。不错,不错。我师父让我带句话——‘钟楼饿了,航线要开了,想活命的,得先学会怎么笑。’”
威廉冷笑:“他还想让我们笑?他知不知道我们差点被一群鬼脸追着啃?”
“正因如此,”老头收起盒子,“他才要见你们。他是唯一能教你们‘假笑’的人——笑而不发笑,骗过钟楼,又不触发静默之印的反噬。”
伊莉丝皱眉:“假笑?那不就是你们商人那一套?”
我耸肩:“那叫职业素养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脚步声,整齐划一,像木偶走路。
“卫兵!”窗外有人喊。
我赶紧吹灭两盏灯,酒馆顿时昏暗下来。威廉把老头塞进储物柜,伊莉丝闪身进后厨。
三个戴铁面具的卫兵走进来,盔甲上刻着“缄默”二字。
领头的用金属般的声音问:“刚才,有没有人笑?”
我摇头,指指耳朵,做了个“聋”的手势。
他又问:“有没有陌生人来过?”
我指指威廉:“就他,整天咧嘴,但从不发声——跟你们一样,算同类。”
威廉配合地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,像被线扯着嘴角。
卫兵盯着他看了五秒,忽然说:“你……笑得不对。”
威廉:“啊?”
“真正的缄默者,笑时眼角不皱。”
威廉立刻绷住脸,眼角平得像尺子画的。
卫兵终于点头,转身要走,忽然又回头:“老板,你这酒馆……名字挺怪。”
我心一提。
他却说:“‘锚与谎’……有意思。我上周在另一家酒馆,名字叫‘钩与骗’。”
他走了两步,又停下:“不过那家,已经被烧了。”
门关上,脚步声远去。我靠着吧台缓缓滑坐到地上,手心全是冷汗。伊莉丝从后厨探出头,确认卫兵走远,才点亮一盏小灯。威廉把老头从储物柜里放出来,那老头咳嗽两声,倒也不恼,只是拍了拍衣服上的灰,像在掸掉某种看不见的霉运。
“他们越来越勤了。”老头低声说,“以前一个月来一次,现在三天两头就转一圈。北边的渔村,已经有七个‘笑犯’被拖去钟楼——不是死,是变成‘守钟人’,站在塔顶,睁着眼,不眨眼,也不睡,就那么站着,直到新的人顶上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