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馆里一时没人说话。只有角落那把竖琴,被不知哪阵风吹动,发出一声悠长的、走调的“叮——”,像是谁在梦里叹气。
我忽然觉得累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。自从离开钟楼,我们像在刀尖上跳舞,每一步都算着命走。可现在,连“笑”都成了要躲着的事。
“你师父……”我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他在哪儿?”
老头咧嘴一笑,露出几颗黄牙:“他不在‘哪儿’。他在‘什么时候’。”
我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住在时间的裂缝里。”老头轻描淡写地说,“每天午夜十二点十七分,他会出现在‘回音礁’的灯塔上。只有七分钟。错过就得等明天。而且——”他竖起一根手指,“你得带一样‘被遗忘的笑声’去见他。”
“被遗忘的笑声?”威廉翻白眼,“我们连自己笑没笑都不知道,上哪儿找别人的笑声?”
伊莉丝却若有所思:“……北滩那个疯老头,每天傍晚坐在礁石上,对着海唱歌。唱得难听极了,可他自己笑得前仰后合。上个月卫兵来了之后,他就不笑了,只张嘴,不出声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老头点头,“他忘了自己笑过。那种笑声,被卡在喉咙里,进退不得——最合用。”
我叹了口气:“所以,我们得去偷一个哑掉的笑声?”
“不是偷。”老头纠正,“是借。只要让他想起那一刻,笑声自然会浮现。你们只需要……接住它。”
“怎么接?”
老头从怀里摸出一个玻璃小瓶,瓶身扭曲,像被高温烧过。瓶口封着一层薄薄的、半透明的膜,像是蝉翼,又像是凝固的雾。
“用这个。笑声是振动,是波。只要它还在空气里飘着,没彻底消散,就能被捕获。”
我接过瓶子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对着灯一照,瓶底似乎有极细微的银色光点,在缓缓旋转,像星尘。
“那我们得今晚就去。”我说,“回音礁离这儿二十海里,逆风,得划船。”
威廉咧嘴:“我就知道没好事。我刚修好的小艇,又要下水了。”
“我来划。”伊莉丝说,“你们俩守着酒馆,别让卫兵再上门。我化形飞一段,再落水游一阵,比船快。”
“不行。”我摇头,“你上次化形,鳞片掉了三片,落地时还打了个滚。静默之印在排斥你的变形,你再强撑,会伤到内核。”
她瞪我:“那你去?你连桨都握不稳。”
“我去。”威廉突然说,“我虽然不是龙,也不是商人,但我好歹是个船长。划船,是我的老本行。”
我们仨对视一眼,谁也没再争。
夜幕降得很快。哑港的天,从来不像别处那样由蓝渐紫,而是像被泼了墨,忽然就黑了。我们把小艇推下水,伊莉丝塞给我一件防水斗篷,又悄悄在威廉的背包里塞了三瓶朗姆——“万一冷,喝点热的。”
“别死。”她站在礁石上,黑裙在风里猎猎响,“酒馆没你们,可没人骂顾客了。”
威廉笑了下,没说话,只是朝她挥了挥手,然后一撑桨,小艇滑入黑水。
海很静。没有浪,也没有风。头顶的星倒是亮得出奇,像被人用布擦过。我们划了大概两个钟头,威廉的节奏很稳,一下一下,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。我坐在船尾,握着那个玻璃瓶,盯着海面。
海面平得像块玻璃,连小艇划过都没留下多少痕迹。我盯着那玻璃瓶,里面空荡荡的,可伊莉丝说它能“盛住笑声”,就像你拿个罐子去接雨水,信不信由你,反正现在这玩意儿比金子还贵。
“你说,”我忍不住开口,声音压得低,“那老头真不是喝多了在胡扯?‘笑税’?谁听过收笑的税?难不成以后打个喷嚏还得交钱?”
威廉头也不回,手里的桨稳得像装了陀螺仪:“你见过钟楼底下那层黑苔没?那玩意儿吃人不吐骨头,上个月‘铁锚号’整船人消失,就剩条裤子挂在桅杆上——裤兜里还有半块发霉的奶酪。要我说,收笑算好的,起码还能笑出来。”
我缩了缩脖子,把斗篷裹紧。这人总能把恐怖故事讲出脱口秀味儿,偏偏你还信。
“可‘回音礁’?听着就像哪个醉汉摔酒瓶摔出来的地名。”我嘀咕。
“嘿,”威廉突然笑了一声,“你记得三年前咱们在‘蛇舌岛’找那批走私的香料吗?当地人说岛上住着会说话的螃蟹,谁偷东西就半夜爬进你耳朵里念经。结果呢?”
“结果是一群修女在搞地下电台。”我接上,“还用螃蟹壳当共鸣箱。”
“对喽!”威廉一拍船舷,“所以啊,有怪事,先别怕,先看有没有人想骗你钱。这回也一样,灯塔里要是真有‘笑匠’,八成是个卖假笑声的老骗子,兼营劣质口香糖。”
我差点笑出声,赶紧捂住嘴。在这片死寂的海上,一点声音都像在敲锣。
又划了会儿,天边终于冒出一点光——不是日出,是歪歪扭扭的一束黄光,从一块孤零零的礁石顶上戳出来。那上面立着座破得快散架的灯塔,木头都发黑了,像被火烧过又泡过盐水。
“回音礁。”威廉收桨,“到了。”
我们把小艇绑在礁石边的锈铁环上,爬上去。灯塔门虚掩着,门缝里漏出的光摇摇晃晃。我推门,吱呀一声,吓得威廉一个激灵,差点拔出腰间的短剑。
“放松,”我小声,“你要真那么警觉,刚才划船时就不该哼《妓女与龙虾》那首小调。”
“那歌提神。”他瞪我。
灯塔里面比外面看着还破。一圈螺旋楼梯通向上面,墙上挂着几幅画,全画着人在笑——可笑得极不自然,有的嘴角咧到耳根,有的眼睛瞪得像见了鬼。最离谱的是中间那幅,画了个小丑,手里举着个空瓶子,标签上写着:“第47号笑声,已售。”
“这地方,”我低声,“像个疯子的杂货铺。”
“欢迎光临。”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我们抬头,楼梯上坐着个老头,穿着件亮紫色的马甲,领结歪在耳朵边,脚上一双红拖鞋,一只还缺了跟。他晃着脚,手里转着个八音盒。
“你们是来买笑声的?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金牙,“现金还是分期?”
“我们是来取‘被遗忘的笑声’。”我说,“‘缄默兄弟会’来了,他们收笑税。”
老头眯起眼:“哦?你们没交?”
“我们连‘笑’是什么都快忘了。”威廉耸肩,“上回笑还是因为伊莉丝把顾客的假发扔进汤锅。”
老头突然咯咯笑起来,像只破风箱:“有意思!有意思!你们没交税,居然还活着?那帮黑苔怪物没把你们拖下水?”
“所以我们才连夜赶来。”我把玻璃瓶举起来,“伊莉丝说,只有‘笑匠’能给我们真正的笑,能骗过兄弟会的‘笑检仪’。”
老头盯着那玻璃瓶,眼神忽然变了,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。他从楼梯上慢悠悠爬下来,红拖鞋啪嗒啪嗒地响,每一步都像踩在钟表发条上,精准得瘆人。
“伊莉丝……还活着?”他喃喃,声音忽然低了八度,“那丫头,十年前就该沉进‘静音海沟’的。”
我一愣:“她现在在‘雾港’开酒馆,天天用木勺敲醉鬼的头,活得挺精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