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:“……”
威廉憋笑憋得肩膀直抖。
“但你脸上的肌肉记忆很特别。”伊莉丝坐下,顺手拿过我的酒杯喝了一口,“你在‘演笑’,但演得不像人,像……某种想模仿人类的生物。”
我后背一凉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你快被兄弟会盯上了。”她放下杯子,眼神认真了些,“他们最近在找‘笑种’的源头,而你脸上的‘笑痕’,就是线索。”
“笑痕?”
“对。每次‘演笑’,都会在脸上留下微不可见的纹路,像年轮。笑检仪能扫,我也能看。”
威廉吹了声口哨:“厉害。那你能不能……教我们怎么‘笑’得更像真的?”
伊莉丝盯着我,忽然伸手捏住我的下巴,凑近。
我闻到她身上有股龙焰与玫瑰混合的气息。
“可以。”她轻笑,“但得先让我看看,你心里到底有没有‘真正的笑’。”
她另一只手一翻,掌心浮现出一颗小小的、晶莹的种子,表面有细微的裂纹,仿佛随时会发出笑声。
“笑种。”她低语,“但它只对‘真心笑过的人’有反应。”
我盯着那颗种子,忽然想起灯塔老头的话:“笑不是从心来,是从脸开始……”
可这一次,我决定反着来。
我闭上眼,想起小时候在集市上,偷了块蜂蜜糕被狗追着跑;想起第一次出海,威廉教我掌舵时我直接把船开进了礁石群;想起刚才那台笑检仪冒烟的样子……
嘴角,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。
那颗笑种,颤了一下。
像冰层下的一滴水突然活了过来。
伊莉丝的瞳孔微微一缩,指尖一颤,差点没捏住那颗晶莹的种子。它表面的裂纹泛起微光,仿佛有笑声在内部轻轻震动,却没发出任何声音——只是在她掌心微微跳动,像一颗初生的心脏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缓缓松开我的下巴,坐回椅子上,把笑种收回袖中,动作轻巧得像藏起一枚偷来的月亮,“你这人,笑得像破船漏水,但心里……居然真有东西在浮。”
威廉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所以……咱们能合作了?”
伊莉丝没答,反而从靴筒里抽出一张泛黄的海图,拍在桌上。地图边缘焦黑,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,上面用红墨水画了几条扭曲的航线,终点指向一片空白海域,标注着三个字:雾喉湾。
“‘笑种’不是随便能种的东西。”她指尖点了点那片空白,“它得种在‘情绪的坟场’里——就是那些被遗忘的、没人敢笑也不敢哭的角落。雾喉湾底下,沉着十七艘‘哑巴船’,船上的人都在笑,一直笑到死,骨头都笑裂了。”
我皱眉:“那不是瘟疫?”
“比瘟疫可怕。”她冷笑,“是‘笑的诅咒’。有人用笑种做过实验,想批量制造‘快乐的奴隶’。结果船一出海,所有人突然开始狂笑,停不下来,笑到内脏破裂,眼珠爆裂,最后整船人笑着沉进海沟。兄弟会掩盖了这事,把那些船和海域都从海图上抹了。”
威廉倒吸一口冷气:“所以你现在找笑种……是为了毁了它?”
“不。”伊莉丝眼神幽深,“是为了找到‘母种’——最初的那颗。它还在沉船里,活着。而且……它在等‘能真心笑的人’。”
她看向我。
“你刚才那一笑,不是演的。你心里有‘笑的火种’,虽然微弱,但没被规则压灭。这种人百年难遇。兄弟会要抓你,不是因为你可疑,是因为你……是钥匙。”
我喉咙发干:“所以灯塔老头让我学‘演笑’,其实是在救我?还是……在害我?”
“都有。”伊莉丝轻啜一口酒,“他教你躲,但躲久了,心就真不会笑了。到时候你就算逃过笑检仪,也会被母种排斥——它只认真心。”
酒馆外,潮声渐起。月光透过脏兮兮的窗户,照在那张残破的海图上。雾喉湾的空白处,仿佛有某种东西在缓缓呼吸。
“我们得出海。”我说。
“现在?”威廉瞪眼,“连船都没有!”
“船有。”伊莉丝从颈间取下一条细链,链子末端挂着一枚小小的、黑曜石雕成的龙牙,“我那条船,叫‘龙嗝’,就停在回音礁的暗港。它不大,但够快,还能潜水——必要时,它会装死。”
“装死?”
“嗯。”她勾唇,“就像你刚才装笑一样,它能假装是一堆海底破铜烂铁,连声呐都骗得过。”
我忽然觉得这船名也挺难听。
但比起“咸鱼嗝”,至少多了点尊严。
“可兄弟会的巡逻艇遍布航道,”我皱眉,“我们刚出港就得被拦下。”
伊莉丝从皮甲内袋抽出三张薄如蝉翼的面具,递来。“情绪伪装膜。贴上它,笑检仪扫出来的情绪就是‘平庸的快乐’——那种每天上班、领薪水、看烂喜剧哈哈笑三声的标准市民。机器最爱这种数据。”
我接过面具,轻得几乎无感,却带着一丝温热,像活物的皮肤。
“但记住,”她盯着我,“戴太久,你的心会慢慢变成面具上的表情。到时候,你就算找到母种,它也不会认你。”
威廉已经迫不及待地贴上一张,咧嘴一笑:“哇,我感觉我突然变得……很普通。”
“你本来就很普通。”我吐槽。
我正要把面具往脸上贴,手顿了半秒,转头问伊莉丝:“这玩意儿……是不是有点湿?”
“活体组织,当然有湿度。”她理所当然地说,“呼吸、出汗、甚至心跳都会影响它的贴合度。别担心,它不会咬你——除非你情绪剧烈波动。”
“那它会不会……舔我?”
“洛伦佐!”威廉已经戴好了面具,声音闷闷的,像被塞了满嘴面包,“你能不能别在生死关头讨论面具会不会舔脸?”
我耸耸肩,一咬牙,贴了上去。
刹那间,一股温热的触感从脸颊蔓延开来,像是有人拿温水浸过的毛巾轻轻裹住了整张脸。接着,耳朵里“嗡”地一声,仿佛有只蜜蜂在我脑门上打了个喷嚏。
“哎?我怎么突然觉得……看谁都顺眼了?”我摸了摸脸,发现自己正对着一个路过的醉汉微笑,“连这哥们儿口臭熏天的样子都挺可爱。”
“副作用,正常。”伊莉丝拍拍我,“你现在的情绪被调成了‘轻度愉悦’,适合混进市民堆里装路人。但别笑太大,否则膜会裂。”
我们三人沿着酒馆后巷的排水沟摸黑前行,伊莉丝领路,威廉哼着走调的小曲,我则努力控制面部肌肉,生怕一个咧嘴笑就把面具崩成碎片。
“咱们这是去哪儿?”我小声问。
“黑市。”伊莉丝头也不回,“雾喉湾的入口被笑检塔封锁,得从水下潜入。但‘龙嗝’的燃料舱漏了,得换条新肠子。”
“肠子?”
“潜水船的燃料导管。”她解释,“黑市有个叫‘老蛤’的家伙,专修这种老古董。他那儿还有通往雾喉湾的暗流图——虽然九成是假的,但总比瞎撞强。”
巷子尽头是一片塌陷的码头,锈迹斑斑的铁架像巨兽的肋骨伸向夜空。我们踩着湿滑的木板,穿过一堆堆发臭的渔网和死螃蟹,终于在一处塌陷的船坞前停下。
伊莉丝敲了三下锈铁板,节奏古怪,像某种蛙鸣。
“嘎——呱呱,呱——”回应声从地下传来。
铁板缓缓掀开,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,眼睛浑浊,却闪着精明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