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半信半疑,但当晚就见识了它的厉害。
夜航时,滤波器突然发出低频嗡鸣,屏幕上一群红点正从西南方向高速逼近——不是鱼群,是虎鲨群,数量超过两百。它们本不该出现在这片温带海域。
“是海底热流扰动了生态。”巴鲁克盯着数据,“活火珊瑚的爆发,已经开始影响洋流了。”
我们紧急转向,绕行三十海里,才摆脱那片死亡水域。回程时,天边泛起诡异的橙红,海面浮着一层油膜般的光泽,像是整片海洋都在发烧。
第四天清晨,我独自爬上瞭望台,用望远镜扫视东南方。按幻音贝的指引,再有两天航程就该进入叹息礁外围。但海图上那片区域,只有一句手写批注:“此处无星,唯听潮泣。”
“在看什么?”伊莉丝不知何时出现在下方甲板,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,正是从那台修好的机器里流出的第一杯。
“在想,为什么偏偏是现在。”我把望远镜递给她,“幻音贝沉睡了上百年,活火珊瑚突然暴动,鲨群北迁……这些事,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把。”
她接过望远镜,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:“也许,是海洋自己醒了。”
我看着她侧脸,忽然问:“你雇巴鲁克,真是为了修船?”
她笑了,不答反问:“你觉得呢?”
我没再追问。伊莉丝从不做无利之事。她出现在这里,绝不仅仅是为了帮我们找到宝藏。
当天下午,巴鲁克召集我们到主舱开会。他摊开一张手绘的结构图,指着中央一个环形标记:“我在动力舱底部,发现了一个异常信号源——不是你们的设备,也不是自然磁场。它……在模仿龙血共鸣的频率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威廉皱眉。
“意思就是,”巴鲁克用扳手敲了敲桌角,发出清脆的响,“你们这艘‘浪子号’,被人动过手脚。有人在动力舱底下塞了个小玩意儿,专门学着龙族的气息嗡嗡叫——就像隔壁老王家那只总爱学狗叫的鹦鹉。”
我眼皮一跳:“你是说……这东西是冲着伊莉丝来的?”
巴鲁克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发黄的牙:“聪明。不过它不光是在‘打招呼’,更像是在……召唤什么。频率不对劲,像是醉酒的龙在哼歌,难听死了。”
威廉船长靠在舱壁上,懒洋洋地晃着手里的朗姆酒瓶:“所以现在咱们有两条路:一是拔掉这玩意儿,清净耳根子;二是留着它,看看到底是谁会上门来收快递。”
伊莉丝站在角落,指尖轻轻划过唇线,眸子里闪着猫捉老鼠般的光:“我觉得……让它多唱一会儿也无妨。说不定,能引来点有趣的‘访客’。”
我翻了个白眼:“你倒是轻松,可这船要是炸了,咱们仨都得去喂鱼。”
“放心,”巴鲁克拍拍胸脯,“有我在,炸不了。顶多冒点烟,吓哭两三个胆小的海鸥。”
会议散了,我们回到码头。夕阳把海水染成金红色,像打翻了一整桶朗姆酒。浪子号歪歪斜斜地停在栈桥边,活像个喝高了的醉汉。
“得先修船。”我说,“活火珊瑚随时可能喷发,咱们没工夫等它自己痊愈。”
威廉叼着草根点头:“还得招人。现在就咱们仨,加上一个神神叨叨的机械师和一位随时可能变身烧船的龙小姐,连升帆都凑不齐人手。”
正说着,码头尽头走来个矮墩墩的身影,穿着油乎乎的工装裤,头顶一顶破草帽,怀里抱着只瘸腿的螃蟹。
“哟,洛伦佐!”那人喊,“听说你在找水手?”
我眯眼一看——老皮特!以前在‘醉鲸号’上当厨子的胖子,后来因为往炖鱼汤里加了三斤辣椒,导致全船腹泻三天,被踢下了船。
“老皮特?”威廉笑出声,“你不是改行卖烤章鱼串去了?”
“别提了!”老皮特把螃蟹往地上一放,那家伙立刻横着爬进他裤兜,“城管天天追我,说我占道经营。还不如跟你们出海,至少没人管我往伙食里加料。”
我皱眉:“你能干什么?掌舵?导航?”
“我会算账!”老皮特挺起肚子,“而且我能分得出哪块鱼肉寄生了蠕虫——这本事在深海航线上可值钱了。”
伊莉丝忽然开口:“他留下吧。我饿了,想吃辣炖鱼。”
我和威廉对视一眼,同时叹气:又一个吃货入伙了。
第二天清晨,巴鲁克带着工具钻进动力舱,我和威廉在甲板上清点物资。
“还得找个懂天气的。”威廉望着天边堆积的云,“我看这两天要变天。”
话音未落,一个瘦高的老头从码头阴影里踱步而出,披着件破烂星象袍,手里攥着半截罗盘。
“风暴要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东南方,三十六小时。”
我挑眉:“你怎么知道?”
老头抬起浑浊的眼:“我叫阿骨打,前皇家观星官。他们说我疯了,因为我预测国王的游艇会沉——结果真沉了。所以我现在只能在码头给人算潮汐,五铜币一次。”
威廉噗嗤笑出声:“阿骨打?这名字听着像摔跤冠军。”
“我祖母起的,”老头面无表情,“她说听起来很有气势。”
我正犹豫,伊莉丝忽然从船舱探头:“让他上船。我刚梦见自己被雷劈了三次,应该快了。”
于是阿骨打也加入了。
下午,巴鲁克从舱底爬出来,满身黑灰,手里拎着个冒着蓝光的小铁盒。
“拆了。”他咳嗽两声,“但这东西……不是普通追踪器。它刻着‘深渊商会’的标记。”
我和威廉脸色一变。
那是海上最神秘的地下组织,专做禁忌买卖——龙鳞、魂晶、活体海怪胚胎。
“谁干的?”我问。
巴鲁克耸肩:“谁知道呢?也许是你上个月欠的酒钱没还清?”
就在这时,天空骤暗。阿骨打抬头,颤声道:“风暴提前了。而且……这不是普通的风。”
海面开始沸腾,远处一道墨色巨墙正缓缓推来。
那墙不是云,是水。
垂直的海水像一堵移动的悬崖,高达百米,无声无息地碾过海平线,吞噬着天光。浪头尚未抵达,空气里已弥漫起咸腥的压迫感,仿佛整片大海被某种巨物从地底托起。
“逆浪!”阿骨打的声音变了调,死死攥住那半截罗盘,“不是风暴……是‘海立’!传说中龙眠海域才会出现的死潮!”
我猛地扭头看向伊莉丝。她站在船尾,长发无风自动,瞳孔已缩成一道金线,像是被什么遥远的东西勾住了神。
“它听见了。”她轻声说,嘴角竟扬起一丝笑意,“那小铁盒唱的歌……它回应了。”
威廉一把抽出腰间的火枪:“回应个鬼!那玩意儿再过来,咱们连船带骨头都会被竖着拍进海底!巴鲁克!动力舱还能撑住吗?”
巴鲁克正抱着工具箱往舱口钻,头也不回地吼:“给我十分钟!先把备用火核接上——但别指望能跑赢这玩意儿,咱们得‘骑’它!”
“骑海立?”老皮特不知何时冒了出来,怀里那只瘸腿螃蟹正用钳子夹着他耳朵,“我宁可被辣椒辣死!”
我没空解释,一把抓起缆绳冲向主帆:“升帆!所有人各就各位!阿骨打,报方向!伊莉丝——你最好没在发疯!”
阿骨打颤抖的手指向东南:“它……它在偏转!那股力不是自然形成的,是‘推’过来的!就像……就像有人在海底推着它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