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莉丝忽然笑了，赤足踏上栏杆，裙摆猎猎：“那就别逃了。让它靠近。”
“你疯了？”我吼道。
“我清醒得很。”她回头，金色的眸子里映着翻天的墨浪，“那是‘守礁者’，深渊龙族的巡海使。它感应到了追踪器上的血脉仿讯，以为有幼龙迷途求救。如果我们现在逃跑，它会把我们当成诱饵的制造者——直接碾碎。但如果我们……迎上去？”
她张开双臂，声音轻得像梦呓：“我们就成了‘迷途的幼龙’。”
死寂。
连风都停了。
那堵墨色巨墙在距浪子号三百米处缓缓停住，像一头巨兽垂下眼睑。海面静得诡异，浪子号却开始自行移动，仿佛被无形的水流托起，缓缓滑向那片垂直的深渊。
巴鲁克从舱底探出头，抹了把脸上的油污：“我接好了……等等，咱们怎么在往前走？！”
“别动机器。”我咬牙，松开缆绳，“让船自己漂。”
老皮特蹲在厨房门口，默默把一锅刚炖上的辣鱼掀进海里，嘴里念叨：“可别让那大家伙闻着味儿以为咱们在请它吃饭……”
阿骨打突然跪了下来，星象袍在无形的气流中鼓动：“它在‘看’我们……用整片海在看……”
伊莉丝闭上眼，喉间滚出一串低沉的、近乎呜咽的音节。那不是人类的语言，更像是某种古老乐器在深海共鸣。浪子号轻轻一震，船底传来闷响，仿佛有巨物在下方低吼回应。
十分钟。
整整十分钟，我们悬浮在生与死的夹缝中。
然后，那堵墨色巨墙缓缓后退，像退潮般沉入海底，海面恢复平静，仿佛从未有过异象。
风回来了。
浪子号轻轻摇晃，像被轻轻推了一把。
阿骨打瘫坐在甲板上，罗盘碎成了三截。
伊莉丝睁开眼，轻轻跳下栏杆，拍了拍裙子：“它走了。现在它以为咱们是误入禁区的迷途者，警告一次，放行。”
威廉缓缓放下枪，声音发虚：“所以……咱们装了一回龙宝宝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伊莉丝走向船舱，“现在我真饿了。老皮特，刚才那锅辣鱼还能再做一份吗？”
老皮特呆若木鸡：“我……我把鱼倒海里了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伊莉丝回头一笑，“我梦见甲板底下有条石斑鱼游进来，还没来得及出去。”
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——船板缝隙间，一条肥硕的石斑鱼正缓缓游过，尾巴一甩，消失在阴影里。
巴鲁克挠了挠头：“这船……越来越像活的了。”
我望着恢复平静的海面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：“深渊商会……他们不是想追踪伊莉丝。他们是想用假信号，引来守卫者把我们抹掉。”
威廉灌了口朗姆酒，咧嘴一笑：“可惜啊，他们没想到，咱们船上真有个会‘唱歌’的。”
夜幕降临，浪子号缓缓驶离码头。新装的火核发出稳定的嗡鸣，像一颗安睡的心脏。
甲板上，老皮特支起了烤架，辣香混着炭火味飘散在海风里。阿骨打坐在角落，用粉笔在甲板上画着谁也看不懂的星轨。巴鲁克躺在帆布下打鼾，手里还攥着扳手。
我靠在栏杆上，望着渐远的海岸灯火。
伊莉丝悄然走来，递给我一杯热茶。
“给，别着凉。”伊莉丝把茶递到我手里，指尖擦过我的手背，烫得我差点把杯子扔了。
“哎哟我去！你这是要煮活洛伦佐？”我跳开两步，吹着手，“这哪是热茶，是岩浆吧？”
她挑眉：“龙族体温，凡人受不住？”
“我不是凡人吗？我是被你家船长忽悠上船的倒霉蛋！”我嘟囔着，还是小口啜着那杯“岩浆茶”。别说，喝下去后一股暖流从胃里炸开，连脚趾都热乎了。
威廉晃荡过来，一手搭在我肩上，一手举着酒瓶：“瞧瞧，咱们的小商人学会享受龙族服务了？明天开始收费，每杯十枚银角子，外加帮伊莉丝梳一次鳞——哎哟！”
话没说完，一块烤辣兔腿精准砸在他脸上。
老皮特在烤架后大吼：“威廉！再拿我食材当武器，我就把你绑在桅杆顶上喂海鸥！”
“遵命，皮特大爷！”威廉嬉皮笑脸地捡起兔腿，啃了一口，“不过说真的，咱们得补货了。火核耗能比预计高15%，淡水也快见底。下一站‘蟹壳镇’，三天后靠岸。”
“蟹壳镇？”我皱眉，“那不是黑市码头？听说连老鼠进去都要交过路费。”
“所以才便宜啊！”威廉眨眨眼，“而且熟人多。上次我赌赢了镇长一把骰子，他欠我三船朗姆和一堆腌鲱鱼。”
“你把人家房子赢了还说是熟人？”我翻白眼。
“这叫商业往来！”他拍拍我肩膀，“你负责记账，我负责社交，伊莉丝负责……嗯，万一打起来，你懂的。”
伊莉丝冷笑：“你们人类打架总爱拖累龙族。”
“不不不，”威廉摇头，“你是我们‘品牌形象大使’，威慑力拉满，省广告费。”
我正想笑，忽然发现阿骨打还在甲板上趴着画星轨，粉笔线密密麻麻，连巴鲁克的扳手都被圈进了一个三角符号里。
“骨打，你画一晚上了，到底算啥呢？”我蹲下问他。
他头也不抬：“潮汐反相，星移七度……下个港口有‘幽灵采购团’出没。”
“啥采购团？收破烂的鬼魂？”我乐了。
“差不多。”威廉脸色却沉了点，“那些家伙专收‘不该存在的东西’——走私货、禁械、还有……龙族残鳞。出价高，但从不露脸。要是他们盯上伊莉丝……”
伊莉丝轻哼：“让他们来。我还缺条龙毯。”
气氛刚缓和，帆布下的巴鲁克突然翻身坐起，睡眼惺忪：“谁说我有扳手？我没偷！那是捡的！”
我们都愣住。
三秒后，老皮特抄起烤叉指向他：“昨晚少的那块牛肋排是不是你也‘捡’了？”
巴鲁克瞬间清醒，拔腿就跑，老皮特提叉狂追，两人绕着甲板转圈，活像上演一出滑稽戏。
我笑着摇头，抬头望向夜空。繁星如钉，扎进深蓝绒布。忽然，一颗流星划过——不对，是两颗，三颗……接连五道光点斜插向远方海面。
阿骨打猛地站起，粉笔“啪”地折断：“陨星坠海……凶兆。”
“也可能是海盗放的信号弹。”威廉眯眼，“东南方向，有船在交火。”
伊莉丝走到栏边，微微侧头，像在倾听什么。“不是海盗……是‘拾荒者号’，老疤眼的船。他在求救。”
“老疤眼？那个用假牙当骰子的疯子？”威廉咧嘴，“有意思，走，捞点外快去。”
“咱是商船，不是慈善机构！”我抗议。
“洛伦佐啊，”威廉搂住我脖子，“你知道为什么我能从一文不名混到今天？因为每次别人逃，我冲；别人停，我捡。记住——危机就是现金流！”
二十分钟后，浪子号调转航向。
途中，巴鲁克灰头土脸地从货舱爬出来，捧着一堆锈铁：“老大，我在旧箱底翻到个玩意儿……像个鸟哨，但刻着龙语符文。”
我接过一看，哨身冰凉，纹路竟与伊莉丝手臂上的鳞纹相似。
她瞥了一眼，瞳孔微缩：“幼龙召唤哨……深渊商会的陷阱之一。吹响它，会引来低阶龙侍，脑子不大，但牙口很好。”
“那赶紧扔了！”我把哨子递回去。
伊莉丝却伸手拦下：“留着。或许……能派上用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