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用。”她摇头,“它已经标记了我们的位置。就算扔了,信鸦、海兽、甚至迷途的幽灵船,都会循着残息找来。我们现在唯一的生路……”
她望向窗外渐亮的天际,雾气开始从海面升腾,像无数苍白的手指爬向天空。
“是去雾骨群岛,找到真正的星语铃铛,用它的音律中和影铸的污染。否则,等下一次‘哭’响起,我们这艘船,会变成黑礁坟场的第十三根墓碑。”
威廉叹了口气,拍了拍我的肩:“看来腌鲨鱼是吃不成了。洛伦佐,去把那面破鼓拿来——咱们得学海鸦人的骨哨声,给自己造个‘静音结界’。不然,等会儿路过的剑鱼都能报了警。”
我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,心里却沉得像坠了铅块。
我抱着那面破鼓从底舱爬上来时,天已经蒙了白。海雾浓得像刚出炉的牛奶粥,船头探出去三步就看不见了。威廉正用一把生锈的铜锉子刮鼓边,伊莉丝则闭眼盘坐在甲板上,嘴里哼着一段怪调子,像猫打呼噜,又像老水管漏水。
“你那是什么曲儿?”我把鼓递过去,忍不住问。
“骨哨的引子,”她眼皮都没抬,“海鸦人用它召唤死灵海鸥。你要是敢学跑调,小心晚上有秃鹫来啄你耳朵。”
“得,我还想拿它当睡前曲呢。”我撇嘴,心里却嘀咕:这调子听着怎么有点像我老家菜市场杀鸡前的叫卖声?
威廉把锉子往鼓面一搭,试了试音,咧嘴一笑:“行了,洛伦佐,别装害怕。你上个月偷吃我私藏朗姆酒的时候,胆子不是挺大?现在让你敲个破鼓,跟霜打的茄子似的。”
“那能一样吗?”我瞪他,“酒喝多了顶多拉肚子,这玩意儿搞不好把海鬼招来,咱仨都得当海鲜拼盘。”
正说着,鼓忽然“咚”地一声自己响了。
我们仨全僵住。
不是风吹,不是浪打,是鼓面自己震了一下,像被谁从底下拍了一掌。
伊莉丝猛地睁眼:“影铸开始哭了。”
“不是说四个小时?”我声音都变调了。
“提前了。”她脸色发沉,“有人在加速它。”
威廉二话不说,抄起锉子就往鼓面上划,“滋啦——”一声尖锐得能刮掉一层皮。紧接着,他开始有节奏地刮、敲、弹,那破鼓竟真发出一种诡异的嗡鸣,像是几百只乌鸦在锅里炖着唱歌。
“洛伦佐!跟着我!”他头也不回地吼。
我手忙脚乱抓起另一把锉子,照猫画虎地刮。结果第一下就用力过猛,“哐”一声巨响,整艘船都颤了三颤。
“轻点!你当在剁猪头啊!”威廉怒吼。
“我这不是紧张嘛!”我缩手,“再说这鼓都快散架了,再刮两下真成‘破鼓’了。”
伊莉丝忽然抬手,指尖一缕小火苗窜出,轻轻燎过鼓面。那火竟是幽蓝色的,烧过之后,鼓皮微微泛起金纹,嗡鸣声顿时稳了下来。
“好了,”她收回手,淡淡道,“现在它能撑六小时。别再拿它当锣敲。”
我吐了吐舌头,心里却嘀咕:这龙火烤串估计也挺香……
就在我们勉强把“静音结界”糊弄出来时,船身忽然一斜,像是撞上了浅滩。
“靠!”威廉松开鼓,冲到船头,“搁浅了?这鬼雾里连个礁石影儿都看不见!”
我跟过去一瞧,好家伙,船头正卡在一片黑乎乎的沙滩上。四周雾气中,隐约能看见几棵歪脖子树,像被谁硬生生从地里拧出来又插回去的。
“荒岛?”我皱眉,“地图上可没这地方。”
伊莉丝走过来,眯眼看了看:“不是地图的问题。这岛……是活的。”
“活的?”
“它会移动。”她指向沙滩,“看那些脚印——不是我们的。”
沙地上,果然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,但奇怪的是,脚尖全都指向大海,像是有人从海里上来,又倒着走回去。
“这谁啊?返祖了?”我嘀咕。
威廉却眼睛一亮:“等等……海鸦人登陆点?说不定星语铃铛就在这岛上!”
“你当宝藏都堆在沙滩上等人捡?”我翻白眼,“再说了,真有铃铛,能让你这么大呼小叫?早被人拿走了。”
正说着,伊莉丝突然蹲下,从沙里扒出个东西——半截断掉的木哨,上面刻着螺旋纹。
“骨哨。”她神色凝重,“但断了。说明……有人强行突破了岛的屏障。”
“那咱们岂不是送上门的傻子?”我后背一凉。
威廉却已经跳下船,大咧咧道:“怕啥?咱们有鼓,有火,还有洛伦佐这张能说会道的嘴——万一碰上土著,我就说你是来谈贸易合作的。”
“我谢谢你啊。”我白他一眼,还是跟着跳了下去。
三人刚踏上沙滩,身后忽然“哗啦”一声,那艘破船竟自己动了,缓缓退回到深水区,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推着。
“它……自己走了?”我傻眼。
“岛不让船靠近。”伊莉丝平静道,“只有步行者才能进入。”
“得,连退路都断了。”我叹气,“这买卖越来越不划算了。”
我们顺着脚印往岛内走,没多久就看见个山洞,洞口挂着一串用鱼眼和贝壳串成的帘子,风一吹,哗啦啦响,跟谁在嚼玻璃渣似的。
威廉伸手就要掀。
“别!”伊莉丝拦住他,“那是警告。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进。”
“那咋办?写申请书?”我嘟囔。
就在这时,洞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:“带鼓的,进来。不带鼓的,滚。”
我咽了口唾沫,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面破鼓——它正微微发烫,像块刚出炉的烧饼。
威廉冲我们咧嘴一笑:“看,人家点名请的,这叫天命所归。”说着就弯腰钻进了洞。
伊莉丝没动,眉头锁得死紧:“不对……海鸦人的祭司从不直呼‘鼓’。他们称它为‘影喉’或‘哭心’。能说出‘带鼓的’,说明……他知道我们是谁。”
我没她想那么多,只觉得脚底沙子忽冷忽热,像踩在打嗝的地皮上。但事已至此,船都跑了,总不能在这儿等雾散了晒鱼干。我拍了拍鼓面,低声道:“兄弟,你要是真有灵,待会儿可别坑我。”
洞内不深,走了十来步,光线竟渐渐亮了起来。不是火光,也不是日光,而是一种幽幽的、从岩壁里渗出来的绿芒,像是整座山的骨头在发光。
洞子尽头是个小石厅,中央摆着张黑石桌,桌边坐着个老头。
说他是老头,其实也不太像。他皮肤太白,白得发青,皱纹却少得可怜,只有眼角和嘴角刻着几道深痕,像是用刀子慢慢划上去的。他穿一件破烂的海员夹克,袖口磨成了流苏,脚上却套着一双乌黑发亮的皮靴,靴筒上缠着细小的银链,链子另一头没入地下,像扎进了山心里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头。
没人敢动。
“鼓。”他又说,这次是对着我。
我犹豫地把鼓放在桌上。它一碰石面,就“嗡”地颤了一下,那绿光猛地闪了闪,仿佛整座岛吸了口气。
老头伸手抚过鼓面,动作轻得像在摸婴儿的头。然后他抬头看我:“你听见它哭过吗?”
“……没。”我老实答,“就响了一下,吓了我一跳。”
“那是它在抽泣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它本来有伴的。另一面鼓,叫‘静舌’。现在只剩‘影铸’了,孤鼓不成祭,所以它一直在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