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回头。
雾中,三点黑影正缓缓逼近。
不是商船,也不是军舰。
那是三艘通体漆黑、船身布满锈迹与藤壶的破船,帆是破布拼的,桅杆歪斜如骨,甲板上站着的……根本不是人。
是骷髅。
准确说,是穿着破烂海盗服、拿着生锈弯刀、眼窝里跳动着幽蓝火焰的骷髅。
“幽灵船?”威廉吹了声口哨,“我还以为那只是吓小孩的故事。”
“不是幽灵,”伊莉丝冷笑,“是‘被诅咒的追逐者’。他们生前也是寻宝者,为了‘潮汐之心’背叛同伴、屠杀岛民,结果被海神诅咒——永生永世在遗忘海巡游,却永远找不到目标。”
“那他们现在干嘛?”阿里缩在船舱口,手里还捏着半罐酸黄瓜。
“抢船。”我说。
三人齐刷刷看我。
我耸耸肩:“这艘‘沉没者之舟’能去无地图之地,而他们被困在遗忘海。对他们来说,抢到我们这艘船,等于拿到通往‘心’的门票。”
威廉咧嘴,抽出腰间那把镶着宝石的短剑:“那就让他们尝尝,什么叫‘门票售罄’。”
船首像又“唱”了一声,这次调更跑得离谱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威廉大笑:“好家伙,连战歌都这么有个性!”
伊莉丝活动了下肩膀,黑色长发无风自动:“别死太快,新船长。你欠我的可不只是一个承诺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握紧账本——这可能是我唯一能当板砖用的东西了。
雾中,三艘幽灵船加速逼近,骷髅船长们举起弯刀,无声地咆哮。
而我们的破渔船,在一声跑调的战歌中,缓缓调转船头,迎了上去。
阿里颤声问:“那个……咱们有炮吗?”
“炮?”威廉头也不回,把短剑在掌心拍了拍,“咱们有更厉害的。”
他咧嘴一笑,抬手指了指头顶——那根刚刚挺直了一寸的桅杆,此刻正微微震颤,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动的琴弦。
“咱们有这艘会唱歌的神经病船。”
话音刚落,船身猛地一沉,仿佛有千钧重物坠入水下。整条船向左倾斜,阿里“嗷”一嗓子直接滑进船舱,酸黄瓜罐子“咕噜噜”滚进角落。我死死扒住船舷,看见一条粗如树干的黑影从船底掠过,表面覆盖着滑腻的深绿海藻,边缘还挂着破碎的渔网和贝壳。
那不是幽灵船的锚链。
那是……船底的龙骨在动?
“它在适应战斗姿态!”伊莉丝大喊,一把将我拽离船舷,“这艘‘沉没者之舟’不是木头做的——是某种沉睡的海兽骸骨拼成的!它的肋骨是甲板,脊椎是龙骨,而那海鸥……是它的眼睛!”
我猛地抬头。
船首像的木头眼眶里,那块松动的木片又动了——这次不是被风吹的。它缓缓转动,直勾勾“盯”向右侧那艘幽灵船。紧接着,船体发出一阵低沉的“咯吱”声,像是某种巨兽在磨牙。
“它要撞过去!”我喊。
“不,”伊莉丝声音冷静得可怕,“它在瞄准。”
下一秒,船尾猛然下沉,船头高高翘起,像一匹腾跃的海马。我们所有人踉跄后退,威廉撞在桅杆上,帽子飞了,阿里抱着罐子缩成一团,嘴里还在念叨:“我没说要当英雄……我只是想吃完整根酸黄瓜……”
而我,在船头倾斜的瞬间,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——
那海鸥船首像的木喙突然张开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,像是撕裂了木头的缝。一股深蓝色的液体从它“口中”喷涌而出,带着浓烈的咸腥与古老的气息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精准地泼洒在右侧幽灵船的帆上。
那帆一沾液体,立刻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,像是被强酸腐蚀。幽蓝火焰在骷髅眼窝中剧烈跳动,整艘船开始剧烈摇晃,帆布从边缘开始剥落、碎裂,像烧焦的纸片般飘入海中。
“它……它吐了?”威廉瞪大眼。
“不是吐,”伊莉丝眯眼,“是‘潮泪’。传说中,沉没者之舟以海底沉船的哀伤为食,储存那些未完成的誓言与悔恨,凝成‘潮泪’。对活物无害,但对诅咒之躯……是剧毒。”
左侧幽灵船似乎被激怒了,猛地加速,船头撞角直冲我们而来。我几乎能看见那骷髅船长咧开的白骨嘴,弯刀高举。
可就在撞击前一秒,我们的船——自己动了。
没有舵手,没有风帆调整,它像一条灵巧的鱼,轻轻一扭,避开了撞角,反将船尾甩向敌船。那一瞬间,我听见船底传来一声低沉的“哼鸣”,像是老马轻嘶。
船尾栏杆上,那道伊莉丝曾抚摸的裂痕,此刻竟缓缓渗出一丝微光,淡银色,如同月光浸透了木头。
“它在笑。”我喃喃。
“它在玩。”伊莉丝嘴角微扬。
威廉大笑,抓起帽子重新扣回头顶:“行啊老伙计,你要是能打赢,我真请你喝朗姆酒,金杯还不够,再加个镶钻的吸管!”
阿里从舱口探出头:“那……能加根酸黄瓜吗?”
没人理他。
三艘幽灵船已乱了阵型,一艘帆毁,一艘被船尾扫中,甲板上的骷髅东倒西歪,第三艘试图绕后,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漩流扯偏了方向——那漩流,正是从我们船底自然生成的,像一只无形的手。
然后,就像来时一样突然,雾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。
幽灵船们开始后退。
它们没有逃跑,而是缓缓后撤,动作整齐得诡异,仿佛被同一根线牵引。骷髅船长们最后望了一眼我们的船,眼窝中的蓝火闪烁了几下,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。
接着,它们沉了。
不是爆炸,不是断裂,而是整艘船连同船员,缓缓下沉,像被海底的手拉了下去。海水没有翻涌,只是平静地合拢,仿佛它们从未出现。
雾,又浓了。
我们静默地站着,直到威廉轻咳一声:“所以……它们是被‘请’走的?”
伊莉丝走到船尾,指尖再次触碰那道裂痕。微光已消失,裂痕恢复如初,但木头的纹路似乎……变深了些。
“不是请。”她低声说,“是‘认出了’。那些骷髅,生前或许也听过‘锚歌’。这艘船认出了他们的背叛,也认出了他们的痛苦。它没杀他们,只是……把他们送回了起点。”
我低头看手里的账本。
它还在滴水,但奇怪的是,某些模糊的字迹,竟在慢慢重新浮现。不是原来的数字,而是一些歪歪扭扭的字:“欠:一条未走完的航线。”
“欠:一场没唱完的歌。”
“欠:一次,不为钱的冒险。”
我抬头,看向那木头海鸥。
它没再动,也没再笑。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的雾海,仿佛知道路在哪儿。
“接下来去哪儿?”阿里终于爬出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碎木屑,“我建议先找个岛补给。这船再神,也得吃饭吧?而且……”他举起酸黄瓜罐子,摇了摇,“只剩半根了。”
威廉伸了个懒腰:“听上去像正经提议。伊莉丝,你能看出方向吗?”
伊莉丝闭上眼,龙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。片刻后,她指向雾海左前方:“那边。有活水的气息,还有……歌声。不是我们的那种,是人唱的。很轻,像是从海底传来的。”
“人?”我皱眉,“在这种地方?”
“或许不是‘人’。”她睁开眼,嘴角微扬,“但至少,有东西在等着被发现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把湿透的账本塞进怀里。
它不再是我的枷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