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洛克忍不住笑出声，但笑声刚起就戛然而止——他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刺痛，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猛地勒紧。他低头一看，手腕内侧浮现出一道细如发丝的灰线，正缓缓蠕动，朝心脏方向延伸。

　　“遗忘之线又长了。”句号轻声说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，“你们交出的记忆只是暂时缓解。空白之章要的是‘完整交换’——要么彻底割舍，要么被它吃掉剩下的全部。”

　　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。

　　巴尔姆收起玩笑表情，握紧镰刀柄：“所以……我们不是来拿通行证，是来谈判？”

　　“是来喂它。”句号转身，指向黑暗深处，“它饿了三天了。再不给点实在的，它就要开始翻你们的‘记忆库存’了——从最甜的那段开始啃。”

　　艾拉下意识摸了摸耳后——那里曾有一道旧疤，现在光滑如初，因为她刚刚交出了与那道疤有关的全部回忆。她看向西洛克，眼神复杂：“你那‘不该记住的吻’……真的值得换一张纸？”

　　西洛克耸耸肩，故作轻松：“总比被它半夜翻出来当睡前故事强吧？再说了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坏笑，“万一哪天你喝醉了，非说那吻是你主动的，我可没证据反驳。”

　　艾拉瞪他一眼，却没否认，反而耳尖微微泛红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“咕噜”——像是肚子饿了，又像书页在吞咽。

　　句号忽然退后一步：“它来了。”

　　地面微微震动，一本巨大到离谱的书从阴影里缓缓升起，封面空白，边缘焦黑，书脊上嵌着一颗不断眨动的眼睛。那眼睛盯着四人，瞳孔里映出他们各自最不愿面对的画面：巴尔姆看到自己被药铺老板追着满街跑；艾拉看见雪夜中独自逃亡的背影；西洛克则看见一个模糊的女人背影，正将一枚徽章塞进他襁褓中——画面一闪即逝，快得抓不住。

　　“别看它眼睛！”巴尔姆大喊，一把扯下自己的披风罩住众人头顶，“那是‘记忆诱饵’！看久了会被抽走更多！”

　　西洛克却突然推开披风，直视那本书：“等等！它刚才……是不是打了个嗝？”

　　众人一愣。

　　果然，那本巨书打了个响亮的饱嗝，一股陈年墨香混着霉味喷出来，书页哗啦啦翻动，仿佛在消化什么。

　　“奇怪，”句号歪头，“它明明还没吃东西……”

　　艾拉忽然脸色一变：“糟了！我刚才翻账簿的时候，是不是不小心把欠条塞回去了？”

　　巴尔姆惨叫：“那上面有我的指纹和灵魂印记！它等于吃了我的‘信用’！”

　　巨书满意地合上眼，书页间传出满足的咕哝声，封面竟然浮现出一行新字：“巴尔姆•克劳德，信用良好，可赊账至世界末日。”

　　巴尔姆目瞪口呆：“……这算不算因祸得福？”

　　句号叹了口气，小手一挥，巨书缓缓沉入地面，只留下一张纯白的纸片飘落。

　　“空白之章吃饱了，心情不错。”她捡起纸片，递给西洛克，“通行权，一人一页。记住，这张纸不能弄湿、不能折叠、更不能用来写欠条——否则它会把你变成下一本账簿。”

　　西洛克接过纸，触感冰凉，像雪又像雾。他看了眼艾拉，两人相视一笑，谁也没提刚才那闪过的画面。

　　巴尔姆还在嘀咕：“话说回来，我那欠条上是不是写了‘以灵魂为抵押’？完了完了，它该不会半夜来找我签契约吧……”

　　“放心，”艾拉拍拍他肩膀，踩着高跟鞋往前走，“真要签，也是找西洛克——他欠我的赌债还没还呢。”

　　西洛克：“？？？我什么时候欠你了？”

　　“上个月在骰子巷，你说输了请我喝‘月光龙舌兰’。”艾拉回头，眼波流转，“结果你喝完直接变身跑了，留我一个人付账。”

　　西洛克一愣，随即干笑两声：“那不是……战术性撤退嘛。再说，你喝完不也变成猫头鹰飞走了？账房根本没追上你。”

　　艾拉轻哼一声，指尖在空中划了个圈，一道微光闪过，她手中忽然多出一张泛着银边的纸片——正是刚才空白之章给的通行权。“那这张纸，就当你的欠条抵押吧。”她把纸塞进自己衣领里，动作利落得不容反驳。

　　“喂！”西洛克伸手要抢，却被句号轻轻拦住。

　　“别闹了，”句号语气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，“前面是‘回音廊’，声音会变成实体。你要是现在吵起来，待会儿就得跟自己的嗓门打架。”

　　众人顿时噤声。通道前方果然开阔起来，两侧墙壁由无数细密的骨片拼成，每一片都微微颤动，仿佛在呼吸。空气中有种奇异的嗡鸣，像是千万个低语叠加在一起，却又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。

　　巴尔姆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，靴子踩在地面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下一秒，那声音竟从墙中反弹回来，化作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，手持与他一模一样的镰刀，朝他劈来！

　　“小心！”艾拉低呼，但巴尔姆早已侧身闪避，反手一挥，镰刃划过那声音幻影，对方瞬间碎成一串清脆的回响，散入空气中。

　　“原来如此，”西洛克眯起眼，“不是所有声音都会具象化，只有带着情绪的声音才会——比如惊慌、愤怒，或者……谎言。”

　　他话音刚落，艾拉忽然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清脆悦耳，却在墙壁间激起一圈涟漪。几秒后，一个由笑声凝成的少女身影浮现出来，穿着与艾拉相同的长裙，连眼角那颗小痣都一模一样。她歪着头，笑容甜美，却眼神空洞。

　　“别看她太久。”句号低声提醒，“那是你某次用笑声掩盖恐惧时留下的回音。它会模仿你，直到把你变成它的回声。”

　　艾拉抿紧嘴唇，不再说话，只是悄悄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。

　　一行人继续前行，脚步放得极轻，连呼吸都压得绵长。可越是安静，那些潜伏在骨墙里的旧日之声就越发躁动。巴尔姆听见自己曾对药铺老板说“明天一定还钱”的承诺在耳边反复回荡；西洛克则被一段模糊的咒语缠住脚踝——那是他年少时第一次尝试变形术失败时念错的词句，如今竟成了绊索。

　　就在众人几乎要被这些碎片般的过去淹没时，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。

　　不是回音，也不是幻象。那琴声真实、温柔，像月光洒在结冰的湖面上。

　　“有人？”巴尔姆压低声音。

　　句号却摇头：“回音廊里不会有活人。那是‘静默之弦’——传说中一位哑女法师临终前将最后一段旋律封印在此，用来安抚躁动的记忆。”

　　琴声渐近，骨墙上的颤动慢慢平息，连那些具象化的回音也悄然消散。四人终于穿过长廊，来到一处圆形大厅。中央悬浮着一架无主的竖琴，琴弦自行拨动，无人而奏。

　　“看来我们通过了。”艾拉松了口气，正要上前，却被西洛克一把拉住。

　　“等等。”他盯着竖琴下方——那里有一圈极淡的灰痕，呈环形，像是某种仪式残留的印记。“这琴不是在安抚记忆……它是在筛选。”

　　“筛选什么？”巴尔姆问。

　　“能留下的人。”句号接话，目光落在琴箱内侧隐约可见的一行小字上：“唯有放下执念者，可闻无声之音。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琴声戛然而止。

　　大厅陷入死寂。

　　紧接着，每个人耳边都响起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声音——不是来自过去，而是来自内心最深处的疑问。

　　巴尔姆听到的是：“你真的相信‘明天还钱’吗？”

　　艾拉听见的是：“如果那天你没逃，结局会不会不同？”

　　西洛克耳中回荡的却是：“你记得她的脸吗？还是……你一直在假装忘记？”

　　他猛地捂住耳朵，但那声音不在外头，在骨头里，在血里。

　　句号静静站在中央，没有受影响。她只是抬头望向穹顶——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发光的文字：“欲过此关，须答一问：你愿意为通行，遗忘哪一段‘不愿忘’？”

　　空气凝滞。

　　没有人立刻回答。

　　良久，西洛克缓缓放下手，嘴角扯出一丝苦笑：“我选那段吻。”

　　艾拉猛地转头看他。

　　“不是因为不想记，”他轻声说，“是因为……记得太清楚，反而不敢确认是不是真的发生过。”

　　艾拉张了张嘴，却没出声。最终，她也低声道：“我选雪夜逃亡的背影。反正……我已经不回头了。”

　　巴尔姆挠了挠头，嘟囔：“我选‘明天还钱’这句话。反正我从来就没打算明天还。”

　　三人说完，竖琴轻轻一震，三根琴弦无声断裂，化作三缕白烟，融入他们手中的通行纸上。

　　天台的风比想象中更冷，还带着一股烤焦面包的糊味。

　　“谁他妈在图书馆顶楼烤面包？”巴尔姆一边嘟囔，一边把鸟嘴面具往上推了推，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，“这味道……该不会是上个月我藏在《魔药典籍》夹层里的那块黑麦面包吧？”

　　西洛克没理他，正盯着眼前那扇门——一扇看起来像是用旧书页糊成的木门，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，还有轻微的“咔嚓”声，像有人在咬脆饼干。

　　艾拉已经变回人形，白色皮草大衣在风里猎猎作响。她眯起眼，鼻尖微微抽动：“不是面包……是记忆碎片在燃烧。”

　　“哈？”巴尔姆一脸懵，“记忆还能当柴烧？那我欠条的记忆是不是也能拿来点火？”

　　“闭嘴。”西洛克抬脚踹开门。

　　门后不是预想中的开阔天台，而是一片悬浮的书页岛屿——几十张泛黄纸页漂浮在半空，每张上面都写着字，有的还在冒烟。脚下是透明的玻璃地板，透过它能看到下方整座图书馆的螺旋结构，像一只沉睡的巨兽脊椎。

　　“欢迎来到‘余烬阅览室’。”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
　　三人抬头，只见一个穿着围裙、戴着圆框眼镜的小老头坐在一张漂浮的茶几上，手里拿着一把银叉子，正戳着一块焦黑的面包片。

　　“你是谁？”艾拉手已按在腰间的匕首上。

　　“图书管理员，兼职烘焙师。”老头笑眯眯，“你们通过了静默之弦，但还没付‘余烬税’。”

　　“啥税？”巴尔姆瞪眼，“我们刚交了记忆！”

　　“记忆只是入场券。”老头把叉子上的面包吹了吹，“真正的代价，是面对被遗忘之物的残渣——也就是这些。”他指了指四周漂浮的书页，“每一片，都是你们刚才放弃的记忆碎片。它们不甘心消失，所以化作了‘余烬幽灵’。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最近的一张书页突然卷曲、膨胀，变成一个模糊的人形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，朝西洛克扑来。

　　西洛克侧身一闪，顺手抽出短刀，刀刃划过空气时却穿过了那团影子——毫无实体。

　　“物理攻击无效！”巴尔姆大喊，同时从袍子里掏出一瓶紫色药水，“试试这个——‘情绪镇定剂’，专治矫情！”

　　他拔开瓶塞一泼，药水在空中化作雾气。那幽灵一碰到雾，立刻打了个喷嚏，身形缩水一半，委屈巴巴地缩回书页形态。

　　“有效！”艾拉眼睛一亮，也从靴筒抽出一支细管，“我这有‘遗忘香水’，据说能让前任彻底从你脑子里搬出去。”

　　“别乱喷！”西洛克突然喊，“等等——那张写的是什么？”

　　他指向一张正在缓缓旋转的书页。上面墨迹未干，赫然是：“她吻我的那天，雨下得很大，但我记得她的唇是干的。”

　　艾拉脸色一僵。

　　“哦——”巴尔姆拖长音，故意用肩膀撞了撞西洛克，“原来那天是真的啊？我还以为是你梦游写的日记呢。”

　　“闭嘴！”两人异口同声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所有书页突然剧烈震颤，嗡嗡作响，仿佛被某种力量唤醒。老头叹了口气：“糟了，余烬共鸣……你们三个人放弃的记忆居然产生了情感共振，要融合成‘执念聚合体’了！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所有书页猛地聚拢，在空中拼成一个高大的人形轮廓——没有脸，只有不断闪烁的文字：“你还记得我吗？”“你骗了我。”“说好不回头的。”

　　它朝三人伸出手，掌心竟是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金黄面包。

　　“……这是什么招式？”巴尔姆咽了口唾沫，“美食诱惑？”

　　西洛克却皱眉：“不对……它在模仿我们内心最柔软的部分。用温柔当武器。”

　　艾拉深吸一口气，忽然脱下高跟鞋，赤脚踩上玻璃地板。“那我们就用最不温柔的方式回敬。”

　　她猛地将香水甩向空中，同时低声念咒。香水炸开成一片雪雾，瞬间冻结了半数书页。

　　西洛克趁机跃起，短刀在掌心划了一道——血珠滴落，竟燃起幽蓝火焰。他将刀插进聚合体胸口：“既然你由谎言和遗憾组成，那就尝尝‘真实之焰’！”

　　火焰顺着文字蔓延，聚合体发出一声叹息，开始崩解。

　　巴尔姆也没闲着，掏出镰刀往地上一插，刀柄弹出一个小抽屉，里面全是小瓶子。“来点提神的！”他扔出一瓶红色药剂。

　　瓶子炸开，一股浓烈的咖啡香弥漫开来。剩下的书页幽灵纷纷打起哈欠，一个个飘回原位，安静如睡着的猫。

　　天台恢复平静。

　　老头鼓起掌：“精彩！你们不仅缴了税，还顺手做了清洁服务。作为奖励——”他递出三块刚出炉的面包，“一人一块，这次没烤焦。”

　　西洛克接过面包，咬了一口，愣住：“……是那天的味道。”

　　艾拉没说话，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，然后迅速收回。

　　巴尔姆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道：“所以……我们现在能下去了吧？我饿得连欠条都能吃下去了。”

　　面包的余温在舌尖化开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雨后青苔味。西洛克没再说话，只是把剩下的半块小心地塞进胸前的暗袋里——那里原本放着一枚早已失效的追踪符。

　　老头慢悠悠地从茶几上跳下来，围裙口袋里叮当作响。“下去？当然可以。”他打了个响指，三人脚下的玻璃地板忽然泛起涟漪，像水面被风吹皱。下一秒，他们脚下一空，却并未坠落，而是缓缓沉入一层薄雾之中。

　　雾气散去时，他们站在图书馆第七层的回廊上。窗外天色已近黄昏，夕阳透过彩绘玻璃，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拼出一只展翅欲飞的渡鸦图案。

　　“奇怪……”艾拉低声说，“我记得我们是从十三层上去的。”

　　“余烬阅览室不在常规楼层序列里。”巴尔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，顺手把空药瓶塞回袖口，“它只在有人愿意放弃记忆的时候出现——而且得是真放弃，不是嘴上说说那种。”

　　西洛克望向走廊尽头那扇熟悉的橡木门，门牌上写着“禁书区•乙”。他脚步一顿：“我们本来是要去那儿查‘影蚀症’的源头。”

　　“对哦！”巴尔姆一拍脑门，“差点被烤面包老头带偏了。话说回来，那病最近扩散得有点快，连北城区的猫都开始掉影子了。”

　　艾拉皱眉：“猫没有影子，怎么掉？”

　　“就是字面意思——它们走过阳光，地上却空荡荡的。巡逻队说，那些猫眼神呆滞，走路像被线牵着。”巴尔姆压低声音，“更怪的是，有人看见它们半夜聚在钟楼底下，对着月亮……舔空气。”

　　三人沉默片刻。风从高窗缝隙钻进来，吹动了墙上一幅挂毯——上面绣着一棵倒生的树，根须朝天，枝叶扎进地底。

　　“先去禁书区。”西洛克迈步向前，“如果影蚀症和记忆有关，那刚才的经历或许不是巧合。”

　　回廊很长，两侧书架高得看不见顶。偶尔有书页自己翻动，发出沙沙声，像是在窃窃私语。走到一半时，艾拉忽然停下，蹲下身，指尖拂过地板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刻痕。

　　“这是……追踪符的残迹？”她抬头看向西洛克。

　　他点头：“我三天前在这里布过一道，用来监测异常魔力流动。”顿了顿，又补充，“但痕迹被人抹过，手法很老练。”

　　巴尔姆吹了声口哨：“看来咱们不是唯一对影蚀症感兴趣的人。”

　　前方拐角处，一盏铜制壁灯忽明忽暗。灯光闪烁的间隙，三人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——披着深灰色斗篷，步伐轻得不像人类，正朝禁书区方向走去。

　　“跟上？”巴尔姆已经摸出了他的镰刀，刀刃在昏光下泛着幽绿。

　　西洛克摇头：“别打草惊蛇。我们走侧廊，从‘遗忘索引室’绕过去——那里有条密道，通到禁书区后墙。”

　　艾拉站起身，轻轻拍了拍大衣下摆的灰尘，嘴角微扬：“你什么时候知道那条密道的？”

　　“上次你偷《夜行者守则》时，我在通风管里等了你两小时。”西洛克语气平淡，仿佛在说天气。

　　巴尔姆翻了个白眼：“你们俩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打情骂俏？我可不想一边躲追兵一边吃狗粮。”

　　没人理他。三人转入左侧一条窄道，墙壁上嵌着无数小抽屉，每个都贴着标签：“悔恨”、“未寄出的信”、“错过的末班车”……抽屉偶尔微微震动，像里面关着活物。

　　艾拉伸手想碰其中一个标着“雨中之吻”的抽屉，却被西洛克轻轻拦住。

　　“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。”他说。

　　她收回手，点了点头，但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。

　　密道入口藏在一尊破损的石像背后。推开石板，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。通道狭窄低矮，只能弯腰前行。黑暗中，只有巴尔姆用指甲敲击镰刀柄发出的微弱磷光照明。

　　走了约莫十分钟，前方终于透出一点光。

　　“到了。”西洛克低声道，“小心，禁书区的守卫最近换了新机制——据说会读心。”

　　“哈，”巴尔姆嗤笑，“那它读到我脑子里全是欠条和泡面配方，怕是要当场死机。”

　　艾拉却忽然抬手示意噤声。

　　艾拉的手指竖在唇前，眼睛眯成一条缝。三人顿时屏住呼吸。天台的风从头顶掠过，带着一股奇怪的甜腥味，像是晒干的血混着旧书页的味道。

　　“上面有人。”她压低嗓音，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。

　　西洛克侧身贴墙，指尖无声地搭上腰间的短刃。巴尔姆则慢悠悠地把镰刀扛到肩上，顺手从袍子里摸出一卷绷带——那是他昨晚在医务室顺来的，本打算晾在天台晒太阳杀菌，结果一路忘了放回去。

　　“要不……我先上去假装晾绷带？”他小声提议，“毕竟谁会怀疑一个在图书馆天台晒绷带的鸟嘴医生？”

　　“你那绷带都发霉了，”艾拉翻了个白眼，“而且你面具上还沾着泡面油。”

　　“那是高汤精华！”巴尔姆义正辞严。

　　西洛克忍不住笑出声，赶紧捂住嘴。他朝艾拉比了个手势——两人配合多年，一个眼神就知道意思：他从左侧烟囱绕上，她变雪貂从排水管潜行，巴尔姆正面佯攻，顺便真把那卷绷带挂出去。

　　计划简单粗暴，但有效。

　　艾拉身形一晃，白光微闪，一只毛茸茸的雪貂已窜上锈迹斑斑的铁梯。西洛克猫腰贴着水箱边缘移动，动作轻得像猫踩棉花。而巴尔姆……真的掏出夹子，把那卷灰扑扑的绷带往晾衣绳上挂，一边还哼着走调的小曲：“啊……我的绷带晒太阳……魔物见了都投降……”

　　天台另一侧传来一声轻咳。

　　三人动作同时一僵。

　　一个瘦高的身影从通风口阴影里缓缓站起，穿着褪色的图书管理员制服，手里捧着一本没有封面的厚书。他的脸……模糊不清，仿佛被橡皮擦反复擦过，只剩轮廓。

　　“你们不该来这儿。”那人的声音像纸页摩擦，“余烬税付过了，但记忆……还没还清。”

　　西洛克心头一紧——这人不是守卫，是“残留者”，被影蚀症吞噬后卡在现实与记忆夹缝中的存在。

　　“我们只是来借本书，”巴尔姆一本正经地整理绷带，“《如何三天治好社恐》——听说禁书区有珍藏版？”

　　那人没理他，目光直勾勾盯着艾拉刚变回人形的位置。“你偷看了不该看的记忆碎片。”

　　艾拉下意识摸了摸耳后——那里有一道细小的灼痕，是刚才在余烬阅览室留下的。她确实瞥见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画面：黑雾中，一个猎魔人跪在地上，手中长剑插进自己胸口，而那张脸……和西洛克有七分相似。

　　“喂，老兄，”西洛克往前一步，语气轻松，手却已扣住刀柄，“你要是觉得我们欠债，不如打个折？比如……用情报抵？”

　　“情报？”残留者忽然笑了，笑声干涩如枯叶碎裂，“你们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，还谈情报？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他手中的书页无风自动，哗啦啦翻飞。天台地面开始龟裂，砖缝里渗出墨黑色的雾气——秘境正在坍塌！这是影蚀症失控的征兆！

　　“跑！”西洛克大喊。

　　三人转身就冲向密道入口。可身后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脆响——晾衣绳断了，那卷发霉的绷带飘在空中，慢悠悠落向黑雾。

　　“我的绷带！”巴尔姆悲鸣一声，竟真的回头去捞。

　　“你疯啦？！”艾拉一把拽住他后领，硬生生把他拖回来。

　　西洛克断后，短刃横扫，劈开一道扑来的黑雾触须。可那雾气像活物般缠上刀刃，竟开始腐蚀金属！他瞳孔骤缩——这根本不是普通魔物，而是“记忆之蚀”，能吞噬认知与存在的高阶污染！

　　就在这时，他胸口突然一烫。

　　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微微震颤，仿佛被唤醒。视野边缘泛起金红，肌肉本能地绷紧，动作快了不止一倍。他反手一刀，刀刃燃起幽蓝火焰，黑雾“嘶”地退散。

　　“哇哦，”巴尔姆一边被拖着跑一边回头，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点火了？”

　　“闭嘴！快进密道！”

　　三人跌进通道，身后传来天台砖石崩塌的巨响。黑雾追到入口，却像撞上无形屏障，不甘地翻涌几下，退了回去。

　　通道里一片死寂，只有三人急促的喘息。

　　艾拉靠在墙上，胸口起伏，忽然噗嗤一笑：“所以……你体内那位9阶大佬，还会附赠打火机功能？”

　　西洛克抹了把汗，苦笑：“下次记得提醒我，别在图书馆天台跟‘记忆’讲道理。”

　　巴尔姆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，一脸哀伤：“我的绷带……那可是限量版霉斑款……”

　　艾拉翻了个白眼，从靴筒里抽出一截干净布条扔给他：“拿去，凑合晒。”

　　巴尔姆眼睛一亮：“哎哟，还是你贴心！”

　　西洛克看着两人斗嘴，嘴角微扬。可低头时，他注意到自己手背上浮现出一行极淡的字迹，转瞬即逝——

　　“别信她的记忆。”

　　他猛地抬头看向艾拉。

　　艾拉正把玩着那截布条，指尖灵巧地打了个结，又松开，仿佛在测试它的韧度。她没察觉西洛克的目光，只随口嘟囔：“这布料太新了，晒不出那种岁月沉淀的霉香。”

　　西洛克喉头一紧，那行字却像烙进骨头里——“别信她的记忆。”

　　不是“别信她”，而是“她的记忆”。

　　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背藏进袖中，目光扫过通道两侧斑驳的砖墙。密道是图书馆旧时运送禁书的秘密通路，墙上嵌着早已失效的符文灯，如今只剩铁锈与蛛网。空气潮湿，混着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——那是艾拉惯用的驱魔熏香残留。

　　“我们得回余烬阅览室，”他忽然说，“刚才那残留者提到‘记忆还没还清’，说明有人在回收记忆碎片。而艾拉看到的画面……可能不是偶然。”

　　巴尔姆正把布条往头上绑，闻言一愣：“回那儿？那地方刚塌了一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