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尔姆讪讪地把空药瓶塞回袍子里,一边拍打着袖口上沾的打嗝粉残渣。“这不挺管用嘛……再说了,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小屋,除了跳蚤药、打嗝粉和一锅煮了三个月还没决定要不要喝的‘好运汤’,啥也没有。”
艾拉没接话,目光仍锁在那尊裂开的青铜鼎上。紫雾虽散,但鼎底残留的药液正缓缓渗入石缝,像有生命般朝神庙深处蔓延。她蹲下身,指尖轻触地面——微凉,带着一丝黏腻感。
“不对劲。”她低声道,“打嗝粉只能打断施法,不能彻底净化药性。灰舌教团既然敢在这里布阵,不可能只靠一鼎药就收手。”
巴尔姆也收敛了嬉笑,凑近查看。他鸟嘴面具下的眼神难得认真:“你是说……这只是个引子?”
“嗯。”艾拉站起身,望向神庙后方那片被藤蔓遮蔽的拱门,“真正的仪式场不在前庭,在里面。他们故意留了个烂摊子在这儿,好让我们以为阻止了就行。”
“啧,这群人连设陷阱都透着一股子酸腐味儿。”巴尔姆啐了一口,却还是默默将镰刀横在胸前,符文微亮,“走吧,趁那钟还没缓过神来。”
两人穿过拱门,进入一条狭窄的回廊。墙壁上刻满早已失传的古符,有些已被刮去,取而代之的是灰舌教团特有的螺旋印记——像蛇缠绕着一只闭合的眼睛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与陈年香灰混合的气味,脚步声在石板上激起轻微回响,仿佛整条走廊都在倾听他们的动静。
走了约莫百步,前方出现一道石门,半掩着,门缝中透出微弱的蓝光。
艾拉抬手示意停下。她侧耳倾听,除了自己和巴尔姆的呼吸,还有一阵极轻的、近乎耳语的吟唱声,断断续续,像是从门后传来,又像是从石壁本身渗出。
“是‘静默祷言’。”她低声说,“灰舌教团用来安抚高阶共鸣体的咒式……他们在给钟‘喂食’。”
巴尔姆皱眉:“可西洛克还在钟楼顶上吊着呢,他们拿什么喂?”
艾拉没回答,只是轻轻推开了石门。
门后是一间圆形密室,穹顶绘着星图,早已褪色。中央地面凿出一个环形水槽,槽中盛满淡蓝色液体,微微荡漾。而水槽正上方,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——通体透明,内部却不断有黑影游动,如同困在玻璃中的鱼。
最令人不安的是,水晶下方,站着一个身影。
那人背对着他们,披着灰袍,身形瘦削,手中握着一支骨笔,正以极慢的速度在空中书写。每写一笔,水晶便震颤一次,水槽中的液体也随之泛起涟漪。
“那是……记忆萃取器?”巴尔姆倒吸一口冷气,“他们不是在唤醒钟——是在抽取西洛克的记忆,用来激活钟芯!”
艾拉瞳孔一缩。若真如此,西洛克此刻承受的,恐怕远比变成人形钟锤更糟——他的过往、情感、甚至自我意识,都会被一点点抽离,成为“未响之钟”的养料。
她刚要上前,却被巴尔姆一把拽住。
“等等,”他压低声音,指了指水槽边缘,“你看那些浮标。”
艾拉定睛一看,水面上漂浮着几枚小小的金属片,形状各异,却都刻着相同的符号——容器编号。
第48号、第49号……一直到第53号。
“他们在测试适配度。”她喃喃道,“西洛克是第54号。”
“也就是说……”巴尔姆声音发紧,“前面七个,全失败了。”
密室中,那灰袍人忽然停笔。他缓缓转过身,兜帽下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,嘴角挂着一抹近乎温柔的微笑。
“你们来得比预计早了三刻钟。”他说,声音柔和得不像活人,“不过没关系……正好赶上第54号的第一次共鸣峰值。”
他抬起手,水晶骤然爆发出刺目强光。
艾拉猛地将巴尔姆扑倒在地,一道无形冲击波擦着他们头顶掠过,撞在石门上,碎石飞溅。
“跑!”她喊道,却已来不及——水槽中的蓝液腾空而起,化作数十条液态锁链,朝两人缠来。
巴尔姆翻滚起身,镰刀挥出一道银弧,斩断两条锁链,但其余的已如活蛇般缠上他的手臂和脚踝。艾拉试图变形成雪貂脱身,却发现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抑制变形的力场。
灰袍人缓步走近,手中骨笔尖端滴落一滴黑液,落入水槽,激起一圈诡异的波纹。
“别挣扎了,”他说,“你们也是很好的共鸣样本。尤其是你,艾拉小姐——你的听觉神经曾被‘夜鸮之泪’改造过,对频率异常敏感。或许……你能成为第55号。”
艾拉咬紧牙关,手指悄悄摸向靴筒——那里藏着一枚她从未用过的耳钉,据说是从一位失踪的调律师遗物中找到的。
她不知道它能不能奏效,但此刻,这是唯一的赌注。
就在灰袍人伸手欲摘她耳坠的瞬间,密室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,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神庙外墙上。
灰袍人动作一顿,眉头微蹙。
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……节奏分明,竟与西洛克体内传出的鼓声完全一致。
咚、咚、咚。
不是来自钟楼——而是来自地下。
整座密室开始震动,水槽中的蓝液剧烈翻腾,水晶中的黑影疯狂冲撞内壁。
灰袍人脸色终于变了:“……地脉共鸣?怎么可能!他们还没打通第三层甬道!”
地动得像是有人在底下打鼓,连巴尔姆那根总插不稳的羽毛笔都从鸟嘴面具里掉了出来。
“哎哟我的墨水瓶!”他手忙脚乱地去捞,结果被震得一个趔趄,差点把镰刀当拐杖杵进地板缝里。
艾拉趁机翻身滚到西洛克身边。那家伙还瘫在祭坛上,双眼紧闭,额角青筋跳得跟琴弦似的。她伸手探了探他鼻息——还好,没断气,就是呼吸烫得吓人。
“喂,帅哥,醒醒,你再睡下去我就把你卖去马戏团当人形火炉了。”她掐了掐他脸颊,语气轻佻,手指却微微发颤。
西洛克眼皮动了动,喉咙里咕哝一句:“……你穿高跟鞋踩我胸口的时候,怎么不说卖?”
艾拉一愣,随即笑出声:“哟,醒了?那正好,省得我背你逃命——我这身皮衣可贵着呢。”
话音未落,密室顶部一块石板轰然砸下,烟尘弥漫。灰袍人怒吼着朝他们扑来,手中黑雾翻涌如蛇。巴尔姆横镰一挡,金属相撞的刺耳声炸开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“别恋战!”艾拉拽起西洛克胳膊就往出口冲,“地脉共鸣撑不了多久,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就成烤串了!”
三人跌跌撞撞冲出密室,刚踏进前庭,迎面一股焦糊味扑鼻而来。
“等等……”巴尔姆突然停下,鼻子抽了抽,“你们闻到了吗?”
“闻到了,”西洛克眯眼望向角落,“是药鼎的余烬……还在烧?”
只见前庭中央那尊被他们先前砸裂的青铜药鼎,此刻竟冒出缕缕青烟,炉底残留的“熬过头药”残渣正诡异地泛着微光,像活物般蠕动。
“糟了!”巴尔姆脸色一变,“这玩意儿遇震会自燃!我昨晚明明关了炉火——啊!是不是你走的时候踢翻了沙盖?”
“我?”艾拉瞪眼,“你那只破沙漏漏了一地,我还以为是你故意撒的驱魔粉!”
西洛克忽然按住两人肩膀,压低声音:“嘘——有人来了。”
前庭拱门外,脚步声杂乱逼近。不是教团那种整齐划一的踏步,倒像是……醉汉踉跄?
下一秒,一个披着破斗篷的身影跌跌撞撞闯进来,怀里还抱着个酒壶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。
“哎呀呀,迷路啦……这钟楼怎么越走越矮?”那人抬头,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,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两颗泡在酒里的星星。
艾拉和巴尔姆同时皱眉——这人身上没有魔气,也没有教团徽记,但那股子疯癫劲儿,比妖魔还难捉摸。
“朋友,借个火?”醉汉晃了晃酒壶,笑嘻嘻地指向药鼎,“我梦里梦见这儿有口锅,煮梦最香。”
西洛克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:“你是不是叫‘老烟’?”
醉汉一愣,酒壶差点掉地:“你咋知道?”
“因为只有你这种疯子,才会在地脉暴动时跑来神庙煮梦汤。”西洛克活动了下手腕,关节噼啪作响,“顺便说一句——你的锅快炸了。”
话音未落,药鼎“砰”地爆开,青焰冲天而起,幻化出无数扭曲人脸,在空中尖叫、哀嚎,竟是那些失败容器的记忆残片!
“啧,忘关炉火的后果。”巴尔姆叹气,顺手从袍子里掏出个小瓷瓶,“幸好我带了镇静剂——虽然是给马用的。”
艾拉已经变回雪貂形态,白影一闪窜上石柱,居高临下喊道:“别管锅了!教团的人堵后门了!”
果然,十数名灰袍人从回廊两侧包抄而来,手中符咒闪烁。
西洛克深吸一口气,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隐隐躁动。他咧嘴一笑,对老烟说:“既然你煮的是梦,那就陪我们做个热闹的梦吧?”
老烟灌了口酒,大笑:“好啊!不过——”他忽然将酒壶朝药鼎残火一掷,“梦得加点料!”
酒液泼入青焰,火焰骤然转为幽蓝,整个前庭瞬间被一层薄雾笼罩,景象扭曲如镜中幻境。
灰袍人冲入雾中,却发现自己站在童年卧室、战场废墟、甚至婚礼殿堂——全是他们内心最深的执念与恐惧。
“梦境迷宫?”巴尔姆挑眉,“这家伙真是个流浪炼金术士?”
“不,”西洛克握紧短刀,眼中闪过一丝猩红,“他是‘织梦者’,传说中能偷走别人噩梦换酒喝的怪人。”
艾拉从雾中跃下,变回人形,一把搂住西洛克脖子,红唇几乎贴上他耳朵:“那现在,我们的梦里……有没有我?”
西洛克耳尖微红,却故作镇定:“有,你穿着高跟鞋踩我胸口。”
艾拉轻笑一声,松开手退后半步,指尖却仍勾着他衣领不放:“那可得小心点,别让梦太真,我怕你醒不过来。”
雾霭渐浓,幽蓝火焰在地面蜿蜒如河,将前庭割裂成无数碎片般的梦境。灰袍人早已迷失其中,有的跪地痛哭,有的挥剑乱砍空气,甚至有人开始喃喃背诵童年祷词——织梦者的手段,向来不靠刀剑,而靠人心最柔软的裂缝。
老烟盘腿坐在药鼎残骸旁,又从斗篷里摸出一只更小的酒壶,慢悠悠啜了一口。“这雾撑不了太久,”他眯眼望向西洛克,“你们得快点决定——是趁乱走,还是趁乱干票大的?”
“干票大的?”巴尔姆皱眉,“你该不会想趁机去钟楼顶吧?那地方现在可是教团的‘共鸣核心’,地脉震得越狠,他们激活仪式的速度就越快。”
西洛克没答话,目光却投向钟楼方向。那座高耸入云的尖塔此刻正泛着诡异的银光,仿佛整座建筑都在呼吸。他忽然想起昨夜潜入时,在塔基石缝里瞥见的那一行蚀刻符文——不是教团的文字,而是更古老的、属于“守钟人”的密语。
“守钟人……”他低声念出这个词。
老烟耳朵一竖,酒壶停在唇边:“哟?你知道守钟人?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西洛克收回视线,“传说他们不是守护钟楼,而是封印某种东西——一种能吞噬时间的‘空响’。”
“哈!”老烟拍腿大笑,“那你可猜错了!守钟人封印的不是‘东西’,是‘回声’。时间本身不会被吞噬,但它的回声会——一旦回声失控,现实就会像旧羊皮纸一样,一层层剥落。”
艾拉挑眉:“所以教团是在故意震裂地脉,逼出那个‘回声’?”
“聪明。”老烟点头,“他们想用回声重写历史——比如,让某个本该死在十年前的人,重新活过来。”
三人一时沉默。风穿过雾霭,带来远处钟楼低沉的嗡鸣,像是某种巨兽在梦中翻身。
巴尔姆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,摊在地上:“如果我们要阻止他们,就得切断三处地脉节点。最近的一处在花园井底,但那里现在全是巡逻的‘静默者’。”
“静默者?”艾拉嗤笑,“就是那些割了舌头、用骨笛传令的哑巴打手?”
“对,而且他们听不见声音,却能感知心跳频率。”巴尔姆补充,“所以不能靠近十步以内。”
西洛克蹲下身,手指划过地图上井口的位置,忽然问:“老烟,你的梦雾……能覆盖多大范围?”
老烟眨眨眼:“够罩住半个花园。但得有人帮我稳住火源——那口井底下有水银泉,遇梦焰会汽化,毒得很。”
“我去。”艾拉立刻道,“雪貂形态心跳慢,他们察觉不到。”
“不行。”西洛克摇头,“你得跟我去钟楼。巴尔姆,你带老烟去花园,用镇静剂混进水银蒸汽里——马用的那种剂量,应该能让静默者昏睡三分钟。”
“三分钟?”巴尔姆苦笑,“够我跑两趟地狱了。”
“那就跑快点。”西洛克站起身,短刀在指间一转,“我们得赶在教团完成‘回声唤醒’之前,把钟楼里的主钟芯拆下来。”
“拆钟芯?”老烟瞪大眼,“那玩意儿一动,整座城的时间流速都会乱套!”
“那就让它乱。”西洛克眼中猩红微闪,“总比让他们篡改过去强。”
雾霭深处,一道灰影突然踉跄冲出,手中符咒燃起赤光——是教团的“追猎者”,尚未完全陷入梦境。
“没时间争了。”艾拉一把拽住西洛克手腕,“走!”
两人身影如箭,掠向钟楼暗门。身后,老烟灌尽最后一口酒,将空壶砸向地面,幽蓝火焰轰然腾起,化作一道旋转的雾墙,将追兵暂时隔断。
钟楼暗门吱呀一声合上,西洛克和艾拉几乎同时撞进一片漆黑。空气中弥漫着铁锈、霉味,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——像是某个神职人员偷偷在这儿烧过安神香。
“你确定这地方没人?”艾拉压低声音,手指已经搭在腰间的匕首上。她没变身,但身体微微弓起,像只随时扑出去的猫。
“有也得闯。”西洛克喘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一枚萤石,微光映亮他半边脸,“再说了,刚才那追猎者都快贴我后背了,现在反倒怕黑?”
“我是怕你拆错东西。”艾拉白了他一眼,“上次你说‘顺手修个机关’,结果把人家酒馆的地板掀了,害我被老板娘追着要赔三个月房租。”
“那是意外!”西洛克一边辩解,一边摸索着向上攀爬螺旋阶梯,“再说那地板底下藏着一只噬梦蛛,不掀开它今晚就得有人做噩梦做到天亮。”
艾拉哼了一声,却忍不住嘴角微扬。她跟在他身后,高跟鞋在石阶上敲出细碎回响,忽然停住:“等等。”
西洛克回头:“又怎么了?”
“你听。”她竖起耳朵。
寂静中,传来滴答、滴答的声响——不是钟摆,倒像是水珠落在金属上的声音。节奏诡异,每三下之后会停顿一秒,接着重复。
“……这不对劲。”西洛克皱眉,“主钟芯不该有这种节奏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默契地放轻脚步。再往上十级台阶,一道铁栅栏横在面前,后面是座圆形平台,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水晶钟芯,由七根青铜链吊着,缓缓旋转。但奇怪的是,钟芯表面布满裂纹,裂纹里渗出淡绿色液体,正一滴一滴落在下方铜盘上——滴答,滴答,滴答。
“那是……时间之泪?”艾拉瞳孔微缩,“传说只有在时间被强行扭曲时才会凝结出来。”
“所以教团已经开始仪式了。”西洛克咬牙,“得快点。”
他刚要上前,艾拉却一把拉住他:“别碰!你看链子上的符文——是反向封印。一旦强行拆除,钟芯会自爆,整个钟楼连同半个神庙都会被卷进时间乱流。”
西洛克眯眼细看,果然,那些看似装饰的纹路,实则是逆向铭刻的禁制。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等他们完成仪式吧?”
艾拉沉吟片刻,忽然笑了:“我记得你上个月欠了老烟两瓶‘醉梦兰’,他说过只要帮他抄三天碑文就免债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
“碑文里有一段讲的就是‘时间锚点解除法’。”她眨眨眼,“你抄的时候睡着了,但我可没睡。”
西洛克愣了一秒,随即苦笑:“你居然记得?”
“我还记得你打呼的声音比钟摆还吵。”她撩了下头发,从靴筒抽出一张泛黄纸片,“喏,照这个顺序切断链条——先断第三根,再第五,最后第一。中间间隔不能超过三秒。”
“你随身带着这玩意儿?”
“以防你又拆错。”她耸肩。
西洛克深吸一口气,拔出短刃。他动作极快,手腕一抖,第三根链应声而断。钟芯猛地一颤,绿液飞溅。艾拉立刻喊:“第五根!”
刀光再闪。第五根断。
空气骤然凝滞,钟芯开始剧烈震颤,发出刺耳嗡鸣。西洛克额头冒汗,手却稳如磐石——就在他准备斩向第一根链时,身后铁门轰然炸开!
“别动!”一个沙哑女声喝道。
两人回头,只见一名身穿灰袍的女子站在门口,手持一支镶嵌黑曜石的权杖,眼神冷得像冰。她没戴面具,但左脸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鳞片,泛着幽光。
“静默者的副手……莉芮尔。”艾拉低声说,“她不是该在花园吗?”
“巴尔姆那家伙靠不住。”西洛克苦笑,“八成又被哪个‘神秘古籍’吸引,忘了放信号烟。”
莉芮尔冷笑:“你们以为拆了钟芯就能阻止‘回声’?可笑。真正的锚点,从来不在这里。”
“那在哪?”西洛克故意问,手却悄悄向后比了个手势——三、二、一。
艾拉心领神会,在他说“一”的瞬间,猛地甩出一枚烟雾弹。浓烟炸开,她已化作一道白影扑向钟芯。西洛克则迎向莉芮尔,短刃格开权杖一击,火星四溅。
“你挡不住我。”莉芮尔声音冰冷,“时间即将重置,你们的存在将被抹去。”
“那也得等我拆完再说。”西洛克咧嘴一笑,眼中猩红一闪而逝。
就在艾拉利爪即将触到最后一根链时,钟芯突然发出一声尖啸,整座钟楼剧烈摇晃。天花板簌簌掉灰,远处传来沉闷的钟声——不是来自这里,而是神庙殿堂深处。
“糟了……”艾拉脸色一变,“他们提前启动了主祭坛!”
西洛克一脚踹开莉芮尔,冲向艾拉:“走!去殿堂!”
“可钟芯还没——”
“——来不及了!”西洛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从半空扯下来。艾拉咬牙收爪,最后一根青铜链在她指尖划过,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。
钟芯的尖啸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如雷的嗡鸣,仿佛整座钟楼的心脏被强行拔出,又塞回一具陌生的躯壳。绿色液体不再滴落,而是逆流而上,沿着断裂的链条倒灌回水晶内部。裂纹开始愈合,却不是修复,而是在重组——像某种活物正在重新编织自己的骨骼。
“它在……进化?”艾拉低声说,瞳孔收缩。
“不,是被远程操控。”西洛克拉着她转身就跑,“主祭坛那边才是真正的核心,这里只是诱饵。”
莉芮尔站在烟雾边缘,没有追击,只是冷冷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,权杖尖端微微颤动。“你们会回来的,”她喃喃自语,“当时间开始回响,连影子都会背叛主人。”
两人冲下螺旋阶梯,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。高跟鞋早已被艾拉踢掉,赤脚踩在冰冷石阶上,却比猫还轻。西洛克一边疾奔一边从腰带抽出一枚铜哨,吹出三短一长的哨音——那是他们与巴尔姆约定的紧急撤退信号。
“你觉得他听见了吗?”艾拉问。
“他要是还在翻那本破书,我就把他钉在书页里当书签。”西洛克喘着气,但嘴角仍带着笑。
转过最后一道弯,前方出现一道窄窗,月光斜照进来,在地面投下一格银白。两人同时刹住脚步。
窗下站着一个人影,背对他们,披着褪色的靛蓝斗篷,手里拎着一只铁皮灯笼。灯笼没点火,却泛着微弱的青光。
“巴尔姆?”艾拉试探地喊。
那人缓缓转身,兜帽下露出一张陌生的脸——年轻、苍白,嘴角挂着近乎病态的微笑。“你们找的人在花园池底睡着呢,”他说,“我替他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西洛克眯起眼:“你是谁?”
“名字不重要。”青年把灯笼轻轻放在地上,“重要的是,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:要么跟我走,去见‘回声’真正的源头;要么继续往前跑,然后在三分钟后,看着自己的记忆一片片剥落,像枯叶一样飘进虚无。”
艾拉的手又摸上了匕首,但西洛克按住了她。
“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信你?”他问。
“凭你们已经信了。”青年笑得更开了,眼角微微抽搐,像是在忍着某种痛楚,“不信的话,你刚才就不会按住她的手。”
西洛克没说话,但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人说得对。从钟楼逃出来时,他确实感觉脑子像被针扎过似的,有几段记忆模糊得像隔了层雾。艾拉也皱着眉,悄悄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。
“行吧,”西洛克耸耸肩,语气轻松得像在点酒,“带路。不过要是你敢耍花招,我保证让你比‘静默者’还安静。”
青年没答话,只是转身朝神庙方向走去。三人一前两后,踩着碎石小径,很快来到一座残破的殿堂前。石柱歪斜,藤蔓缠绕,月光透过破顶洒下,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影子,活像一张被撕碎又胡乱拼回去的地图。
“就这儿?”艾拉挑眉,“我还以为‘回声’的源头至少得是个金碧辉煌的祭坛呢。”
“真相往往藏在破烂堆里。”青年推开门,灰尘簌簌落下。
殿内空荡,只有中央摆着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一只陶罐,罐口用蜡封着,旁边散落着几根断掉的银针和一团黑线——线头焦黑,像是被烧断的。
“这是……缝魂线?”艾拉脸色微变。
“没错。”青年走到桌边,轻轻敲了敲陶罐,“‘回声’不是声音,是被强行剥离的灵魂碎片。教团用这罐子收集它们,再用针线把它们‘缝’进活人体内,制造听话的傀儡。”
西洛克盯着那团黑线,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。他想起自己偶尔半夜惊醒时,胸口那种被撕裂般的刺痛——难道……
“喂,别发呆。”艾拉撞了他一下,“你该不会也被缝过吧?”
“我看起来像傀儡吗?”西洛克咧嘴一笑,却笑得有点僵。
这时,殿外传来一声怪叫:“哎哟!谁在这儿撒了捕兽夹?!”
三人猛地回头,只见一个穿黑袍、戴鸟嘴面具的身影正单脚跳着进来,手里大镰刀差点脱手。“疼死我了!这年头连神庙都搞陷阱营销?”
“巴尔姆?”西洛克差点笑出声,“你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
“闻着你们留下的傻气味儿来的。”巴尔姆摘下面具,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,一边揉脚踝一边嘟囔,“刚在钟楼底下捡到半截断针,上面沾着你的血——啧,你俩又惹什么祸了?”
艾拉翻了个白眼:“我们快失忆了,谢谢关心。”
“失忆?”巴尔姆一愣,随即脸色一沉,快步走到石桌前,拿起那团黑线嗅了嗅,“糟了,这是‘蚀忆丝’,专啃记忆的。你们最多还有十分钟清醒。”
“那还不快跑?”西洛克作势要走。
“跑个屁!”巴尔姆一把拽住他,“这玩意儿一旦入体,跑哪儿都没用。得把源头毁了——就是这罐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