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不是。”老K望向那扇齿轮门,“我们在‘之间’。钟楼允许我们进来,是因为它需要钥匙完成最后一次校准。”
“校准什么?”
“终结循环。”
众人沉默。只有磷火灯还在无声燃烧,映照出墙上斑驳的裂纹——那些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,如同某种古老封印正在瓦解。
“那我们现在该往哪走?”艾拉问。
老K指向研究室后方一面看似完整的石墙:“那里有道暗门。通向第八层。”
“第八层?”巴尔姆瞪大眼,“不是说第七层就疯了吗?”
“疯的是试图理解钟楼的人。”老K淡淡道,“而我们,只是路过。”
西洛克深吸一口气,握紧短刃。“那就走吧。趁那只手还没长出新身体。”
艾拉轻笑一声,重新穿上高跟鞋,清脆的踏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巴尔姆嘟囔着“这鞋跟是铁打的吗”,却还是赶紧跟上。
暗门在老K指尖轻触下无声滑开,露出一条向下倾斜的窄道,潮湿的霉味混着某种甜腻香气扑面而来。西洛克皱了皱鼻子:“这味儿……像谁烤饼干放了三倍糖?”
“说不定是钟楼的‘迎宾曲’。”艾拉撩了撩额前碎发,高跟鞋踩在湿滑石阶上竟稳如猫步,“不过我赌五枚银币,下面不是厨房。”
巴尔姆拖着镰刀,鸟嘴面具下传来闷闷的抱怨:“要是真有厨房,我倒想讨块解毒饼干——刚才那手爪子分泌的黏液差点让我能量过载,现在胃里还翻腾呢。”
西洛克回头瞥他一眼:“你不是号称‘百毒不侵’吗?”
“那是宣传语!”巴尔姆理直气壮,“实际效果得打七折,还得看当天心情。”
三人沿着窄道下行,光线渐暗,唯有艾拉指尖凝聚的一点幽蓝微光照明。忽然,她脚步一顿,耳朵微动——雪貂形态留下的敏锐听觉让她比常人更早捕捉到异响。
“嘘。”她压低嗓音,“前面有东西在……咀嚼?”
西洛克立刻贴墙而立,短刃横于胸前。巴尔姆则慢悠悠从袍子里摸出个玻璃瓶,晃了晃,里面液体泛着诡异的粉红。“以防万一,”他小声说,“这是我新配的‘清醒剂’,喝一口能让你看清自己到底有多蠢。”
“省省吧,”西洛克嘴角一抽,“上次你给我喝完,我对着镜子哭了半小时。”
“那是你内心脆弱。”巴尔姆一本正经。
前方拐角处,咀嚼声戛然而止。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窸窣,像是无数细小的肢体在石壁上爬行。紧接着,几对猩红复眼在黑暗中亮起,密密麻麻,如同倒挂的星辰。
“噬渊幼虫。”老K的声音从后方传来,他不知何时已悄然跟上,“它们以时间残渣为食,偶尔也啃点活人。”
“时间残渣?”艾拉挑眉,“听起来像过期面包屑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老K语气平静,“但被它们咬一口,你会提前体验十年后的关节炎。”
话音未落,虫群如潮水般涌来。西洛克短刃翻飞,刀光如电,劈开几只冲在最前的幼虫。可它们数量太多,且外壳滑腻,刀刃一碰就弹开。
“让开!”巴尔姆突然大吼,拔开瓶塞将粉红液体泼向空中。液体遇风即燃,化作一片淡紫色火焰,虫群触之即焦,发出刺耳的嘶鸣。
“这玩意儿叫‘甜梦燃烧剂’,”他得意地扬了扬空瓶,“配方灵感来自我祖母的焦糖布丁——甜到能烧穿地狱。”
艾拉趁机跃上侧壁,身形一晃,化作白色雪貂,在虫群头顶疾掠而过,利爪精准剜出几只领头虫的眼珠。她落地时已恢复人形,甩了甩手:“下次能不能别用食物命名武器?我刚想到饼干,现在胃里全是火。”
西洛克喘了口气,忽然感到胸口一阵灼热——体内的力量又在躁动。他强压下去,低声骂道:“再这么打下去,我怕自己下一秒就变成会走路的烤炉。”
“那你可得小心点,”艾拉冲他眨眨眼,“我可不想约会对象突然自燃,虽然挺带感。”
“谁要跟你约会!”西洛克耳根微红。
“哦?那上周在酒馆你说‘改天请你喝杯不加糖的咖啡’算什么?”她笑得狡黠。
“那是客套话!”
“猎魔人还讲客套?”巴尔姆插嘴,“我以为你们见面就拔刀。”
虫群终于退去,留下满地焦黑残骸和一股焦糖混合腐肉的怪味。通道尽头,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半掩着,门缝里透出微弱暖光,还有隐约的哼歌声。
“有人?”西洛克警惕地靠近。
“或者是个会唱歌的陷阱。”艾拉补充。
巴尔姆却突然僵住,盯着门边一块木牌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:“欢迎光临•小饼干烘焙坊(试营业)”。
三人面面相觑。
“……钟楼第八层,有个烘焙坊?”西洛克喃喃。
“而且还在试营业。”艾拉眯起眼,“要么是疯子,要么是高手。”
老K却已推门而入。屋内温暖如春,桌上摆着一盘金黄酥脆的饼干,炉火正旺,一个戴圆框眼镜、围裙上沾满面粉的年轻女子正背对着他们,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她转过身,笑容灿烂:“呀!客人来啦?刚出炉的‘时间静止曲奇’,要不要尝一块?保证不会让你变老——顶多变胖。”
西洛克盯着她围裙上绣的名字:莉娜•甜心。
他咽了口唾沫,小声问同伴:“你们觉得……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?”
巴尔姆已经伸手去拿饼干:“管她知道啥,先吃再说。反正我今天还没能量过载呢。”
艾拉一把拍掉他的手:“你忘了上回吃‘永恒泡芙’,打嗝打出彩虹三天?”
莉娜•甜心似乎对他们的警惕毫不在意,只是轻轻拍了拍手上的面粉,从烤盘里又夹起一块曲奇,放在小巧的瓷碟上,推到桌沿。“放心,没下毒。要是我想害你们,何必费劲烤饼干?直接放几只噬渊幼虫不就好了?”
她语气轻快,眼神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,像是早已看穿他们一路闯关的狼狈与疲惫。
西洛克没有动,但目光落在那块曲奇上——边缘微微焦脆,中心却柔软蓬松,表面还撒着细碎的银色糖粒,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奇异的微光。他体内的躁动竟在靠近这间屋子后稍稍平息,仿佛被某种温和的力量安抚下来。
“时间静止曲奇……”艾拉歪着头打量,“真能让人‘静止’?”
“不是字面意思啦。”莉娜笑着摆摆手,“吃下去之后,你会感觉时间变慢了——心跳、呼吸、思绪,全都像沉进蜂蜜里。适合冥想、疗伤,或者……逃避现实。”她说最后几个字时,嘴角微扬,目光扫过西洛克紧绷的肩膀。
巴尔姆摸了摸空荡荡的胃袋,小声嘀咕:“听起来像是我的理想状态。”
“你可以吃半块。”艾拉妥协了,但警告地瞪着他,“要是你开始用甜点术语说话,我就把你塞进烤箱。”
莉娜噗嗤一笑,转身去倒茶。她的动作流畅自然,仿佛这里真是家寻常烘焙坊,而不是藏在钟楼深处、被噬渊虫群环绕的秘所。炉火噼啪作响,茶壶冒出袅袅白气,混着肉桂与香草的暖香,竟真有几分家的感觉。
老K一直站在门口阴影处,沉默如石。此刻他忽然开口:“你不是普通人。”
莉娜背对着他们,手停在茶壶柄上,顿了一瞬,才继续倒水。“谁说我是了?”她将四杯热茶一一摆好,“我只是个喜欢烤饼干的人。碰巧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事,也碰巧……住在这儿。”
“碰巧?”西洛克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钟楼第八层,连守夜人都不敢上来。你一个人在这儿烤饼干,还给门挂牌子?”
“牌子是昨天挂的。”她坐下来,双手捧着自己的杯子,指尖微微发红,像是常被炉火烘烤,“因为我知道你们今天会来。”
三人顿时警觉。艾拉的手悄然滑向腰间的短匕,巴尔姆则不动声色地摸出另一瓶药剂——这次是淡绿色的。
莉娜却只是叹了口气,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齿轮,放在桌上。那齿轮通体银白,表面刻着细密符文,正以极缓慢的速度自转,每转一圈,空气里就泛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
“这是‘钟之心’的碎片。”老K的声音第一次带上震动。
“没错。”莉娜点头,“整个钟楼之所以还在运转,不是因为发条,而是因为有人在维持它——用记忆、用时间、用一点点甜味压住那些快要溢出来的疯狂。”
她望向西洛克:“你体内的东西,其实和钟楼同源。所以它认得你,才会让你进来。”
西洛克瞳孔一缩,下意识按住胸口。那股灼热感又回来了,但这次不再狂暴,反而像在回应什么。
“我不需要答案。”莉娜忽然说,“我只需要你们吃块饼干,喝杯茶,休息十分钟。然后,你们可以决定——是继续往下走,还是回头。”
屋内一时寂静。只有炉火轻响,和齿轮缓缓转动的微音。
艾拉率先坐下,拿起那块曲奇,咬了一小口。她眯起眼,像是尝到了某种久违的安宁。
“嗯……”她含糊地说,“比我想象中好吃。而且……确实,时间好像慢了。”
巴尔姆立刻伸手抓起一块,却被艾拉一脚踩住鞋尖,只好悻悻地掰下一角,小心翼翼地舔了舔。
西洛克没动,只是盯着那块曲奇,像在看一枚会爆炸的炸弹。
“你确定这玩意儿不会让我长出兔子耳朵?”他问莉娜,语气半开玩笑,眼神却绷得死紧。
莉娜正往茶壶里加干花,闻言头也不抬:“放心,副作用最多是打个嗝冒出彩虹泡泡。”
巴尔姆一听,立刻把掰下的那角塞进嘴里,结果下一秒——“噗!”一串亮晶晶的粉紫色气泡从他鸟嘴面具的缝隙里飘出来,在空中炸成细碎星光。
“……我收回刚才的话。”西洛克翻了个白眼,终于坐下,拿起曲奇咬了一口。
刹那间,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。炉火的噼啪声拉长成低吟,齿轮转动的咔哒声变成悠扬节拍,连艾拉撩头发的动作都慢得能看清每一根发丝的弧度。西洛克感到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——平时总在血管里窜来窜去、像只不安分的野猫——此刻竟蜷成一团,呼呼大睡。
“十分钟。”莉娜轻声说,“别浪费。”
十分钟后,三人站在钟楼第九层入口——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后,是噬渊据点外围。没有震天吼叫,没有血肉横飞,只有一片诡异的安静,和地上铺满的、毛茸茸的旧毯子。
“谁家地毯铺到魔窟门口了?”巴尔姆用镰刀尖戳了戳,毯子立刻起了一团球,还发出“咕噜”一声。
艾拉蹲下,指尖捻起一撮绒毛,皱眉:“不是普通织物……是‘梦絮’,噬渊用来编织幻境的材料。踩上去容易陷进虚假记忆里。”
“那咱们绕过去?”西洛克问。
“绕不了。”艾拉站起身,拍了拍手,“整条通道都是。除非你想倒退回去,再吃一块彩虹饼干。”
西洛克叹了口气,脱下外套裹住手臂,直接踩了上去。
脚底一软,眼前景象骤变——
他站在一片金黄麦田里,阳光刺眼,风里有烤面包香。一个模糊人影朝他挥手,喊着什么,声音却像隔着水。
“又是回忆杀?”西洛克冷笑,猛地咬破舌尖。血腥味炸开,幻象瞬间碎裂。他踉跄一步,发现自己其实只往前走了三步,但右腿已经陷进毯子里,膝盖以下全是蠕动的绒毛。
“别挣扎!”艾拉一把拽住他胳膊,“越动它缠得越紧!”
巴尔姆在一旁掏出一瓶药水,往毯子上一泼。嗤啦一声,绒毛缩成灰烬,露出底下湿滑的石板。
“自制‘清醒剂’,配方保密,售价三百金币。”他得意地晃了晃空瓶,“不过看在队友份上,记账。”
“记你个头。”西洛克甩甩腿,瞪他一眼,“下次幻境里让你梦见自己秃头。”
三人继续前行。通道越来越窄,两侧墙壁渗出淡紫色雾气,隐约传来孩童哼歌的声音。
“别听。”艾拉压低嗓音,“那是‘回音妖’,专挑人心最软的地方下手。”
话音未落,巴尔姆突然停下脚步,声音发颤:“……我好像听见我妈叫我吃饭。”
“你妈不是十年前就改行当海盗去了?”西洛克挑眉。
“对啊!所以更可怕了!”巴尔姆抱紧镰刀,一脸惊恐,“她上次叫我吃饭,是为了让我试毒!”
艾拉忍不住笑出声,结果笑声刚出口,雾气突然凝聚成一只透明小手,朝她抓来!
她本能地后仰,身形一扭,化作白色雪貂,从攻击缝隙中钻过。落地时恢复人形,高跟鞋狠狠踩碎那只手,雾气尖叫一声散开。
“调情可以,走神不行。”西洛克趁机调侃。
“闭嘴,英俊脸。”艾拉甩了甩头发,耳尖微红,“再贫我把你踹进下一个幻境,让你梦见自己穿裙子跳舞。”
前方忽然传来窸窣声。三人立刻噤声,贴墙而行。
拐角处,一个瘦小身影正背对着他们,蹲在地上摆弄什么。那人穿着打满补丁的围裙,头发乱糟糟,手里拿着一根木勺,正把一团发光的面糊往墙上抹。
“又一个烘焙狂魔?”巴尔姆小声嘀咕。
西洛克眯眼:“不对……那是‘幻面师’,噬渊的低阶仆从,能用情绪当原料做‘心糕’,吃了会让人沉溺在最渴望的幻想里。”
“所以刚才那毯子,是它的失败品?”艾拉问。
“大概率。”西洛克抽出短刀,“得速战速决,它一旦察觉我们,会立刻引爆周围所有幻境。”
他刚要冲出去,艾拉却拉住他手腕,嘴角勾起一抹狡黠:“等等……我有个更省力的办法。”
她清了清嗓子,用甜得发腻的声音喊:“哎呀,这位师傅!您做的蛋糕……是不是少放了糖?”
幻面师猛地回头,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不断变换表情的面团。
“不可能!”它尖叫,“我的心糕完美无缺!”
“可我尝着,怎么有点苦呢?”艾拉歪头,一脸无辜,“是不是……你心里也苦?”
幻面师愣住,面团脸开始抽搐。它喃喃自语:“苦?我……我不苦……我有糖,有奶油,有……”
“有孤独。”艾拉轻声接上。
下一秒,幻面师发出一声凄厉哀嚎,身体像泄气的面团般塌陷,化作一滩黏糊糊的浆液,散发出焦糖与泪水混合的怪味。
通道尽头,终于出现真正的门——一扇由骨头和钟表零件拼成的门,门缝里透出幽蓝光。
“到了。”西洛克活动了下手腕,体内的力量隐隐躁动,像是闻到了猎物的气息。
巴尔姆整理了下鸟嘴面具,严肃道:“记住,进去之后,别碰任何看起来像甜点的东西。”
“包括你吗?”艾拉眨眨眼。
“包括我,”巴尔姆一本正经地点头,“尤其是我——上次在‘糖霜回廊’里,我被自己幻化出的草莓奶油分身追了三条走廊。”
艾拉轻笑一声,指尖却已悄然搭上骨门边缘。那门触手冰凉,钟表齿轮在指腹下微微震颤,仿佛仍在计时某种早已被遗忘的末日倒数。她侧头看向西洛克:“你感觉到了吗?”
西洛克没答话,只是眉头拧得更紧。他体内的那股力量不再躁动,反而沉静得诡异,像一头伏在暗处屏息凝神的兽。他缓缓抽出短刀,刀刃映着幽蓝微光,竟泛起一层薄霜。
“它在等我们。”他低声道。
莉娜的声音忽然从三人身后传来,平静得不像刚穿过满是梦絮与回音妖的通道:“当然在等。噬渊从不浪费访客的恐惧——你们一路踩碎的幻象,都是它的饵。”
三人齐齐回头。莉娜站在通道中央,手中托着一只小巧的黄铜茶壶,壶嘴正袅袅升起一缕淡金色蒸汽。她脚边没有毯子,也没有雾气,仿佛她走过的路自动清空了所有幻障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巴尔姆话没说完。
“我走的是另一条路。”莉娜将茶壶轻轻放在地上,蒸汽在空中勾勒出一道细小的门扉轮廓,“噬渊有千条入口,但只有一扇真门。你们选对了,但也惊动了守门人。”
仿佛应和她的话,骨门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,不是金属撞击的清脆,而是骨头摩擦的干涩,带着腐朽与哀悼的余韵。
艾拉深吸一口气,高跟鞋踩上第一级台阶——那台阶竟是由层层叠叠的旧书页压成,每一步都发出纸张碎裂的轻响。“那就见见这位守门人吧。”她说,“反正我的裙子还没跳完舞呢。”
西洛克嘴角抽了抽,跟了上去。巴尔姆犹豫了一秒,从怀里摸出一颗裹着锡纸的糖果塞进嘴里,嘟囔道:“甜的能压住苦的……大概。”
骨门无声开启。
门后并非预想中的血池或祭坛,而是一间巨大、空旷的图书馆。无数书架螺旋向上,消失在穹顶的阴影中。书脊上没有文字,只有不断变幻的面孔——愤怒的、哭泣的、狂喜的、麻木的……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呐喊。
房间中央,一张圆桌旁坐着一个身影。它披着缀满钟表残骸的斗篷,双手交叠置于桌面,掌心托着一块正在融化的蛋糕。奶油滴落,在木桌上蜿蜒成一行行无人能解的符文。
“欢迎。”那身影开口,声音像是许多人在同一时刻低语,“你们带来了三份恐惧,两份怀疑,还有一丝……不合时宜的幽默感。”
它缓缓抬头,斗篷下没有脸,只有一面小小的怀表,表盘上指针逆向旋转。
“坐吧,”它说,“茶快凉了。”
三人对视一眼。莉娜却已率先迈步,在空位上坐下,顺手给自己斟了一杯根本不存在的茶。
西洛克盯着那块融化的蛋糕,体内沉寂的力量忽然轻轻一跳——不是警觉,而是……渴望。
他皱眉。这不对劲。噬渊不该让他感到渴望。
艾拉悄悄碰了碰他的手肘,眼神示意:别吃,别喝,别信任何看起来“合理”的东西。
可就在这时,那守门人将蛋糕推至桌沿,轻声问:“你不想知道,为什么你的力量总在暴走,却从未真正失控吗?”
西洛克喉结动了动,没说话。那块蛋糕表面泛着诡异的油光,像融化的蜡烛滴在旧书页上,甜腻得让人反胃——可偏偏,他胃里翻腾的不是恶心,是馋。
“别碰。”艾拉压低嗓音,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掐,力道不大,却带着警告的意味。她另一只手已经悄悄摸向腰后的小匕首,雪貂形态的肌肉记忆让她随时能暴起扑击。
巴尔姆则慢悠悠地摘下鸟嘴面具,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,还打了个哈欠:“我说,这位……无面先生?您这茶具挺讲究啊,可惜没水没壶,连蒸汽都是假的。”他伸手在空中抓了一把,摊开掌心,“瞧,连雾气都擦不下来。”
守门人没理他,怀表的指针依旧逆走,滴答声却越来越快,像是倒计时。
“你体内那股力量,”它继续说,声音像从老旧留声机里挤出来的,“不是你的,也不是借来的。它是被‘种’进去的——就像种子埋进冻土,只等春天。”
西洛克猛地抬头:“谁干的?”
“坐。”守门人重复,语气平静得像在劝一个赖床的孩子。
西洛克没坐,反而往前一步,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脆响。图书馆里本该铺着厚地毯,可脚下却是冷硬的骨板,每一块都刻着模糊不清的符文,随着他的脚步微微发亮。
“我坐过太多次了,”他说,嘴角扯出个笑,“每次坐下,就有人想让我永远起不来。”
守门人沉默片刻,忽然抬手——不是攻击,而是将那杯“不存在的茶”轻轻推到莉娜面前。莉娜?!
三人齐刷刷转头。
哪有什么莉娜!刚才分明只有他们三个!
可桌上确实多了一个空位,一只白瓷杯正冒着热气,杯沿还沾着一点口红印——鲜红,带点橘调,和艾拉常用的那款一模一样。
艾拉脸色一变:“我没坐过那儿!”
巴尔姆眯起眼,迅速从袍子里掏出一面小铜镜,对着空气一照。镜面瞬间蒙上一层白雾,他用袖口用力擦了擦,雾气散去,镜中映出的不是他们三人,而是一群模糊的人影,围坐在长桌四周,全都低着头,喝着看不见的茶。
“幻象叠加现实,”他低声说,“我们可能已经不知不觉入局了。”
西洛克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体内那股躁动的渴望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摸出半块剩下的抗幻曲奇——那是艾拉烤的,加了薄荷和辣椒粉,味道怪得要命,但效果拔群。
他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,辣得眼泪直冒,但脑子瞬间清醒了。
“喂,无面兄,”他抹了把嘴,咧嘴一笑,“你说我体内的力量是被‘种’的?那播种的人,是不是也在这图书馆里?”
守门人终于有了反应。它缓缓站起身,斗篷下摆扫过桌面,那块融化的蛋糕突然凝固,重新变成精致的草莓奶油模样,连糖霜都闪闪发亮。
“你很聪明,”它说,“但聪明人死得最快。”
话音未落,整张桌子轰然塌陷,地板裂开,三人猝不及防往下坠。艾拉在半空化作雪貂,白影一闪,爪子勾住一根垂挂的钟摆链;巴尔姆大镰刀一插,卡在骨缝之间,稳住身形;西洛克则本能地伸手去抓艾拉——结果抓了个空,只捞到一撮白毛。
“下次变身前能不能打个招呼?”他冲上方喊。
“下次你别盯着我屁股看!”雪貂的声音居然还能传下来,带着嗔怒。
下方黑漆漆的,只有微弱的齿轮转动声。西洛克刚想摸索着爬下去,忽然脚踝一紧——有东西缠住了他!
低头一看,竟是无数细小的纸页,像活蛇般缠绕上来,每一页都写满密密麻麻的字,墨迹还在蠕动。
“别念出来!”巴尔姆大喊,“那是‘噬言藤’,听到字就会被吸走记忆!”
西洛克立刻闭嘴,反手抽出短刀割断纸页。可那些断页落地即燃,火焰却是幽蓝色的,烧出的烟雾里浮现出一张张人脸——全是他在迷雾城猎杀过的魔物,此刻正无声尖叫。
就在这时,他胸口一阵灼热。
血脉深处,那股沉睡的力量又跳了一下,比之前更清晰,更……亲切。
仿佛在说:别怕,这是你的地盘。
西洛克一愣。等等,难道……
难道这图书馆,根本不是囚笼,而是……家?
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,西洛克的动作不由一滞。缠绕脚踝的纸页趁机收紧,几乎勒进皮肉。但他没再挣扎,反而缓缓松开了握刀的手。
“西洛克!”艾拉在上方急喊,雪貂形态的尾巴焦躁地甩动,“你在干什么?!”
他没回答,只是闭上眼,任由那股灼热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。幽蓝火焰映照下,他的皮肤浮现出淡银色的纹路——不是符文,更像是某种古老的叶脉,随呼吸明灭。
纸页忽然停住了。
那些蠕动的墨字不再尖叫,反而开始低语,声音细碎如翻书声,却带着奇异的韵律。西洛克听不懂词句,却莫名理解了意思:欢迎回来,守书人。
“守书人?”他喃喃出声。
“别念!”巴尔姆的声音陡然拔高,但已经晚了。
整座深渊般的空间骤然一震。齿轮声停了,火焰熄了,连风都凝滞。三人悬在半空,仿佛被时间遗忘。
然后,黑暗深处传来一声轻笑。
不是守门人的机械嗓音,而是一个年轻、慵懒、甚至带点戏谑的男声:“哎呀,终于有人认出你了。我还以为要等到下一千年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