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8章 未被选择的记忆
书名:猎魔人西洛克 作者:慕码 本章字数:8040字 发布时间:2026-08-21


  “锅?”巴尔姆一脸怀疑,“那锅盖是不是还刻着‘今日特供:记忆炖汤’?”

  “其实是‘周三特价:遗忘杂烩’。”莉娜眨眨眼,“走吧,趁裂隙还没饿到开始吞月亮。”

  西洛克弯腰捡起地图,指尖不经意擦过艾拉的手背。她没躲,只是轻轻哼了一声:“别得意,刚才那招帅不过三秒——你袖子烧焦了。”

  西洛克低头一看,果然袖口边缘焦黑卷曲,还冒着一缕细烟。他讪讪地拍了拍,嘟囔道:“帅不帅不重要,能吓退影犬就行。”

  莉娜已经转身走向门口,斗篷在夜风中翻飞如残破的蝶翼。她没回头,只是抬手朝后挥了挥:“别磨蹭,裂隙最近胃口变大了,上个月吞了一整支商队——连马带货,连个骨头渣都没吐出来。”

  艾拉将火堆踩灭,灰烬腾起一小片烟尘。她把剩下的干果塞进皮囊,动作利落得像只准备迁徙的狐狸。“那地方安全吗?我是说,除了会唱歌的猫和倒扣的锅之外。”

  “安全?”莉娜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,带着一丝戏谑,“如果你觉得‘一群被记忆反噬、偶尔会突然哭着背诵童年童谣的人’算安全的话——那当然安全。”

  巴尔姆一边系紧药箱带子,一边嘀咕:“我年轻时在瘟疫区待过三个月,都没现在这状况诡异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至少不用穿隔离服了。”

  雷恩缓缓站起身,身形仍有些摇晃,但眼神已不再涣散。他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,仿佛在确认它们是否还属于自己。“我去。”他说,声音低却坚定,“如果裂隙真是通往‘未被篡改的记忆’……那我得知道,我到底是谁。”

  西洛克瞥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。一行人鱼贯而出,踏入夜色。

  月光稀薄,照在荒原上如同一层冷霜。远处钟楼的轮廓若隐若现,像一根插进大地的锈蚀指针,指向某个早已停摆的时间。途中无人多言,只有靴子踩碎枯草的脆响,以及偶尔从风中传来的、不成调的哼唱——像是有人在极远处反复念着一句童谣的尾音。

 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,莉娜忽然停下脚步,蹲下身拨开一片灌木。底下果然有一口倒扣的铁锅,边缘锈迹斑斑,锅底还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,墨迹模糊写着:“今日无汤,请明日再来。”

  “前任看门人留下的恶趣味。”莉娜伸手掀开锅盖,底下不是泥土,而是一圈微微发亮的符文,正随着她的动作缓缓旋转。“跳进去就行,别闭眼——闭眼容易掉进别人的梦里。”

  艾拉第一个跃下,身影瞬间被光芒吞没。巴尔姆紧随其后,嘴里还念叨着“希望锅底没油”。雷恩犹豫了一瞬,也跟着跳了下去。

  西洛克站在边缘,低头看着掌心——那道暗金色纹路又浮现了一瞬,随即隐去。他深吸一口气,纵身跃入。

  坠落感只持续了一瞬。再睁眼时,他站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,两侧是歪斜的木屋,屋顶上晾着五颜六色的布条,在风中轻轻摆动。空气中弥漫着烤栗子与旧书页混合的味道。远处传来钟声,缓慢而悠长,敲了七下。

  “欢迎来到迷失者聚集地。”莉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顺便提醒一句——这里的时间流速不太稳定。你可能刚喝完一杯茶,外面已经过去三天;也可能在这里待了一年,出去才发现只过了三分钟。”

  西洛克还没来得及回头,脚边就“啪”地一声掉下一张皱巴巴的纸。他弯腰捡起,发现是一张手绘地图,墨迹被水渍晕开,边缘还沾着几粒烤栗子碎屑。

  “喂!那是我的!”一个穿着补丁斗篷的小个子从巷子拐角窜出来,伸手就抢。西洛克手腕一翻,地图顺势卷起塞进怀里,挑眉道:“你先说清楚,这图上画的是裂隙核心,还是你家后院?”

  小个子急得直跳脚:“当然是裂隙核心!我花了三个月才——哎哟!”话没说完,一只白色雪貂从天而降,精准踩在他头顶,轻盈落地后化作艾拉的模样。她甩了甩长发,高跟鞋咔哒一声踩在石板上,笑吟吟道:“吵死了。不过嘛……”她瞥了眼西洛克鼓起的衣襟,“那图确实有点意思。”

  莉娜靠在歪斜的门框上,抱臂冷笑:“偷‘回响地图’的人,通常活不过三天。因为——”她顿了顿,眼神飘向巷子深处,“它会引来‘拾忆者’。”

  仿佛应验她的话,巷尾传来一阵窸窣声,像是无数纸页在风中翻动。紧接着,一个佝偻身影缓缓走出,披着由旧书页缝成的长袍,脸上戴着一副破碎的眼镜,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怀表。

  “把地图……还给我。”拾忆者声音沙哑,每个字都像从发霉的日记本里抠出来的。

  巴尔姆不知从哪儿冒出来,鸟嘴面具下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:“哎呀,又一个被记忆腌入味的老兄。”他慢悠悠举起镰刀,刀柄却突然“咔”地断了半截——原来刚才在裂隙跳跃时磕坏了。

  “你那破镰刀还能砍空气吗?”西洛克一边吐槽,一边迅速展开地图。墨迹虽糊,但隐约可见一条红线指向“钟楼底层”。

  “能啊,”巴尔姆一本正经,“我拿它当痒痒挠,专治失眠。”

  艾拉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拾忆者背后,手指刚触到对方衣角,那书页长袍突然哗啦散开——里面竟是空的!只有一叠泛黄的信纸在空中盘旋,每一张都写着同一个名字:“伊莲娜”。

  “糟了,”莉娜脸色微变,“这是执念具象化,越打越强。”

  西洛克盯着那些飞舞的信纸,忽然觉得胸口那道暗金纹路微微发烫。他本能地低喝:“别碰那些纸!它们在吸收情绪!”

  话音未落,艾拉已跃至半空,双手交叉划出一道银光——她的指甲瞬间延长如刃,将最近的几张信纸劈成两半。纸片落地即燃,化作灰烬。

  拾忆者的身影重新凝聚,这次更高大,手中怀表滴答声越来越快。

  “时间要乱了!”莉娜大喊。

  果然,巷子里的布条开始逆风飘动,烤栗子的香气忽浓忽淡,远处钟声竟同时敲出七下和十三下。

  “那就趁乱抢答案!”西洛克猛地将地图拍在墙上,用匕首钉住一角,“艾拉,左边三步有扇暗门——你鼻子比我灵!”

  艾拉翻了个白眼:“下次别用‘鼻子’形容我。”但她已化作雪貂,嗖地钻进墙缝。

  巴尔姆则掏出一个小瓶子,朝拾忆者扔去:“尝尝我的‘清醒剂’!”瓶子炸开,喷出一股刺鼻的薄荷味烟雾。拾忆者动作一滞,怀表指针疯狂倒转。

  趁这空档,西洛克冲向地图标记点。可刚跑两步,脚下石板突然塌陷——他整个人往下坠,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拽住。

  抬头一看,是个戴皮手套的陌生女人,短发利落,腰间挂满小铃铛。“新来的?别踩‘昨日之砖’。”她咧嘴一笑,露出一颗虎牙,“我叫凯,专门回收遗物。那张地图,其实是我的。”

  西洛克眯起眼:“所以刚才那个小偷,是你雇的?”

  “聪明。”凯松开手,拍拍他肩,“不过现在咱们目标一致——钟楼里的‘原初记忆匣’。谁先拿到,归谁。公平吧?”

  艾拉这时从暗门钻出,变回人形,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钥匙:“门开了,但里面……有东西在唱歌。”

  歌声确实飘了出来,温柔又诡异,唱的是:“忘记我吧,就像风忘记云……”

  巴尔姆打了个寒颤:“这调子,比我奶奶织毛衣时哼的还催眠。”

  巷子里的时间仍在错乱。西洛克脚下的石板还在微微震颤,仿佛地底有无数记忆在翻涌。他盯着凯那双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,没松口:“公平?你连地图都敢外包偷窃,我怎么信你不会在钟楼里背后捅刀?”

  凯耸耸肩,腰间的铃铛叮当轻响:“你可以不信。但‘原初记忆匣’只认第一个触碰它的人——不是最强的,也不是最聪明的,而是……最无执念的。”她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莉娜,“有些人,连靠近都会被排斥。”

  莉娜冷哼一声,却没反驳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腕上一道淡青色的旧疤,那是某次强行读取他人记忆留下的后遗症。

  “所以,”艾拉插话,把锈钥匙抛向空中又接住,“我们现在是临时同盟?还是各走各的?”

  “同盟。”巴尔姆忽然开口,声音罕见地正经。他弯腰捡起断掉的镰刀柄,在掌心敲了敲,“拾忆者只是前菜。钟楼底层封印的是‘回响之核’的碎片之一,要是让那玩意儿和记忆匣混在一起……整个灰港城的记忆都会蒸发成雾。”

  众人沉默了一瞬。风卷起地上的纸灰,混着烤栗子的余香,飘向巷口。远处的钟声依旧混乱,但那首歌却越来越清晰,像从水底浮上来似的,每个音符都裹着湿漉漉的哀伤。

  “那就走吧。”西洛克拔出钉在墙上的匕首,将地图折好塞进内袋,“不过,凯——你若敢耍花招,我就把你扔进时间裂隙,让你和你那些铃铛一起循环唱童谣。”

  凯笑出声,虎牙一闪:“放心,我对童谣过敏。”

  一行人穿过暗门,进入一条狭窄的螺旋阶梯。墙壁由黑曜岩砌成,表面刻满早已失传的符文,随着他们的脚步,符文竟泛起微弱的蓝光,如同呼吸般明灭。艾拉走在最前,雪貂形态的耳朵不停转动,捕捉着歌声中细微的变调。

  “歌在变。”她低声说,“刚才唱‘忘记我吧’,现在变成‘别来找我’了……语气变了,像是……害怕。”

  “记忆匣在抗拒被唤醒。”莉娜跟在后面,指尖划过墙壁,“它记得太多不该记的事。”

  阶梯尽头是一扇青铜门,门上没有锁孔,只有一面光滑如镜的圆盘。艾拉将锈钥匙递过去,西洛克却摇头:“这钥匙开不了它。”他望向凯,“你说过你是回收遗物的——那你应该知道,这门要什么才能开。”

  凯没说话,只是摘下右手手套,露出掌心一道银色的烙印——形如闭合的眼睑。她将手按在圆盘中央。

  圆盘缓缓睁开,真的像一只眼睛,虹膜由流动的金属构成,瞳孔深处映出每个人的倒影——但倒影的表情,与本人截然不同。西洛克看到自己在笑,而他此刻分明紧绷着脸;艾拉的倒影眼中含泪;巴尔姆的倒影摘下了鸟嘴面具,露出一张年轻得不可思议的脸。

  “门开了。”凯收回手,烙印微微发烫,“但记住,进去之后,别相信你看到的‘过去’。那不是回忆,是诱饵。”

  青铜门无声滑开。

  里面没有房间,没有钟楼底层应有的齿轮与钟摆,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雾海。雾中漂浮着无数透明气泡,每个气泡里都映着一段画面:有人在雨中奔跑,有人在火中低语,有人对着空椅子举杯……而那首歌,正是从雾的最深处传来。

  “欢迎来到‘未被选择的记忆’。”凯轻声说,“这里存放着所有被世界遗忘、却被某个人死死攥住的瞬间。”

  西洛克胸口的暗金纹路又开始发烫,比之前更剧烈。他咬牙向前迈了一步,雾气立刻缠上他的脚踝,冰凉如蛇。

  就在这时,一个气泡飘到他面前,破裂。

  画面里,是他自己——但穿着从未见过的黑袍,站在一座崩塌的高塔顶端,手中握着一枚发光的匣子。而那匣子,正与他们寻找的“原初记忆匣”一模一样。

  他愣住了。

  气泡碎裂的瞬间,西洛克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。

  “喂,你脸色比巴尔姆的鸟嘴还白。”艾拉一把拽住他胳膊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,“看见啥了?不会是你欠了哪个女妖三个月房租吧?”

  西洛克没吭声,胸口那道暗金纹路烫得他直冒冷汗,仿佛有只火蜥蜴在他皮下爬行。他低头一看——指尖居然冒烟了!“操!”他猛地甩手,结果一不小心碰到了旁边飘来的另一颗记忆气泡。

  “别乱碰!”巴尔姆大喊,可已经晚了。

  气泡炸开,画面一闪:一个披着破烂斗篷的家伙正跪在血泊里,手里死死攥着一枚发黑的钥匙,嘴里喃喃:“……恶魔会回来的,它说要烧光所有记得它名字的人。”

  “哈?”巴尔姆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鸟嘴面具,“这不就是上周在东巷烤串摊上偷我辣酱的流浪汉吗?他还欠我三串羊腰子!”

  “重点不是这个!”西洛克咬牙,“他说‘恶魔复仇’……而且提到了‘名字’。”

  艾拉眯起眼,忽然变回人形——刚才她一直以雪貂形态蹲在书堆顶上侦查。“图书馆里不该有活人的记忆残留,除非……”她顿了顿,手指轻轻抚过一排书脊,“有人把记忆‘种’进了书里。”

  话音未落,整排书架突然剧烈震动!

  “小心!”巴尔姆抡起镰刀横在三人面前,刀刃刚亮出寒光,一本厚如砖头的《迷雾城植物志》就“啪”地飞出来,直奔西洛克面门。

  西洛克侧身闪避,那书却在半空诡异地拐弯,像长了眼睛似的追着他打。他连翻两个跟头,最后被逼到墙角,眼看就要被砸成肉饼——

  “闭嘴看书去!”艾拉一脚踹飞书本,顺手抄起旁边一本《烹饪入门》,反手一扔。书页哗啦展开,竟在空中燃起幽蓝火焰,精准命中那本叛逆的植物志。

  “哟,还会火系咒文?”西洛克喘着气笑。

  “少废话,”艾拉甩了甩烫红的手指,龇牙咧嘴,“刚才是用指尖蘸了辣椒油点的火——疼死了!下次你自己点!”

  巴尔姆却盯着地上燃烧的残页,声音忽然沉下来:“不对劲……这些书里的记忆,是被‘喂’进去的。有人用活人当墨水,把记忆写进了纸里。”

  三人沉默了一瞬。

  就在这时,头顶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
  他们抬头——高高的穹顶书架上,站着个瘦小身影。那人裹在灰扑扑的斗篷里,怀里抱着一本不断滴血的精装书,书封上烫着三个字:《遗忘录》。

  “你们不该来这里。”那人嗓音沙哑,像砂纸磨骨头,“记忆匣不是玩具,它是锁,也是钥匙。而你们……快成祭品了。”

  西洛克眯眼:“你是谁?”

  “守书人,凯。”那人缓缓摘下兜帽,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,左眼却浑浊如蒙尘玻璃,“我见过你,在高塔崩塌那天。你没死,但世界把你删掉了。”

  西洛克心头一震——这正是他刚才在幻象里看到的场景!

  “所以,”他强压住体内翻涌的灼热感,往前一步,“那匣子到底是什么?为什么我会拿着它?”

  凯没回答,反而将怀里的《遗忘录》高高举起。书页自动翻动,每一页都浮现出人脸——全是他们在钟楼雾海中见过的幻影。

  “因为你是‘容器’。”凯的声音忽然变得重叠,像是多人齐诵,“九阶猎魔人的残魂需要宿主,而你……自愿签了契约,只是忘了。”

  “放屁!”西洛克怒吼,可话音未落,胸口纹路骤然爆亮!一股狂暴力量从脊椎窜上天灵盖,他眼前一黑,再睁眼时——

  世界慢了下来。

  他能看清艾拉惊愕的表情,巴尔姆拔刀的动作,甚至空气中漂浮的灰尘轨迹。更可怕的是,他听见了书页里传来的低语:“……烧了他们……烧了所有记得我的人……”

  那是恶魔的声音。

  而他的右手,不知何时已燃起黑色火焰。

  “西洛克!”艾拉扑过来想按住他,却被一股无形力场弹开。

  巴尔姆急得直跺脚:“糟了!他快被残魂接管了!快念‘退散咒’!”

  “你他妈倒是念啊!”艾拉冲他吼。

  “我忘词了!”巴尔姆抓狂,“上次背咒文还是在澡堂搓背的时候!”

  千钧一发之际,凯忽然将《遗忘录》砸向地面。书爆开,无数记忆碎片如雪片纷飞。其中一片飘到西洛克眼前——画面里,年轻的他正把一枚黑钥匙塞进一个小女孩手心,笑着说:“替我保管好,等我回来取。”

  那女孩……竟是艾拉。

  西洛克浑身一颤,黑焰骤然熄灭。

  他踉跄跪地,喘得像条脱水的鱼。

  “……原来是你。”他抬头看向艾拉,声音嘶哑。

  艾拉脸色煞白,嘴唇微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
  记忆碎片如雪,缓缓落在三人之间,有些尚未消散,仍在地面微微震颤,映出模糊的旧日光影。艾拉站在原地,仿佛被那画面钉住了脚,连呼吸都变得极轻。

  “所以……你早就认识我?”西洛克声音沙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在高塔崩塌之前?”

  艾拉没回答,只是慢慢蹲下身,指尖触碰那片残影。画面一闪,又显出更多细节:雨夜、断桥、一只沾满泥泞的布偶熊,以及她自己——更小、更瘦,眼神却倔强得像块石头。

  “我不记得了。”她终于开口,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,“也许是你记错了。”

  “不可能。”西洛克撑着膝盖站起来,胸口的暗金纹路虽已黯淡,却仍隐隐发烫,“那枚钥匙……你还留着吗?”

  艾拉垂下眼帘,右手不自觉地抚上腰间皮囊——那里鼓起一块不规则的硬物轮廓。她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

  巴尔姆插话进来,试图缓和气氛:“喂喂,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吧?刚才那本《遗忘录》炸开后,整座图书馆的书都在抽风!”他指了指四周——原本整齐排列的书架此刻歪斜欲倒,书页哗啦作响,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在翻动它们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与墨水混合的怪味。

  凯站在高处,斗篷边缘被不知从哪吹来的风掀起一角。他左眼浑浊,右眼却异常清明,正静静注视着西洛克。“你体内的残魂暂时退去了,但不会太久。”他说,“九阶猎魔人的意志比瘟疫还顽固,它会不断试探你的边界,直到彻底吞噬你。”

  “那怎么办?”巴尔姆急问,“总不能真让他变成恶魔的传声筒吧?”

  “办法有。”凯跳下书架,落地无声,“但需要你们去‘回声井’——那是图书馆最底层的秘密,只有容器与守书人能打开。井底藏着初代猎魔人封印契约的石碑,若你能面对自己的名字被抹除的真相,或许还能夺回主导权。”

  “名字被抹除?”西洛克皱眉,“什么意思?”

  “不是字面上的遗忘。”凯走近一步,声音压低,“是存在本身的擦除。你活着,但世界不再承认你曾存在过。你的痕迹被系统性地剥离,朋友忘记你,敌人找不到你,连镜子都不再映出你的脸——除非有人替你记住。”

  他的目光扫向艾拉。

  艾拉猛地抬头,眼神锐利如刀:“别看我。我可没答应替谁背一辈子记忆。”

  “但你一直带着那把钥匙。”凯淡淡道,“而钥匙,从来不只是用来开门的。”

  西洛克忽然笑了,笑得有些疲惫:“行啊,那就去回声井。反正我现在连自己是谁都快搞不清了。”

  “等等!”巴尔姆突然拦住他,“你确定要下去?传说那井里关着‘未命名之物’,凡是听见它低语的人,都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实存在的。”

  “我已经在怀疑了。”西洛克拍了拍他的肩,“而且,比起被黑焰烧成灰,我宁愿去听听一个怪物怎么骂我。”

  艾拉叹了口气,从皮囊里掏出那枚黑钥匙。它表面布满细密裂纹,像干涸的河床,此刻正微微震颤,仿佛感应到了什么。

  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但要是你半路发疯,我会亲手把你踹进井底。”

  凯点头,转身走向书架深处。他伸手按在一面看似普通的墙板上,低声念了一句无人听懂的古语。墙面如水面般泛起涟漪,缓缓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,里面透出幽蓝微光,隐约传来水滴落下的回响。

  四人依次走入,身后墙壁无声合拢,仿佛从未开启过。

  通道狭窄潮湿,脚下是螺旋向下的石阶,每一步都激起轻微的共鸣。空气越来越冷,连呼吸都凝成白雾。西洛克走在最后,忽然觉得胸口那道纹路又开始隐隐发痒——不是灼热,而是一种奇异的牵引感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井底呼唤他。

  他没说出口,只是默默握紧了拳头。

  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豁然开朗。

  一座圆形石室出现在眼前,中央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,井沿刻满符文,水面静得像块黑玉。井边立着一块断裂的石碑,上面只刻着一个字——

  “汝”。

  “这是……我的名字?”西洛克喃喃。

  “不。”凯摇头,“这是所有被抹除者共用的代称。真正的名字,藏在井底。但一旦你听见它,就必须做出选择:接受被遗忘的命运,或者……以自身为牢,囚禁残魂。”

  艾拉盯着井水,忽然说:“水面有字。”

  众人凑近一看,漆黑的水面上,果然浮现出几行扭曲的文字,如同活物般缓缓游动:“你曾自愿签下契约,以存在为代价,换取斩杀恶魔之力。今残魂反噬,非因你弱,而因你悔。若仍愿承此重负,便饮此水;若欲解脱,转身离去,从此无名无迹。”

  西洛克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如果我喝了,会怎样?”

  “你会重新成为‘西洛克’。”凯说,“但代价是,从此永远困在这座图书馆,成为新的守书人——像我一样。”

  “那如果我不喝呢?”

  “残魂终将占据你,而世界会彻底抹去你存在过的最后一丝痕迹。连艾拉手里的钥匙,也会化为尘土。”

  西洛克看向艾拉。她没看他,只是盯着水面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钥匙。

  “有意思。”他忽然笑了,“原来我连‘不做选择’的权利都没有。”

  他向前一步,蹲在井边,伸手探向水面。

 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水的刹那——

  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
  井水忽然泛起一圈涟漪,不是由风,也不是由西洛克的手指——那叹息声像是从他骨头缝里钻出来的。

  “啧。”巴尔姆站在三步开外,鸟嘴面具下传来一声闷哼,“别碰!这水是‘记忆回响’,沾上一滴,你脑子里那些香料名字都能倒着背出来。”

  “我本来就会倒着背。”西洛克头也不回,指尖却停在离水面半寸的地方,“比如……肉桂、丁香、八角、茴香、胡椒——哎,等等,胡椒是不是放多了?”

  艾拉终于抬头,白皮衣裹着的腰一扭,高跟鞋“咔”地踩在他手背上:“你再贫一句,我就把你舌头泡进回声井当引子。”

  “疼疼疼!”西洛克缩回手,揉着手背,“你这鞋跟是铁打的吧?上次用它踹碎魔物脑袋的时候,我还以为你在跳踢踏舞。”

  “少转移话题。”艾拉眯起眼,雪貂耳似的发丝微微颤动,“刚才那声叹息……不是残魂。太轻了,像有人在哭。”

  巴尔姆慢悠悠踱过来,镰刀拄地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:“哭?回声井只映照被遗忘者的执念。除非……”他顿了顿,鸟嘴面具转向西洛克,“你以前在这儿丢过什么重要的东西?比如定情信物?初吻?或者……真名?”

  西洛克笑容一僵。

  真名。

  猎魔人的真名一旦泄露,等于把命门交给敌人。而他连自己是谁都快记不清了。

  “我可没那么浪漫。”他干笑两声,转身想走,却被艾拉一把拽住手腕。

  “你撒谎时右眼会眨两次。”她凑近,吐气如兰,“而且,你刚才摩挲左手无名指——那里有道旧疤,形状像字母‘L’。我查过档案,九阶猎魔人‘洛伦佐’的真名首字母就是L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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